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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之後,家裏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溫景言沒有再試圖闖入溫景謙的房間,也沒有在第二天早上出現在餐桌旁。陳叔看着滿地早已打掃乾淨的狼藉,又看看溫景謙蒼白沉默的臉和溫景言緊閉的房門,欲言又止,最終只是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
溫景謙像一具失去靈魂的軀殼,按時起床,洗漱,吃早餐,上學。只是動作機械,眼神空洞,眼下是濃重的青黑。他拒絕了陳叔讓司機送的建議,獨自推着自行車出了門。
秋日的晨風帶着刺骨的涼意,刮在臉上,卻比不上他心底的寒。額頭上那個一觸即分的吻,像烙印一樣灼熱,反複灼燒着他的神經。溫景言的話,那雙熾熱又痛苦的眼睛,還有自己失控砸碎的玻璃杯……每一個細節,都像慢鏡頭一樣在他腦海裏循環播放。
惡心嗎?恐懼嗎?
有的。
但更多的,是一種滅頂的、無處可逃的恐慌,和深不見底的絕望。就好像他一直小心翼翼走在懸崖邊緣,而溫景言,他血脈相連的弟弟,親手推了他一把,要拉着他一起墜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他該怎麽辦?他能怎麽辦?
告訴父母?不,他不敢想象那會是怎樣一場災難。遠離他,徹底斷絕關系?可他們是雙生子,住在同一個屋檐下,流着同樣的血,如何斷絕?
溫景謙感到一陣窒息般的無力。他從未如此痛恨過自己的清醒和理智。如果他能像溫景言一樣不管不顧,是不是就不會這麽痛苦?
一整天,他在學校裏都魂不守舍。老師的講課聲像是隔着一層水幕,模糊不清。林敘好幾次找他說話,他都反應遲鈍。
“景謙,你怎麽了?”午休時,林敘終于忍不住,按住他的肩膀,眉頭緊鎖,“從回來就不對勁,臉色這麽差,生病了?”
“……沒事,有點累。”溫景謙垂下眼簾,避開好友探究的目光。
“是因為溫景言?”林敘壓低聲音,語氣肯定。
溫景謙身體幾不可查地一僵。
林敘看着他的反應,心下明了,嘆了口氣:“他又惹你了?這次是因為什麽?打架?逃課?還是……”
“別問了。”溫景謙打斷他,聲音乾澀。
林敘沉默地看着他蒼白的側臉和緊抿的唇,那是一種近乎脆弱的防禦姿态。他認識的溫景謙,永遠冷靜自持,強大到仿佛無所不能。何曾露出過這樣茫然無措、仿佛被什麽擊垮的神情?
是因為溫景言。
而且,恐怕不是簡單的“惹到”了。
林敘想起昨天在校門口,溫景言看着溫景謙的眼神,那絕不是一個弟弟看哥哥該有的眼神。他心裏一沉,一個荒謬又驚悚的猜測浮上心頭。
“景謙,”他斟酌着開口,語氣前所未有地嚴肅,“你和你弟弟……是不是……”
“不是!”溫景謙猛地擡頭,聲音陡然拔高,引得周圍幾個同學側目。他意識到自己的失态,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重複道,“不是你想的那樣。林敘,別再問了。”
他的眼神裏帶着懇求,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林敘把所有的話都咽了回去。他拍了拍溫景謙的肩膀,沒再追問,只是說:“不管發生什麽,需要幫忙,随時找我。”
