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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景言是在一片溫暖和熟悉的清冽氣息中醒來的。
麻藥帶來的昏沉和鈍痛尚未完全褪去,但身體被小心翼翼地擁在一個堅實而溫暖的懷抱裏。一只手臂環在他的腰間,另一只手與他十指相扣,溫熱的體溫透過薄薄的病號服傳來,驅散了夢魇殘留的寒意和現實刺骨的冰冷。
他先是茫然了幾秒,随即,昨晚的記憶碎片潮水般湧入腦海——刺眼的車燈,尖銳的剎車聲,劇痛,黑暗……然後,是醫院慘白的光,消毒水的氣味,還有……哥哥。
是哥哥。
他記得那雙布滿血絲、盛滿恐慌和心疼的眼睛,記得那滾燙的、帶着鹹澀淚水的吻落在手背的觸感,更記得那顫抖卻無比清晰堅定的告白。
“我喜歡你。”
“不是兄弟的那種喜歡……”
“是以一個男人的身份,愛着你。”
每一個字,都像帶着火星,滾燙地烙在他的心上,将他從絕望的冰淵裏,生生拽了出來。
是真的嗎?還是一場太過美好的夢境?
他不敢動,生怕一動,這脆弱得像肥皂泡一樣的溫暖和幸福就會碎裂。他屏住呼吸,感受着頸側溫熱的呼吸,和緊貼着自己後背的、沉穩有力的心跳。
怦,怦,怦……
一聲聲,敲打在他的心上,真實得讓他眼眶發熱。
“醒了?”頭頂傳來溫景謙低啞的、帶着剛睡醒鼻音的聲音,手臂緊了緊,将他更溫柔地擁入懷中,下巴輕輕蹭了蹭他的發頂,“還疼嗎?要不要叫醫生?”
動作自然熟稔,仿佛已經這樣做過千百遍。
溫景言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随即,那洶湧而來的、夾雜着委屈、酸楚和失而複得的巨大喜悅,瞬間沖垮了所有堤防。他猛地轉過身牽動了傷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氣,将臉深深埋進溫景謙的胸膛,雙手緊緊攥住他胸前的衣料,肩膀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沒有哭聲,只有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和迅速濕潤了衣襟的滾燙液體。
溫景謙的心瞬間被揪緊了。他連忙放松手臂的力道,一手輕輕拍撫着他的後背,像安撫受驚的小獸,另一只手撫摸着他的頭發,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柔軟和心疼:“不哭,言言,不哭了……哥在,哥在這兒,哪兒也不去……”
“騙人……”溫景言悶悶的聲音從他胸前傳來,帶着濃重的鼻音和哭腔,“你之前……就不要我了……”
“沒有不要你。”溫景謙低頭,吻了吻他帶着消毒水味道的發梢,語氣帶着沉痛的愧疚和無比的認真,“是哥混蛋,是哥蠢,是哥太膽小,太在意那些……不該在意的東西。以後再也不會了。我發誓。”
“真的?”溫景言擡起淚眼朦胧的臉,眼睛腫得像桃子,嘴唇因為缺水而乾裂,臉上還帶着未乾的淚痕,看起來狼狽又可憐,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裏面盛滿了小心翼翼的、不敢置信的期待。
“真的。”溫景謙直視着他的眼睛,沒有絲毫閃躲,語氣斬釘截鐵,“比珍珠還真。以後,不管發生什麽,我都不會推開你。除非……除非你不要我了。”
“我才不會!”溫景言幾乎是立刻反駁,聲音帶着哭腔,卻斬釘截鐵。他看着他,眼圈又紅了,帶着一種近乎偏執的執拗和不安,“是你……你不準再反悔!不準再說什麽對不對、該不該!不準再把我一個人丢下!”
“不反悔,不說了,不丢了。”溫景謙用拇指輕輕拭去他眼角新湧出的淚,聲音溫柔得像哄孩子,“以後,你去哪兒,哥就去哪兒。Q大我也不去了,我就在這兒陪你,等你好了,我們……”
“不行!”溫景言急了,打斷他,牽扯到傷口,疼得“嘶”了一聲,但還是急切地說,“Q大你必須去!那是你的夢想!我……我會好好複讀,我會考到北京去!我會去追你!你不準因為我放棄!”
