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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面試很順利。溫景謙的表現無可挑剔,無論是專業素養還是綜合素質,都讓面試官頻頻點頭。結果要等幾天才會公布,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幾乎已是囊中之物。
返程的飛機上,溫景言安靜了許多。他沒有再試圖去握溫景謙的手,也沒有在毯子下搞小動作。他只是戴着耳機,側頭看着舷窗外不斷後退的雲層,眼神有些放空,不知道在想什麽。
溫景謙同樣沉默。他的思緒,還停留在北京那家酒店的房間裏,停留在黑暗中那個滾燙的、帶着依賴的擁抱,停留在自己最終回握住溫景言手臂的指尖溫度上。
他知道,有些東西,在那一夜之後,已經徹底改變,再也無法僞裝成無事發生。
回程的路上,父母依舊同行。溫父似乎對溫景謙的面試結果很有信心,話裏話外已經開始規劃他未來在北京的大學生活,以及可能的研究方向。林薇也興致勃勃地加入讨論,夫妻倆難得有如此一致的關注點,話題中心自然是溫景謙。
溫景言坐在一旁,戴着耳機,音量開得很大,大到溫景謙隔着一點距離都能聽到洩露出的、激烈的搖滾樂鼓點。他閉着眼,眉頭微蹙,整個人散發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氣壓。
溫景謙幾次想開口說點什麽,但看着父母興致勃勃的樣子,和溫景言緊閉的雙眼,最終都咽了回去。一種無力感,沉甸甸地壓在心口。
回到家,已經是晚上。陳叔做了清淡的宵夜。父母似乎累了,簡單吃了點就回了房間。
餐桌上只剩下兄弟兩人。安靜地吃完,溫景言放下碗,說了聲“我回房了”,就起身離開,沒有多看溫景謙一眼。
溫景謙看着他消失在樓梯轉角的身影,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緊。他知道溫景言在鬧別扭,因為父母毫不掩飾的偏愛,也因為……他自己在飛機上和回家後的沉默。
回到自己房間,溫景謙洗漱完,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隔壁房間靜悄悄的,一點聲音都沒有。往常這時候,溫景言要麽在打游戲,要麽會抱着書過來問他題目,哪怕只是安靜地坐在旁邊。
但今晚,什麽都沒有。
溫景謙盯着天花板,心裏空落落的,又像是塞了一團亂麻。他起身,走到門邊,手放在門把上,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輕輕拉開了門。
走廊裏只亮着一盞昏暗的壁燈。溫景言的房門緊閉,門縫底下沒有光亮透出。
他站了一會兒,最終還是走到那扇門前,擡手,輕輕敲了敲。
“溫景言。”他低聲叫。
裏面沒有回應。
“睡了嗎?”
依舊沉默。
溫景謙的心沉了下去。他轉身,正要回自己房間,身後的門卻“咔噠”一聲,被輕輕拉開了。
溫景言站在門內,穿着家居服,頭發有些亂,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亮得有些驚人。他沒有說話,只是看着溫景謙。
“……沒事。”溫景謙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開視線,“早點睡。”
他轉身要走。
“哥。”溫景言叫住他,聲音有些啞。
溫景謙停住腳步。
“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去北京,是個累贅?”溫景言的聲音很低,帶着一種自嘲的疲憊,“只會給你丢臉,讓你在爸媽面前難做?”
溫景謙的心髒像是被針狠狠刺了一下。他猛地轉過身,看着溫景言:“我沒有那麽想。”
“是嗎?”溫景言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可你剛才,一句話都沒為我說。看着他們把我當空氣,把我當反面教材,你是不是也覺得,這樣挺好?至少能凸顯你的優秀?”
“溫景言!”溫景謙的聲音提高了些,帶着壓抑的怒氣,“你別無理取鬧!”
“我無理取鬧?”溫景言也火了,他上前一步,逼近溫景謙,眼底翻湧着受傷和憤怒,“是,我就是無理取鬧!我就是比不上你溫景謙,我就是個廢物!所以你就可以理所當然地忽視我,把我推開,在需要我的時候給我一點甜頭,不需要的時候就晾在一邊,是嗎?!”
他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裏回蕩,帶着一種撕心裂肺的痛楚。
“在北京的時候,你明明……明明……”他哽咽了一下,眼圈瞬間紅了,卻倔強地不肯讓眼淚掉下來,“為什麽一回來,就變了?就因為爸媽在?就因為你覺得,我見不得光,配不上你?!”