溫景謙點了點頭,重新低下頭,盯着眼前的課本,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放學鈴響,他幾乎是第一個沖出教室。他不想回家,卻又無處可去。推着自行車,漫無目的地在街上游蕩,直到華燈初上,夜色漸濃。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個不停,是陳叔打來的電話,問他回不回家吃飯。他挂斷了,回了一條“在學校自習,晚點回”的消息。
他需要時間,需要空間,來消化這突如其來的一切,來想清楚,接下來該怎麽辦。
最終,他還是回了家。在樓下擡頭望去,自己房間的燈黑着,隔壁溫景言房間的窗戶,透出暖黃的光。
他站在樓下,仰頭看了很久,直到夜風将他的手腳吹得冰涼,才拖着沉重的步伐上樓。
陳叔已經睡了,客廳裏留着一盞小夜燈。餐廳的桌上,扣着留給他的飯菜。
他沒什麽胃口,徑直走向自己房間。經過溫景言房間時,那扇門緊閉着,門縫底下沒有光亮透出,安靜得仿佛裏面沒有人。
溫景謙在門口停頓了一秒,心髒像是被針紮了一下。他快步走回自己房間,反鎖了門。
背靠着門板,他緩緩滑坐到地上,将臉埋進膝蓋。
黑暗和寂靜将他吞噬。額頭上被親吻過的地方,又開始隐隐發燙。溫景言的話,一遍遍在耳邊回響。
“是溫景言,對溫景謙的。”
“是男人,對喜歡的人的。”
……
“哥,對不起。”
……
溫景謙抱住頭,喉嚨裏發出壓抑的、困獸般的嗚咽。他恨溫景言,恨他為什麽要打破這虛假的平靜,恨他為什麽要将這份禁忌的感情赤裸裸地攤開在他面前,恨他……讓自己也變成了一個不敢面對內心的懦夫和瘋子。
他更恨自己。
恨自己為什麽在震驚恐懼之餘,心底深處,竟可恥地泛起了一絲……連自己都無法原諒的悸動。
那一吻的輕柔,溫景言眼神裏的熾熱和痛苦,像毒藥,滲入他的四肢百骸。
他完了。
他真的完了。
接下來的幾天,兩人陷入了徹底的冷戰。不,或許只是溫景謙單方面的冰封。
他們在家裏刻意避開彼此。溫景謙早起,溫景言就晚起;溫景謙在餐廳吃飯,溫景言就端回房間;溫景謙在書房學習,溫景言絕不會踏入半步。
學校裏,溫景言也不再像以前那樣,準時出現在教室門口等他。聽許知遠偶爾咋咋呼呼路過時提到,溫景言最近又開始頻繁出入網吧,甚至又開始逃課,變本加厲,仿佛又變回了那個混世魔王。
溫景謙聽到這些,心裏沒有半分輕松,反而像壓了一塊巨石,沉甸甸地往下墜。他知道,溫景言在用這種方式,發洩,或者說是……自毀。
而他,是那個罪魁禍首。
但他沒有立場,也沒有勇氣,再去管他。
物理競賽的結果在周五公布,溫景謙毫無懸念地拿下省一等獎,并且是全省最高分。消息傳回學校,引起了不小的轟動。班主任在班會上特意表揚,同學們投來羨慕欽佩的目光。
但溫景謙心裏,卻一片麻木。那張薄薄的獎狀,握在手裏,輕飄飄的,沒有任何實感。他甚至沒有告訴家裏。
周末,父母難得同時在家。飯桌上,父親問起競賽結果,溫景謙平靜地說了。父親臉上露出難得的贊許,母親也笑着給他夾菜,說着“辛苦了”、“繼續努力”之類的話。
溫景言坐在對面,低着頭扒飯,一言不發。從溫景謙進門到坐下,他沒有擡頭看過他一眼。
父母似乎察覺到兩人之間的異常,母親看了看溫景謙,又看看溫景言,溫和地問:“小言,最近學習怎麽樣?聽你們陳叔說,你最近挺用功的?”