他看着溫景謙,眼神裏沒有了之前的陰郁和偏激,反而燃起一種久違的、屬于少年人的倔強和不服輸的光芒。“我才不要當你的拖累。我要堂堂正正,和你站在一起。”
溫景謙愣住了。他看着溫景言眼中那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光芒,心裏軟得一塌糊塗,又酸澀得厲害。他的言言,好像……有點不一樣了。不再是那個只會用偏激和自毀來對抗世界的少年,而是在痛苦和絕望的淬煉後,生出了一種更堅韌、更明确的內核。
“好。”他喉結滾動,壓下眼底的濕意,鄭重地點頭,“我等你。在北京,等你。”
溫景言這才像是松了口氣,重新靠回他懷裏,但手依舊緊緊抓着他的衣角,仿佛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會消失。
兩人就這樣靜靜相擁,誰也沒有再說話。陽光透過百葉窗,灑在潔白的床單上,勾勒出兩人依偎的身影。空氣裏彌漫着消毒水的味道,還有一絲劫後餘生的、寧靜的溫暖。
敲門聲輕輕響起。護士推着護理車進來,看到相擁的兩人,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善意的微笑:“病人醒了?感覺怎麽樣?該量體溫和換藥了。”
溫景言有些不自在地想松開手,卻被溫景謙更緊地摟了一下,然後才自然地放開,扶着他慢慢躺好,對護士點了點頭:“他剛醒,麻煩您了。”
他的動作和語氣都無比自然,仿佛照顧溫景言是天經地義、再正常不過的事。護士也沒多想,只當是兄弟情深,開始熟練地操作。
量體溫,檢查傷口,更換點滴瓶。溫景謙全程守在旁邊,目光幾乎沒離開過溫景言,不時低聲詢問他疼不疼,要不要喝水。溫景言則很乖,護士讓做什麽就做什麽,只是目光時不時就飄向溫景謙,一旦對上視線,就立刻移開,耳根悄悄泛紅,但很快又會忍不住再看過去。
那種帶着依賴、眷戀和失而複得的小心翼翼的甜蜜,幾乎要滿溢出來。
護士換完藥,叮囑了幾句注意事項,又看了一眼溫景謙布滿血絲的眼睛和憔悴的臉色,溫和地說:“家屬也注意休息,別病人好了,你自己倒下了。”
“謝謝,我沒事。”溫景謙禮貌地點頭。
護士離開後,病房裏又只剩下他們。
“餓不餓?陳叔應該快送飯來了。”溫景謙在床邊坐下,自然地握住溫景言沒打點滴的手。
“嗯。”溫景言點點頭,肚子适時地咕嚕叫了一聲。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
溫景謙笑了,是這些天來第一個真正放松的、帶着暖意的笑容。他伸手,輕輕刮了一下溫景言的鼻子:“等着,我看看陳叔到哪兒了。”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猛地推開,溫父溫母急匆匆地走了進來,身後跟着提着保溫桶的陳叔。
“言言!怎麽樣?還疼不疼?”林薇快步走到床邊,眼圈還紅着,一臉心疼。
溫父也皺着眉,看着兒子打着石膏的腿和蒼白的臉色,語氣帶着責備,但更多的是後怕:“你這孩子!怎麽這麽不小心!跑到那種地方去乾什麽?!”
溫景言在看到父母的瞬間,身體幾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溫景謙。溫景謙安撫地捏了捏他的手心,站起身,将位置讓給母親。
“爸,媽,言言剛醒,麻藥過了,傷口會疼,需要多休息。”溫景謙語氣平靜,但帶着不容置疑的維護。
林薇坐在床邊,拉着溫景言的手,絮絮叨叨地說着擔心的話。溫父也問了幾句情況,又轉向溫景謙:“醫生怎麽說?到底怎麽回事?好端端的怎麽會被車撞?”