“不是!”溫景謙被他眼中的絕望和控訴刺得心髒劇痛,他伸手抓住溫景言的胳膊,聲音嘶啞,“我沒有那麽想!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麽辦!”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但聲音依舊帶着顫抖:“溫景言,我們是兄弟。這個事實,永遠不會變。爸媽……他們就在隔壁。我們之間……是不對的。你明不明白?”
“我不明白!”溫景言甩開他的手,眼淚終于奪眶而出,“什麽對錯?什麽兄弟?我只知道我喜歡你!喜歡到快要瘋掉了!為什麽要在意別人怎麽看?為什麽我們不能像普通人一樣在一起?”
“因為我們就不是普通人!”溫景謙也紅了眼眶,壓抑許久的恐懼、負罪感和對未來的絕望,在這一刻轟然爆發,“我們是親兄弟!流着一樣的血!這是□□!是禁忌!一旦被人知道,我們會怎麽樣?爸媽會怎麽樣?這個家會怎麽樣?!溫景言,你想過沒有?!”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像淬了冰的刀子,狠狠紮在兩人最不堪、最疼痛的傷口上。
溫景言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他踉跄着後退了一步,背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眼淚無聲地洶湧而出。他看着溫景謙,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靈魂。
走廊裏死一般寂靜。只有兩人粗重壓抑的呼吸聲,和溫景言無聲的淚水砸落地板的微弱聲響。
溫景謙看着弟弟瞬間慘白的臉和絕望的眼神,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他後悔了,他為什麽要說這些?為什麽要用這麽殘忍的話,去傷害這個他拼命想保護、卻又無法不傷害的人?
“我……”他上前一步,想伸手去碰溫景言。
“別碰我。”溫景言啞聲說,聲音破碎不堪。他擡手,狠狠抹了一把臉,轉身,拉開房門,走了進去,然後“砰”地一聲,重重關上了門。
那一聲巨響,在寂靜的夜裏,像驚雷一樣,炸在溫景謙耳邊,也炸碎了他心裏最後一點自欺欺人的僥幸。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緊閉的、将他隔絕在外的房門,渾身冰涼,如墜冰窟。
完了。
這一次,是真的完了。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房間,背靠着門板,緩緩滑坐到地上。走廊裏那番失控的争吵,溫景言慘白的臉和絕望的眼淚,像慢鏡頭一樣在他腦海裏反複播放。
他抱着頭,将臉深深埋進膝蓋,喉嚨裏發出困獸般的、壓抑的嗚咽。
為什麽?
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他只是想保護他,保護這個家,保護他們之間那點岌岌可危的、不被世人容許的感情。可為什麽,每一次,他都會把事情搞得更糟,把溫景言傷得更深?
他恨自己的清醒,恨自己的理智,恨自己那該死的、永遠在權衡利弊的頭腦。如果他能像溫景言一樣,不管不顧,是不是就不會這麽痛苦?
這一夜,兩人都徹夜未眠。
第二天,溫景謙眼下是濃重的青黑,臉色蒼白。他走出房間時,溫景言的房門依舊緊閉。
餐桌上,只有他和陳叔。陳叔看了看他難看的臉色,又看了看溫景言緊閉的房門,欲言又止,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言少爺……還沒起?”
“嗯。”溫景謙機械地應了一聲,食不知味地喝着粥。
直到他快要出門,溫景言的房門才打開。他走了出來,穿着一身黑,臉色比溫景謙還要蒼白憔悴,眼睛紅腫,額前碎發淩亂地垂着,遮住了大半眉眼。他沒有看溫景謙,徑直走到餐桌旁,端起粥碗,幾口喝完,然後拿起書包,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他甚至沒有等溫景謙。
溫景謙看着那扇被重重關上的大門,胸口悶得發慌。他推着自行車,走在清晨微涼的街道上,卻覺得每一步都沉重無比。
學校裏,流言開始悄然蔓延。關于溫景言在北京“又”惹了事雖然被壓下去了,關于他最近反常的“乖巧”和頹廢,關于他和那個年級第一的哥哥之間,那古怪的、冰封般的氣氛。
林敘幾次想問,都被溫景謙用沉默擋了回去。他只是更加拼命地學習,用一張又一張滿分的試卷,來掩蓋內心的荒蕪和疼痛。
溫景言徹底變了一個人。他不再“乖巧”,不再“用功”。他又開始逃課,但不是去網吧,而是不知道去了哪裏。有人看到他放學後,獨自在操場上一圈一圈地跑步,跑到精疲力盡,癱倒在地。有人看到他在天臺上抽煙,一根接一根,眼神空茫地望着遠方。他甚至不再和許知遠那幫人混在一起,徹底成了獨來獨往的孤狼。
他臉上的傷痕早已痊愈,但眉宇間卻籠罩着一層驅不散的陰郁和戾氣。他不再和任何人說話,包括溫景謙。
兩人在家裏,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同在一個屋檐下,卻仿佛隔着銀河。
溫景謙試圖打破這種僵局。他給溫景言的微信發消息,石沉大海。他做了他愛吃的菜,他一口不動。他甚至在夜裏,再次敲響他的房門,裏面永遠是一片死寂。
溫景言用最徹底的冷漠和疏離,将他隔絕在自己的世界之外。這是一種比争吵、比哭鬧,更讓溫景謙感到恐懼和絕望的懲罰。
他知道,溫景言在用這種方式,懲罰他,也在懲罰自己。