溫景言扒飯的動作頓了頓,含糊地“嗯”了一聲。
“那就好,多跟你哥學學,別總讓人操心。”父親開口道,語氣帶着慣常的威嚴和不易察覺的偏袒,“景謙這次又拿了第一,你也要加把勁,別總拖後腿。”
溫景言握着筷子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他沒有說話,只是将頭埋得更低。
溫景謙的心像是被針紮了一下。他想說什麽,張了張嘴,卻最終什麽也沒說。
“爸,我吃好了。”溫景言猛地放下碗筷,發出不大不小的聲響。他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音。“你們慢慢吃。”
說完,他轉身,大步離開了餐廳,背影僵硬。
餐廳裏的氣氛頓時有些凝滞。
母親嘆了口氣:“這孩子,脾氣越來越大了。”
父親皺起眉頭,不悅道:“都是被你慣的!整天不學無術,你看看景謙……”
“爸,媽,我也吃好了。”溫景謙也放下碗筷,打斷了父親的話。他站起身,“我去看會兒書。”
他離開餐廳,走上樓梯。經過二樓走廊時,他看到溫景言房間的門虛掩着,裏面沒有開燈,一片漆黑。
他停頓了一下,腳步卻未停,徑直回了自己房間。
關上門,背靠着門板,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胸口悶得發慌。
他知道溫景言為什麽生氣,為什麽難受。因為父親那毫不掩飾的對比和貶低,因為自己這個“別人家的孩子”的存在,像一座永遠無法逾越的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
而他,明明可以替他解圍,卻選擇了沉默。
因為害怕,因為慌亂,因為不知道該如何面對。
溫景謙,你真是個懦夫。他在心裏狠狠地唾棄自己。
夜深了。
溫景謙躺在床上,依舊毫無睡意。腦子裏亂糟糟的,一會兒是溫景言在餐廳裏緊繃的背影,一會兒是他那天晚上熾熱又痛苦的眼神。
忽然,他聽到隔壁房間傳來輕微的響動,似乎是開門的聲音。緊接着,是下樓腳步聲,很輕,但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這麽晚了,他去哪兒?
溫景謙的心提了起來。他猶豫了幾秒,終究還是掀開被子,輕手輕腳地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
樓下,溫景言的身影出現在路燈下。他穿着那件黑色的連帽衛衣,帽子罩在頭上,雙手插在褲兜裏,背影在昏黃的路燈下拉得很長,透着一種說不出的孤寂和……頹唐。
他沒有騎車,就這麽一個人,慢慢地朝着小區門口走去。
這麽晚了,他要去哪裏?網吧?還是……
溫景謙看着那個越來越小的背影,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一陣陣發疼。理智告訴他應該叫住他,或者至少告訴陳叔。但情感上,他卻像被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
他眼睜睜看着溫景言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這一夜,溫景謙徹底失眠了。
第二天是周日。溫景謙醒來時,已經日上三竿。他走出房間,家裏靜悄悄的。陳叔在廚房忙碌,父母似乎出門了。
“陳叔,溫景言呢?”他聽到自己問,聲音有些沙啞。
陳叔從廚房探出頭,臉上帶着擔憂:“言少爺?他早上回來了一趟,換了身衣服,早飯也沒吃,又出去了。問他也不說,臉色難看得吓人。謙少爺,你們……是不是吵架了?”
溫景謙避開陳叔關切的目光,搖了搖頭:“沒有。”
他走到餐廳,餐桌上有留給他的早餐,還有另一份,原封不動,已經涼透了。
他盯着那份涼掉的早餐看了很久,最終,端起自己那份,食不知味地吃了幾口。
一整天,溫景言都沒有回來。也沒有任何消息。
溫景謙坐在書桌前,面前攤着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時間一分一秒流逝,窗外的天色從明亮到昏暗,再到徹底漆黑。
焦躁,不安,擔憂,還有一絲隐隐的憤怒,在他心裏交織翻騰。
晚上九點,溫景言還是沒有回來。
溫景謙終于坐不住了。他拿出手機,找到溫景言的號碼,指尖懸在撥號鍵上,卻遲遲沒有按下去。
打過去,說什麽?
質問他為什麽不回家?以什麽立場?
還是……關心他?
哪一種,似乎都不合适。
就在他猶豫不決時,手機屏幕忽然亮起,是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溫景謙皺了皺眉,接起。
“喂?請問是溫景言的哥哥嗎?”電話那頭傳來一個陌生的男聲,語氣焦急,“我們是XX派出所,你弟弟溫景言在‘極速’網吧跟人打架,現在人在所裏,麻煩你過來一趟。”
溫景謙的腦子“嗡”地一聲,一片空白。
派出所……打架……
“他……人怎麽樣?”他聽到自己乾澀的聲音在問。
“沒什麽大事,就是點皮外傷,對方也沒讨到好。但這事兒得家長來處理,你們父母電話打不通,你快過來吧。”
“……地址發我,我馬上到。”
挂了電話,溫景謙的手還在微微發抖。他抓起外套和鑰匙,沖出了門,甚至來不及跟陳叔說一聲。
夜晚的街道車流稀疏,出租車開得飛快。溫景謙坐在後座,看着窗外飛速倒退的霓虹,手心冰涼,心跳如雷。
溫景言……打架……
他為什麽總是這樣?為什麽就不能讓人省心?