溫景謙将醫生的診斷和事故大致情況說了一遍,略去了溫景言近期狀态極度糟糕和自我放逐的部分,只說是意外。溫父臉色依舊不好看,但也沒再多說什麽,只是叮囑陳叔要好好照顧,又對溫景謙說:“你學校那邊,請假方便嗎?這邊……”
“我已經請好假了。”溫景謙平靜地說,“言言住院這段時間,我照顧他。陳叔年紀大了,來回跑不方便。”
溫父看了看大兒子不容置喙的神色,又看了看病床上小兒子蒼白的臉和依賴地看着哥哥的眼神,最終只是嘆了口氣,點了點頭:“也好。你辦事,我放心。學校那邊……”
“我會處理好,不會影響畢業和後續安排。”溫景謙知道父親擔心什麽,直接給出了保證。
林薇還在心疼地對着溫景言噓寒問暖,溫景言大部分時間只是“嗯”、“還好”、“不疼”地簡短回答,目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站在一旁的溫景謙。那目光裏的依戀和信賴,濃得化不開。
溫父溫母又待了一會兒,見溫景言精神不濟,叮囑了幾句好好休息,便又匆匆離開,公司還有事要處理。
父母一走,病房裏的空氣似乎都輕松了一些。
陳叔将帶來的營養粥和小菜擺好,溫景謙謝過他,讓他也回去休息。陳叔看看兄弟倆,欲言又止,最終只是嘆了口氣,囑咐有事随時打電話,便也離開了。
“來,喝點粥。”溫景謙端着碗,在床邊坐下,用勺子舀起一勺,細心地吹涼,送到溫景言嘴邊。
溫景言看着他專注而溫柔的動作,眼眶又有點發熱。他張開嘴,溫熱的粥滑入食道,帶着食物特有的暖意,一直熨帖到心底。
“好吃嗎?”
“嗯。”
“慢點,小心燙。”
“嗯。”
一問一答,簡單而溫馨。溫景謙喂得很耐心,溫景言也吃得很乖,只是眼睛一直沒離開過溫景謙的臉,仿佛怎麽看也看不夠。
一碗粥很快見底。溫景謙用紙巾幫他擦了擦嘴,又端來溫水讓他漱口。
“躺下再睡會兒?”溫景謙扶着他慢慢躺好,調整好枕頭和被子。
“你陪我。”溫景言拉住他的袖子,眼巴巴地看着他,聲音帶着剛醒不久的軟糯和不容置疑的依賴。
“好,我陪你。”溫景謙沒有絲毫猶豫,脫了鞋,小心地側身躺到病床邊緣,避免碰到溫景言的傷腿,然後伸出手臂,将他輕輕攬進懷裏。
單人病床并不寬敞,兩個成年男子躺在一起有些擁擠,但誰也沒有在意。溫景言将臉埋在溫景謙頸窩,聞着他身上乾淨清冽的氣息,聽着他沉穩的心跳,一直緊繃的神經和身體,終于徹底放松下來。巨大的疲憊和後知後覺的痛楚席卷而來,但他心裏卻充滿了踏實的暖意。
“哥……”他含糊地叫了一聲。
“嗯?”
“你別走……”
“不走,睡吧,我在這兒。”
“……嗯。”
溫景言的呼吸很快變得綿長均勻,抓着溫景謙衣角的手,也慢慢松開了力道,但依舊無意識地搭在他的腰間。
溫景謙低頭,看着懷中人安靜的睡顏,長長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陰影,眉頭不再緊蹙,嘴角似乎還帶着一絲極淡的、安心的弧度。他低頭,在那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一個輕柔的、珍視的吻。
陽光透過窗戶,靜靜地灑在兩人身上。
窗外的世界依舊喧嚣,病房內的儀器偶爾發出規律的輕響。
但此刻,這個狹小而擁擠的病床上,卻仿佛擁有了全世界最安寧、最溫暖的港灣。
前路未知,風雨或許将至。
但至少此刻,他們擁有彼此,心意相通。
這就夠了。
溫景言的腿傷比想象中恢複得要慢。粉碎性骨折加上內固定手術,意味着他至少需要卧床靜養一個月,之後才能慢慢開始拄拐下地,完全康複和功能鍛煉将是漫長而痛苦的過程。腦震蕩的後遺症也讓他時常頭暈、惡心,精神不濟。
住院的日子漫長而枯燥。但因為有溫景謙寸步不離的陪伴,那些疼痛、不便和憋悶,似乎都變得可以忍受了。
溫景謙徹底從學校裏“消失”了。他向學校請了長假,理由是需要照顧重傷的弟弟。班主任雖然惋惜,但也表示理解。林敘來看過幾次,每次都被溫景謙事無巨細的照顧和溫景言那毫不掩飾的依賴驚得目瞪口呆,回去後給溫景謙發了條微信:“你倆……這算是……和好了?”
