半夏小說

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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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言

回程的大巴在高速上平穩行駛。窗外是飛速倒退的秋日景象,天高雲淡,與兩周前離開時的陰雨截然不同。

溫景謙靠窗坐着,戴着耳機,裏面卻沒有播放任何音樂。他只是需要一點聲音,或者一點屏障,來隔絕周圍的嘈雜,也隔絕自己內心翻湧的思緒。

林敘坐在他旁邊,正和前後座的其他學校學霸讨論着最後一道大題的可能解法,氣氛熱烈。溫景謙沒有參與,只是靜靜看着窗外。

“景謙,你覺得呢?”林敘碰了碰他胳膊,“你最後那道電磁疊加場,邊界條件怎麽處理的?”

溫景謙回過神,取下一邊耳機,淡聲道:“用了鏡像法等效。”

“我就知道!”林敘一拍大腿,“我怎麽就沒想到!完了,這下分數懸了……”

溫景謙沒再接話,重新戴回耳機,視線卻有些渙散。他想的不是競賽,不是分數,而是手機裏,溫景言半小時前發來的消息。

【言:哥,我出門了。學校見。】

簡簡單單幾個字,卻讓他的心髒從早上起床就開始不規則地跳動。

要見了。

分開兩周,每天隔着電話和屏幕,那些被距離暫時緩沖的情緒和張力,在重逢的這一刻,即将迎來最直接的碰撞。

還有那句“有話要說”。

溫景謙下意識地握緊了放在腿上的手,指尖冰涼。

大巴在下午三點十分準時駛入學校。校門口已經聚集了不少來接學生的家長和同學,熙熙攘攘。

溫景謙提着行李箱,随着人流下車。目光下意識地在人群中搜尋。

幾乎是一眼,他就看到了溫景言。

少年站在校門口那棵高大的銀杏樹下,穿着黑色的連帽衛衣和破洞牛仔褲,身姿挺拔,在人群中格外出挑。秋日午後的陽光透過金黃的銀杏葉,在他身上灑下斑駁的光影。他雙手插在褲兜裏,微微仰着頭,似乎也在尋找什麽。

當他的視線掃過這邊,與溫景謙目光相觸的瞬間,那雙總是帶着幾分不羁的桃花眼,驟然亮了起來,像是落入了星辰。

溫景言嘴角揚起一個大大的、毫不掩飾的笑容,分開人群,快步朝這邊走來。

溫景謙站在原地,看着那個熟悉的身影越來越近,心髒在胸腔裏撞得生疼。兩周未見,溫景言似乎瘦了一點,輪廓更顯分明,頭發也剪短了些,露出光潔的額頭和漂亮的眉骨。但那雙看着他時亮得驚人的眼睛,和那毫不收斂的張揚氣息,一點沒變。

“哥!”溫景言走到他面前,聲音清亮,帶着顯而易見的雀躍。他很自然地伸手,接過了溫景謙手裏的行李箱拉杆。

指尖不可避免地碰觸到,溫景謙像被燙到一樣縮回了手。

溫景言似乎沒在意,他的目光牢牢鎖在溫景謙臉上,上下打量着,眉頭微微蹙起:“瘦了。那邊夥食不好?”

“沒有。”溫景謙移開視線,聲音有些乾澀。

“景謙,這就是你弟弟?”林敘也下了車,走到旁邊,打量着溫景言,語氣帶着慣常的調侃,“喲,收拾得還挺人模狗樣。”

溫景言斜睨了林敘一眼,難得沒跟他嗆聲,只是對溫景謙說:“哥,回家吧。陳叔準備了一大桌菜,給你接風。”

“嗯。”溫景謙點頭,對林敘道,“我先走了。”

“行,回頭聯系。”林敘擺擺手,目光在溫景言緊緊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溫景謙略顯蒼白的側臉,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但最終沒說什麽。

溫景言拉着行李箱,和溫景謙并肩朝校外走去。一路上,他嘴就沒停過。

“哥,你是不知道,你不在這兩周,陳叔變着花樣做好吃的,我都胖了。”

“許知遠那小子又跟人打架,被請家長了,笑死。”

“對了,那只流浪貓被我撿回家了,陳叔不讓養屋裏,我給它陽臺搭了個窩,可乖了,等你回去看看。”

“哥,競賽是不是特別累?我看你臉色不太好……”

他絮絮叨叨地說着,語氣輕快,仿佛只是最尋常的兄弟重逢。但溫景謙能感覺到,溫景言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專注,都要……灼熱。