周五,保送的結果正式公布。溫景謙毫無懸念地被國內頂尖的Q大物理系預錄取。消息傳來,全校轟動。班主任在班會上隆重宣布,同學們投來羨慕嫉妒的目光。溫父溫母打來電話,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欣慰和驕傲,甚至提出要為他舉辦慶祝宴。
但溫景謙心裏,卻沒有半分喜悅。那張薄薄的錄取意向書,握在手裏,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口生疼。
這意味着,他即将離開。離開這座城市,離開這個家,也離開那個被他傷得遍體鱗傷、如今對他關閉了所有心門的弟弟。
放學後,他沒有立刻回家。他推着車,漫無目的地在街上游蕩,直到華燈初上。最後,他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學校後面的那條小巷——上次溫景言被混混堵住的地方。
巷子空無一人,只有昏黃的路燈,和地上淩亂的垃圾。
他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慢慢蹲下身,将臉埋進臂彎。
怎麽辦?
他到底該怎麽辦?
才能挽回這一切?才能讓溫景言……不要再這樣折磨自己,也折磨他?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輕微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溫景謙沒有擡頭。
腳步聲在他面前停下。
一股淡淡的、熟悉的煙草味飄入鼻尖。
溫景謙的身體猛地僵住。他緩緩擡起頭。
溫景言就站在他面前,逆着路燈昏黃的光,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一個高大卻異常單薄的身影輪廓。他指間夾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煙,煙霧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
兩人在寂靜的巷子裏,無聲地對峙。
許久,溫景言掐滅了煙,扔在地上,用腳碾了碾。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帶着濃重的疲憊和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恭喜啊,哥。”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Q大,真厲害。”
溫景謙的心髒狠狠一縮。他撐着牆壁,慢慢站起身,看着溫景言。燈光下,溫景言的臉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眼下是濃重的陰影,嘴唇乾裂。他瘦了很多,原本合身的校服顯得有些空蕩。只有那雙眼睛,依舊很亮,卻像是燃盡了的灰燼,只剩下冰冷的餘溫。
“溫景言……”溫景謙的聲音乾澀得發疼。
“什麽時候走?”溫景言打斷他,問。
“……下學期,可能提前去參加夏令營。”溫景謙聽到自己回答。
“哦。”溫景言點了點頭,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挺好。離得遠點,對大家都好。”
他說完,轉身就要走。
“溫景言!”溫景謙猛地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那手腕細得驚人,骨頭硌得他手心發疼。
溫景言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卻沒有甩開,也沒有回頭。
“對不起……”溫景謙聽到自己顫抖的聲音,帶着壓抑已久的痛苦和絕望,“對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該說那些話……我不該……”
“你沒錯。”溫景言打斷他,聲音依舊平靜,卻帶着一種萬念俱灰的冰冷,“你說得對,我們是兄弟,這是不對的,是禁忌。是我癡心妄想,是我不知好歹。以後……不會了。”
他一根一根,掰開了溫景謙握着他手腕的手指。那力道不大,卻帶着一種不容抗拒的決絕。
“哥,”他最後回頭,看了溫景謙一眼,那眼神空茫一片,什麽情緒都沒有,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保重。”
說完,他轉過身,一步一步,慢慢走遠。背影在昏黃的路燈下拉得很長,孤寂,決絕,仿佛要就此走出溫景謙的生命,再也不回頭。
溫景謙看着那個越來越小的背影,心髒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塊,空蕩蕩地漏着風,疼得他渾身發抖,幾乎站立不穩。
他張了張嘴,想叫住他,想說什麽,喉嚨卻像是被死死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只有冰冷的夜風,穿過空蕩的巷子,卷起地上的枯葉,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像一場,盛大而無聲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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