溫景謙看着那條消息,回了一個“嗯”字,沒有多說。林敘也沒再追問,只發了句“好好照顧他,也照顧好自己”。
父母隔三差五會來醫院,但每次都來去匆匆。公司的事情似乎很忙,他們能停留的時間有限,除了叮囑醫生用最好的藥、問詢恢複情況,就是對着溫景謙交代各種注意事項。他們似乎默認了将小兒子完全托付給大兒子照看,這種信任,某種程度上,也給了溫景謙和溫景言更多的、不受打擾的獨處空間。
病房,成了他們暫時的、與世隔絕的孤島。在這裏,沒有“兄弟”的枷鎖,沒有外界的目光,只有兩個坦誠了心意的少年,笨拙而熾熱地探索着全新的、甜蜜又帶着疼痛的相處方式。
溫景謙幾乎包辦了溫景言的一切。喂飯,擦身,換藥,按摩因長期卧床而酸痛的肌肉,甚至處理一些尴尬的個人衛生問題。起初溫景言還會臉紅,會別扭,但溫景謙的動作總是那麽自然、專業,不帶任何狎昵,只有全然的專注和溫柔,漸漸地,溫景言也放松下來,甚至開始享受這種無微不至的照顧。
“哥,癢……”溫景言側躺着,溫景謙正用溫熱的毛巾幫他擦拭後背。毛巾擦過敏感的腰側,他忍不住縮了縮脖子,發出一聲含糊的抱怨,聲音裏卻帶着不自知的撒嬌。
“忍一忍,馬上好。”溫景謙手下動作放得更輕,指尖無意間劃過他脊柱的凹陷,能感覺到身下身體瞬間的緊繃和細微的顫抖。他的喉結也幾不可查地滾動了一下,随即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專注于手上的動作。
擦完身,換上乾淨清爽的病號服,溫景言舒服地嘆了口氣,像只餍足的貓,蹭了蹭柔軟的枕頭。他的頭發有些長了,柔軟地貼在額前,因為生病而顯得格外溫順。
“頭發長了,該剪了。”溫景謙幫他整理了一下衣領,手指拂過他額前過長的碎發。
“不想出去剪,麻煩。”溫景言嘟囔,眼睛卻亮晶晶地看着他,“哥,你會剪嗎?”
溫景謙挑眉:“想讓我給你剪?”
“嗯!”溫景言用力點頭,帶着點小小的狡黠和期待,“我哥什麽都會!”
這近乎盲目的崇拜和依賴,讓溫景謙心裏又軟又脹。他失笑,捏了捏他的鼻尖:“不怕我給你剪成狗啃的?”
“不怕!你剪成什麽樣我都喜歡!”溫景言脫口而出,說完才意識到這話裏的意味太過直白,臉頰微微泛紅,移開了視線,但嘴角卻悄悄揚起。
溫景謙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深深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麽,轉身出去,找護士借了一套簡易的理發工具。
下午陽光正好,溫景謙在病床邊鋪了張塑料布,讓溫景言坐在床邊小心避開傷腿,自己則站在他身前,像模像樣地圍上圍布,拿起了推子和剪刀。
“閉眼,別亂動。”他的聲音在溫景言頭頂響起,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哦。”溫景言乖乖閉上眼,感受着溫景謙的手指輕柔地撥弄着自己的頭發,冰涼的剪刀和推子偶爾擦過頭皮,帶來細密的癢意。他能聞到溫景謙身上乾淨好聞的氣息,能感受到他溫熱的呼吸噴灑在自己發頂,能聽到剪刀“咔嚓咔嚓”的清脆聲響。
這感覺……好奇妙。安心,溫暖,又帶着一種隐秘的、令人心跳加速的親昵。
溫景謙剪得很認真,也很小心。他從未給人剪過頭發,動作有些生疏,但異常專注。陽光透過窗戶,在他低垂的眉眼和微抿的唇上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暈,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溫景言悄悄睜開一條縫,偷偷看他。從這個角度,能看到他線條優美的下颌,和微微滾動的喉結。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握着剪刀的樣子,好看得像一幅畫。
溫景言的心髒,不争氣地狂跳起來。他連忙重新閉上眼,臉頰卻悄悄漫上緋紅。
不知過了多久,溫景謙停了下來,後退一步,仔細端詳着自己的“作品”。
“好了。”
溫景言睜開眼,溫景謙拿過一面小鏡子遞給他。
鏡子裏的人,頭發被剪短了些,清爽利落,露出光潔的額頭和英挺的眉骨。額角那道淺粉色的疤痕也露了出來,但并不難看,反而添了幾分硬朗。發型算不上多時髦,但乾淨整齊,襯得他蒼白的臉色也精神了些。
“怎麽樣?”溫景謙有些緊張地問。
溫景言對着鏡子左看右看,然後轉過頭,看向溫景謙,眼睛彎成了月牙,笑容燦爛得像外面的陽光。
“好看!”他用力點頭,眼底是毫不掩飾的歡喜和驕傲,“我哥剪的,全世界最好看!”