那目光如有實質,燙得他幾乎想要逃離。

“哥,”走到人少些的地方,溫景言忽然停下腳步,轉頭看着他,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語氣也變得認真,“歡迎回來。”

秋日的陽光落在他眼中,折射出溫暖的光澤。他的眼神很亮,很乾淨,卻又深不見底,裏面翻湧着溫景謙不敢直視的情緒。

溫景謙喉結滾動了一下,避開他的視線,低低“嗯”了一聲。

回到家,陳叔果然做了一桌子豐盛的菜,全是溫景謙愛吃的。飯桌上,陳叔關切地問着集訓的種種,溫景謙一一回答,溫景言則在旁邊殷勤地夾菜添湯,時不時插科打诨,氣氛倒也算得上溫馨。

只是溫景謙吃得有些食不知味。溫景言坐在他對面,隔着餐桌,那目光總是似有若無地落在他身上,讓他如坐針氈。

他想問,你不是有話要說嗎?

話到了嘴邊,卻又咽了回去。他害怕聽到那個答案,也害怕面對說出答案後的局面。

晚飯後,溫景謙以累了為由,早早回了房間。他需要一點空間,來消化這突如其來的重逢,和心底洶湧的不安。

洗過澡,他坐在書桌前,攤開競賽的錯題本,試圖用熟悉的學習來讓自己平靜。但筆尖在紙上劃了半天,卻一個字也沒寫進去。

房門被輕輕敲響。

溫景謙身體一僵。

“哥,睡了嗎?”是溫景言的聲音,隔着門板傳來,有些悶。

“……沒。”

門被推開,溫景言走了進來。他也剛洗過澡,換了一套淺灰色的家居服,頭發半乾,柔軟地搭在額前,少了幾分平日的鋒利,多了些居家的柔軟。他手裏端着一杯牛奶,還冒着熱氣。

“陳叔讓我給你的,說喝了助眠。”溫景言把牛奶放在書桌上,很自然地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下,手臂搭在椅背上,姿态放松,目光卻落在溫景謙臉上。

溫景謙看着那杯牛奶,沒動。“謝謝。”

“跟我還客氣。”溫景言笑了笑,視線掃過他面前空白的錯題本,“累了就別看了,休息吧。”

“嗯。”溫景謙合上本子,卻沒有動,也沒有去碰那杯牛奶。房間裏一時安靜下來,只有窗外隐約傳來的風聲。

這種安靜,比喧鬧更讓人心慌。溫景謙能感覺到溫景言的視線,始終停留在他身上,帶着一種沉甸甸的專注。

“哥,”終于,溫景言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在安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集訓這兩周,我每天都在想,等你回來,我要跟你說什麽。”

來了。

溫景謙的心猛地提了起來,指尖微微蜷縮。他垂着眼,盯着桌面上木頭的紋路,沒有說話,也沒有動,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我想了很多話,”溫景言繼續說着,語速不快,甚至有些慢,仿佛每個字都經過斟酌,“想告訴你,我很想你,比想象中還要想。想告訴你,你不在,家裏空得讓人難受。想告訴你,我其實……很讨厭你總是那麽優秀,那麽遙不可及,讓我覺得自己像個廢物。”

溫景謙的睫毛顫動了一下。

“但是後來,我又覺得,說這些都沒用。”溫景言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自嘲,“你是我哥,你關心我,管教我,可能只是因為……我是你弟弟。這是你的責任,或者說,是你的習慣。”

他停頓了一下,房間裏安靜得能聽到兩人交錯的呼吸聲。

溫景謙依舊沒有擡頭,但他的背脊,已經繃得筆直。

“所以,我改主意了。”溫景言的聲音忽然清晰起來,帶着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心,“有些話,說一萬遍,不如做一次。”

溫景謙還沒理解他話裏的意思,就感覺到溫景言忽然靠近。

陰影籠罩下來,帶着少年身上清新的沐浴露香氣,和一絲不容抗拒的氣息。

溫景謙下意識地擡頭。

下一秒,他的呼吸驟停。

溫景言的臉在眼前放大,那雙總是帶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盛滿了前所未有的認真,和一種近乎虔誠的熾熱。然後,一個溫熱的、柔軟的觸感,極其輕柔,又無比清晰地,落在了他的額頭上。