可心底深處,除了憤怒和擔憂,更多的,是一種尖銳的疼痛。是因為自己嗎?是因為自己這幾天的冷漠和逃避,才讓他用這種方式發洩?
派出所裏燈火通明,氣氛嚴肅。溫景謙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長椅上的溫景言。
他低着頭,額前的碎發淩亂地垂着,遮住了眼睛。左邊臉頰靠近顴骨的地方,有一片明顯的青紫,嘴角也破了,滲着一點血絲。黑色的衛衣上沾了些灰塵,右手手背的指骨處紅腫破皮。整個人籠罩在一層低氣壓裏,又頹廢,又狼狽。
他旁邊還坐着兩個同樣挂了彩的年輕人,染着黃毛,流裏流氣,正罵罵咧咧。
“溫景言的家屬?”一個民警走過來。
“我是他哥哥。”溫景謙定了定神,走上前。
民警看了他一眼,遞過來一份筆錄:“看看吧,在網吧因為游戲起沖突,雙方互毆,損壞了店裏一些設備。對方同意調解,賠償損失,你看……”
溫景謙快速掃了一眼筆錄,了解了大概。他看向溫景言,對方依舊低着頭,沒有看他,仿佛當他不存在。
“損失我們賠。”溫景謙對民警說,語氣平靜,“我可以帶他走了嗎?”
“簽個字,交了賠償金就行。”
溫景謙簽了字,去交了錢。整個過程,溫景言就像個沒有靈魂的木偶,一動不動。
辦完手續,民警揮揮手:“行了,帶回去吧,好好教育,別再惹事了。”
“謝謝。”溫景謙道了謝,走到溫景言面前。
“走了。”他聲音不高,聽不出情緒。
溫景言這才慢慢擡起頭。他的眼睛有些紅,不知道是因為打架,還是別的。他看着溫景謙,眼神空洞,沒有任何光亮,也沒有任何溫度,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
那眼神,讓溫景謙的心猛地一揪。
溫景言站起身,沒說話,繞過他,徑直朝門外走去,腳步有些虛浮。
溫景謙跟在他身後,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走出派出所。
夜風凜冽,吹得人臉頰生疼。
溫景言走到路邊,停下,背對着溫景謙,從褲兜裏摸出煙盒和打火機,動作有些笨拙地點燃了一根煙,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昏黃的路燈下袅袅散開。
溫景謙看着他抽煙的背影,那熟練又生澀的動作,刺得他眼睛發疼。他什麽時候學會抽煙的?
他走上前,一把奪過溫景言手裏的煙,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誰讓你抽煙的?”他聽到自己冰冷的聲音,帶着壓抑的怒氣。
溫景言慢慢轉過身,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譏诮的弧度,襯得嘴角的傷口更加刺目。
“你管我?”他聲音沙啞,帶着濃重的自暴自棄,“你是我什麽人?哥?”
最後那個“哥”字,他咬得極重,帶着濃濃的諷刺和痛楚。
溫景謙被他堵得胸口發悶,他盯着溫景言臉上的傷,那青紫在蒼白的皮膚上格外觸目驚心。他想問他疼不疼,想問他為什麽打架,想問他……到底想怎麽樣。
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冰冷的質問:“為什麽打架?還嫌不夠丢人嗎?”
溫景言臉上的譏诮瞬間凝固,随即化為更深的陰郁和憤怒。他上前一步,逼近溫景謙,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能聞到彼此身上熟悉又陌生的氣息,混雜着淡淡的煙草味和血腥氣。
“丢人?”溫景言嗤笑一聲,眼底翻湧着壓抑已久的、近乎瘋狂的情緒,“對啊,我就是丢人,我就是不學無術,我就是個廢物!比不上你溫景謙,年級第一,競賽冠軍,爸媽的驕傲,所有人的榜樣!”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帶着破碎的哽咽:“我打架怎麽了?我抽煙怎麽了?我爛在泥裏怎麽了?關你屁事!你不是不想理我嗎?不是嫌我惡心嗎?那就滾遠點啊!來管我乾什麽?看我笑話嗎?!”