那笑容,純粹,明亮,帶着少年人特有的、毫無陰霾的感染力。溫景謙看着他,心底那片荒蕪了許久的土地,仿佛瞬間被這陽光般的笑容注滿了生機,開出柔軟的花。
他忍不住也笑了起來,伸手揉了揉他新剪的、毛茸茸的發頂。
“嗯,好看。”
時間在病房裏流淌得很慢,卻也很快。除了日常的照料,溫景謙也開始有意識地給溫景言補課。他把高一到高三的核心知識點整理成簡易的筆記,結合溫景言目前能理解的程度,一點一點講解。用的是最笨也最有效的方法——從最基礎的開始,反複練習,鞏固。
溫景言出奇地配合,甚至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求知欲。他學得很慢,基礎太差,一個簡單的公式推導可能要反複講好幾遍。但他不再像以前那樣不耐煩,而是皺着眉頭,咬着筆杆,一遍遍在草稿紙上演算,直到弄懂為止。不懂的地方,他會抓着溫景謙的胳膊,一遍遍地問,直到溫景謙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講清楚。
“哥,這個受力分析,我總覺得哪裏不對……”溫景言撓着頭,看着物理題,一臉苦惱。
溫景謙湊過去,就着他的草稿紙,重新畫了受力圖,一點點分析。兩人靠得很近,頭幾乎挨在一起。溫景謙身上乾淨的氣息,和溫景言因為專注而微微急促的呼吸交織在一起。
“懂了!”溫景言眼睛一亮,豁然開朗,興奮地抓住溫景謙的手,“哥,你真厲害!這樣講我就明白了!”
他的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涼,但掌心卻帶着少年人特有的、蓬勃的熱度。溫景謙被他抓着手,看着他亮晶晶的、充滿成就感的眼睛,心裏軟成一片。他沒有抽回手,反而就着這個姿勢,用筆輕輕敲了敲他的額頭。
“懂了就再做兩道類似的鞏固一下。”
“哦。”溫景言應着,卻沒有立刻松手,反而無意識地将手指擠進溫景謙的指縫,輕輕扣住,像小孩子抓着心愛的玩具。做完這個動作,他自己也愣了一下,臉頰微紅,卻倔強地沒有松開,只是低着頭,假裝繼續看題。
溫景謙的心髒,因為那個小小的、十指相扣的動作,而漏跳了一拍。他也沒有動,任由他牽着,另一只手翻開了下一道習題。
陽光從窗外斜斜地照進來,将兩人交握的手,和在草稿紙上移動的筆的影子,拉得很長,溫柔地交疊在一起。
夜晚,是另一番光景。
溫景言的腿傷在夜裏會格外疼痛,腦震蕩的後遺症也容易讓他做噩夢。常常睡到半夜,他會因為疼痛或噩夢而驚醒,冷汗涔涔,身體蜷縮,發出壓抑的呻吟。
每當這時,溫景謙總會立刻醒來,開一盞小夜燈,将他輕輕擁進懷裏,低聲安撫,用溫熱的手掌輕輕按摩他因疼痛而痙攣的小腿肌肉,或者只是有節奏地拍撫他的後背,哼着不成調的、小時候哄他入睡的旋律。
“哥……疼……”溫景言在夢中啜泣,額頭抵着溫景謙的胸膛,眼淚浸濕了他的衣襟。
“不疼,不疼,哥在,揉揉就不疼了……”溫景謙的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溫柔,帶着催眠般的魔力。他會低頭,輕輕吻去他眼角的淚,吻他緊蹙的眉心,直到他在自己懷裏重新安穩睡去。
有時,溫景言睡夢中會無意識地蹭過來,尋找熱源,将臉埋進溫景謙的頸窩,手臂緊緊環住他的腰,像藤蔓依附着大樹。溫景謙便調整姿勢,讓他靠得更舒服些,手臂也回抱着他,将他整個圈在懷裏,用體溫驅散他夢中的寒意和恐懼。
病房的床很小,兩個高大的少年擠在一起,其實并不舒服。但誰也沒有提出分開睡。仿佛只有這樣的緊密相擁,才能确認彼此的真實存在,才能汲取對抗傷痛和黑暗的力量。
深夜的病房,萬籁俱寂。只有儀器的微光和窗外透進來的城市燈火。溫景謙常常就這樣擁着溫景言,靜靜地看着他沉睡的容顏,感受着他平穩下來的呼吸和心跳,心裏是前所未有的平靜和滿足。
那些曾經讓他恐懼不安的、關于未來的種種設想,似乎都在這靜谧的相守中,變得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此刻,這個人好好地在他懷裏,他們心意相通,彼此需要,也彼此治愈。