是一個吻。

一觸即分。

快得像是一個幻覺。

但額頭上殘留的、帶着溫景言體溫的觸感,和鼻尖萦繞的、獨屬于他的氣息,卻無比真實地宣告着剛才發生的一切。

溫景謙整個人都僵住了,大腦一片空白,血液仿佛在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他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溫景言,嘴唇微微張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溫景言退開了一點距離,但依舊靠得很近。他的臉頰也有些泛紅,呼吸比平時急促,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裏面翻滾着毫不掩飾的愛戀、忐忑,以及一絲孤注一擲的瘋狂。

“這就是我想說的話,哥。”他看着溫景謙瞬間蒼白的臉,和那雙因為震驚而微微睜大的、總是清冷的眼眸,聲音很輕,卻帶着斬釘截鐵的力量,“不是弟弟對哥哥的想念,不是親情,不是習慣。”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錘子,重重敲在溫景謙的心髒上。

“是溫景言,對溫景謙的。”

“是男人,對喜歡的人的。”

“是我想和你在一起,不是以兄弟的身份,而是以……”

“戀人的身份。”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很慢,很清晰,帶着滾燙的溫度,砸在寂靜的空氣裏,也砸碎了溫景謙世界裏,最後那層搖搖欲墜的、名為“兄弟”的玻璃罩。

溫景謙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他踉跄着後退了一步,後背抵在了冰冷的書架上,才勉強站穩。

他看着溫景言,看着這個他從小看着長大、護在身後、又愛又恨的弟弟,只覺得渾身冰涼,血液倒流。

“你……瘋了。”他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聲音沙啞得厲害,帶着無法抑制的顫抖。

溫景言看着他劇烈波動的眼眸和蒼白的臉色,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痛楚,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執拗取代。他上前一步,逼近溫景謙。

“我沒瘋,哥。我比任何時候都清醒。”他盯着溫景謙的眼睛,不讓他有絲毫逃避的可能,“我喜歡你,從很久以前就開始了。不是兄弟之間的喜歡,是想擁抱你,親吻你,獨占你的那種喜歡。”

“閉嘴!”溫景謙厲聲打斷他,胸口劇烈起伏,眼前一陣陣發黑。他擡手,指着門口,手指都在顫抖,“出去!立刻!馬上!”

“哥……”

“我讓你出去!”溫景謙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種瀕臨崩潰的尖銳。他從未用這樣的語氣對溫景言說過話。

溫景言被他眼中的驚怒和抗拒刺得心髒一縮,腳步釘在原地。他看着溫景謙蒼白的臉,泛紅的眼眶,和那雙因為震驚憤怒而濕潤的眼眸,一股巨大的恐慌和懊悔湧了上來。

他是不是……太急了?吓到他了?

“哥,對不起,我……”他試圖解釋,語氣放軟,帶着慌亂。

“滾出去!”溫景謙抓起書桌上那杯還溫熱的牛奶,猛地朝門口的方向砸去。

玻璃杯砸在門板上,碎裂開來,乳白色的液體和玻璃碴濺了一地。

巨大的聲響,讓兩人都愣住了。

溫景謙看着滿地狼藉,又看看自己還在發抖的手,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緩緩滑坐到地上,背靠着書架,将臉深深埋進膝蓋。

“出去……”他重複着,聲音低了下去,帶着濃重的鼻音和無法掩飾的脆弱,“求你了……出去……”

溫景言看着蜷縮在地上的哥哥,那單薄顫抖的肩膀,和從未有過的、近乎崩潰的姿态,像一把鈍刀,狠狠割在他的心上。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最終,他深深地看了溫景謙一眼,那眼神裏充滿了痛苦、懊悔,和不曾動搖的執拗。

他轉身,拉開房門,走了出去,又輕輕将門帶上。

隔絕了兩個世界。

房間裏,只剩下溫景謙壓抑的、細微的抽氣聲,和滿地的狼藉,無聲地訴說着剛剛發生的、天翻地覆的一切。

門外,溫景言背靠着冰冷的牆壁,緩緩滑坐在地上,将臉埋進掌心。指尖,似乎還殘留着觸碰哥哥額頭時,那細膩微涼的觸感。

哥,對不起。

但我不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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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無聲蔓延,将一切喧嚣與動蕩,都吞噬進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裏。

只有兩顆年輕而破碎的心,隔着一道門板,在無盡的煎熬中,劇烈地跳動、疼痛、掙紮。

而有些東西,一旦說出口,就再也無法回頭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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