最後一句,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脖子上青筋迸起,眼眶通紅,淚水在裏面打着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溫景謙被他吼得怔在原地,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他看着溫景言通紅的眼睛,看着他臉上狼狽的傷痕,看着他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的身體,所有冰冷的質問和憤怒,都在這一刻土崩瓦解,只剩下鋪天蓋地的心疼和……恐慌。
他伸手,想要去碰溫景言臉上的傷,手指卻在半空中顫抖。
溫景言卻像是被他的動作刺激到,猛地揮開他的手,力道之大,讓溫景謙踉跄了一下。
“別碰我!”溫景言後退一步,眼神戒備又絕望,像只受傷的、豎起全身尖刺的困獸,“溫景謙,我受夠了!我受夠了你的冷漠,你的逃避,你高高在上的樣子!我喜歡你有什麽錯?我就是喜歡你,喜歡到快瘋了!可你呢?你除了躲,除了把我推開,除了覺得我惡心,你還會做什麽?!”
淚水終于奪眶而出,混合着嘴角的血跡,滑下蒼白的臉頰。溫景言擡手狠狠抹了一把臉,卻抹不乾淨那洶湧的淚水和絕望。
“好,我明白了。”他看着溫景謙,眼神一點點冷卻,變得空洞而麻木,“從今以後,我不會再煩你了。我們就做回普通的兄弟,不,連兄弟都不用做。你就當……沒我這個弟弟。”
說完,他轉身,大步朝着與家相反的方向走去,背影決絕,仿佛要徹底走出溫景謙的世界。
“溫景言!”溫景謙終于從巨大的沖擊和心痛中回過神來,他沖上前,一把抓住了溫景言的手腕。
那手腕很細,冰涼,在他掌心微微顫抖。
溫景言身體一僵,沒有回頭,也沒有甩開,只是背脊繃得筆直。
“放手。”他的聲音很冷,沒有一絲溫度。
溫景謙沒有放。他看着溫景言倔強又脆弱的背影,看着他臉上未乾的淚痕,看着他身上狼狽的傷痕,心底那座冰封的高牆,在這一刻,轟然倒塌。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顧慮,所有的恐懼,在溫景言洶湧的淚水和絕望的控訴面前,變得不堪一擊。
他用力,将溫景言拉得轉過身,面對自己。
然後,在溫景言驚愕的、還帶着淚光的目光中,他擡起另一只手,用指尖,極其輕柔地,拂去他臉頰上混合着血污的淚水。
動作小心翼翼,像是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珍寶。
溫景言徹底僵住了,瞳孔驟縮,難以置信地看着他。
溫景謙迎着他的目光,那雙總是清冷平靜的眼眸裏,此刻翻湧着驚濤駭浪,有痛苦,有掙紮,有恐懼,但最終,都化作了一片深不見底的、近乎悲涼的溫柔。
他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得厲害,帶着孤注一擲的顫抖,和一種近乎認命的絕望。
他說:
“疼不疼?”
不是質問,不是責備。
只是這樣簡單的一句,帶着無法掩飾的心疼。
溫景言眼中的冰封,瞬間龜裂。他猛地瞪大了眼睛,淚水再次洶湧而出,比剛才更加失控。他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氣,身體微微晃了一下。
溫景謙松開他的手腕,卻沒有後退,反而向前一步,擡起手臂,将他輕輕攬入了懷中。
這是一個遲來的,跨越了所有禁忌、恐慌和掙紮的擁抱。
溫景言的身體僵硬得像塊石頭,随即,是劇烈的顫抖。他死死咬住下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但滾燙的淚水,卻迅速浸濕了溫景謙肩頭的衣料。
溫景謙緊緊抱着他,感受着懷中少年單薄身體傳來的顫抖和體溫,聞着他身上混雜着煙草、血腥和自己熟悉氣息的味道,心髒疼得縮成一團,卻又奇異地,感到一種塵埃落定般的平靜。
完了。
就這樣吧。
他閉上眼,将臉輕輕埋在溫景言帶着涼意的發間。
夜風吹過空曠的街道,卷起幾片枯黃的落葉。
路燈将兩個相擁的身影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再也分不開。
有些界限,一旦跨越,便是萬劫不複。
但也可能是,唯一的救贖。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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