偶爾,溫景謙也會在溫景言睡着後,打開手機,處理一些學校發來的郵件,查看Q大夏令營的後續通知,或者搜索北京高校附近出租房的信息,以及複讀學校的資料。他的未來規劃,已經悄然将溫景言完全納入其中。
周末,林敘和許知遠會結伴來看望。許知遠那次事故後,似乎也成熟了不少,看到溫景言被照顧得很好,精神也比之前好多了,總算放下心來,插科打诨地講些學校裏的趣事,逗溫景言開心。
林敘則更多是默默地觀察,看着溫景謙細致入微的照料,看着溫景言眼中重新燃起的光芒和對溫景謙全然的依賴,看着兩人之間那種自然流淌的、無需言語的默契和親昵。他什麽都沒說,只是每次離開時,會拍拍溫景謙的肩膀,眼神複雜,但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和一句“保重”。
一個月後,溫景言終于可以拆掉一部分石膏,在拄拐和溫景謙的攙扶下,嘗試下地站立和短距離行走。複健的過程痛苦而緩慢,每挪動一步,受傷的腿都像針紮一樣疼,膝蓋和腳踝因為長期固定而僵硬無力。但溫景言一聲不吭,咬着牙,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緊緊抓着溫景謙的手臂,一步步地挪。
“疼就歇會兒。”溫景謙心疼地擦去他額頭的汗。
“不歇,我能行。”溫景言搖頭,眼神倔強。他要快點好起來,快點站起來,快點追上哥哥的腳步。
溫景謙看着他強忍痛苦、眼神堅定的樣子,心裏又疼又驕傲。他的言言,真的長大了。
拆石膏那天,醫生仔細檢查了恢複情況,表示骨頭愈合得不錯,但接下來的功能鍛煉至關重要,一定要循序漸進,不能着急。也意味着,溫景言可以出院回家休養了。
出院前一晚,兩人都沒有睡意。溫景言靠在床頭,看着窗外熟悉的城市夜景,忽然有些悵然。
“哥,明天就要回去了。”他低聲說。
“嗯,回家,陳叔給你準備了好多好吃的。”溫景謙正在幫他收拾東西。
“家裏……和這裏不一樣。”溫景言的聲音有些悶。在醫院,他們是與世隔絕的,可以暫時忘卻“兄弟”的身份,可以毫無顧忌地依賴和親近。可回到家,父母在,陳叔在,一切又要回到“正常”的軌道,他們之間這份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脆弱的甜蜜,又要重新戴上“兄弟”的面具,小心翼翼地隐藏。
溫景謙收拾東西的動作頓了頓。他走到床邊,在溫景言身邊坐下,握住他的手。
“是不一樣。”他看着溫景言的眼睛,聲音很輕,卻帶着安定人心的力量,“但有一點,永遠不會變。”
“什麽?”
“我愛你。”溫景謙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說,“在醫院,在家裏,在學校,在任何地方,這一點,永遠不會變。我們只是……需要更小心一點。你怕嗎?”
溫景言看着他眼中堅定不移的光芒,心底那點不安和悵惘,瞬間被驅散。他用力搖頭,回握住溫景謙的手:“不怕。有你在,我什麽都不怕。”
溫景謙笑了,俯身,在他唇上,印下一個輕柔的、帶着安撫和承諾的吻。
一觸即分。
卻比任何語言,都更有力量。
溫景言的臉頰瞬間爆紅,心髒狂跳,但眼睛卻亮得像盛滿了星光。他舔了舔被吻過的、還殘留着溫軟觸感的嘴唇,忽然伸手,勾住溫景謙的脖子,主動湊上去,在他嘴角也飛快地親了一下,然後像只受驚的兔子,立刻縮回被子裏,只露出一雙亮晶晶的、帶着羞澀和竊喜的眼睛。
溫景謙被他這突如其來的、青澀的主動逗笑了。他俯身,隔着被子,輕輕抱住那個鼓起來的一團,在他耳邊低聲說:
“睡吧,明天,我們回家。”
家。
一個即将承載他們全新的、隐秘的、甜蜜又充滿挑戰的生活的地方。
但,只要在一起,哪裏都是家。
窗外,月色溫柔。
病房裏,相擁的兩人,帶着對未來的期許和一點小小的忐忑,沉入安穩的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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