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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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清晨的吻,像一道無形的分水嶺,将兩人之間的關系,悄然推入了一個更緊密、也更微妙的境地。
争吵的硝煙散去,留下的不是隔閡,而是一種劫後餘生般的、更加深刻的依賴和信任。溫景言像是被那個吻打通了任督二脈,褪去了最後一點因為身份和環境而産生的怯懦與彷徨,眼神裏多了某種沉靜而執拗的光芒。他開始更直接地表達關心,更主動地分擔,甚至……在某些細微之處,開始嘗試着,去“主導”和“照顧”溫景謙。
雖然,在溫景謙看來,他那點“照顧”和“主導”,依舊帶着少年人特有的笨拙和可愛。
比如,他會嚴格監督溫景謙的作息。晚上十點,溫景謙必須換上那身藍色工作服去便利店,溫景言會站在門口,像個小管家一樣,仔細檢查他有沒有戴好圍巾,口袋裏有沒有暖寶寶,然後仰起臉,用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睛看着他,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叮囑:“哥,困了就起來走走,別硬撐。早上回來一定要吃東西再睡。”
溫景謙會揉揉他的頭發,點頭應下,心裏又暖又澀。
比如,溫景謙通宵工作後,白天會睡得昏沉。溫景言就輕手輕腳地收拾房間,把他換下的衣服拿去公共水房仔細搓洗乾淨即使那衣服廉價的布料洗幾次就會發硬變形,晾在窗邊唯一能曬到太陽的角落。他會計算着時間,在溫景謙差不多該醒的時候,用那個小熱水壺燒好開水,泡上從樓下小賣部買的、最便宜但也最提神的濃茶。
溫景謙醒來,總能喝到溫度剛好的茶水,看到房間裏被盡力收拾過的整潔,和窗邊晾着的、帶着陽光皂角香氣的乾淨衣物。心裏那點因為生存壓力而生的郁氣,便會消散許多。
他開始意識到,他的言言,在以他自己的方式,飛速地成長,努力地想要撐起這個“家”的另一半天空。雖然那天空,目前還只有這間破舊旅館房間那麽大。
經濟上,依舊是捉襟見肘。便利店夜班的收入,除去房租和兩人最基本的生活開銷,所剩無幾。溫景謙又開始偷偷尋找更高薪的兼職,但進展緩慢。溫景言看在眼裏,急在心裏,但他記着之前的教訓,不敢再瞞着溫景謙去冒險。他把那四百五十塊錢被溫景謙撿起來,仔細撫平收好了和後來便利店結算的工資,都交給溫景謙保管,自己只留下一點零錢,用來買最必要的學習資料。
學習,成了他目前唯一能做的、也是最重要的事。他像是要把所有的不安、心疼和想要保護哥哥的急切,都轉化成刷題的瘋狂動力。他不再滿足于完成溫景謙布置的任務,開始自己尋找更難的題目,研究更優的解法。遇到實在攻克不了的堡壘,他會标記出來,等溫景謙休息好了,再一起讨論。他的進步速度,讓溫景謙都感到驚訝。
“哥,這道題,我用你上次講的那個模型變形,好像能解,但卡在最後一步了。”溫景言指着習題冊上的一道物理壓軸題,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在草稿紙上劃拉着。
溫景謙剛睡醒,還有些倦意,聞言湊過去看。兩人頭挨着頭,溫景言身上乾淨清爽的氣息混着淡淡的筆墨香,驅散了溫景謙最後一點睡意。他看了片刻,拿起筆,在溫景言演算的某一步旁邊,輕輕劃了一道線。
“這裏,受力分析有個小漏洞。你看,這個摩擦力方向,你設反了。”
溫景言順着他筆尖看去,恍然大悟,拍了下自己的額頭:“啊!對!我怎麽這麽粗心!”他懊惱地嘟囔,随即又眼睛一亮,重新拿起筆,刷刷刷地演算起來,很快就得出了正确答案。
“哥,你真厲害!”他擡起頭,看向溫景謙,眼睛亮晶晶的,裏面是毫不掩飾的崇拜和……一種更深沉的、帶着熾熱愛意的光芒。
溫景謙看着他因為解出難題而興奮得微微泛紅的臉頰,和那雙盛滿星光的眼睛,心裏軟成一片。他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語氣是自己都沒察覺的縱容:“是你自己思路對了,我不過是點了一下。”
“那也是哥點得好!”溫景言蹭了蹭他的掌心,像只被順毛的大貓,然後,他忽然湊近,在溫景謙微微愣神的目光中,飛快地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一觸即分。
但帶着得逞般的笑意和一絲狡黠。
“獎勵。”他眨眨眼,耳根卻悄悄紅了。
溫景謙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偷襲弄得一怔,随即失笑,擡手捏了捏他泛紅的耳垂:“胡鬧。”
語氣裏卻沒有半分責備,只有滿滿的寵溺。
日子就在這樣清貧、緊繃,卻又因為彼此的存在而充滿溫情和動力的節奏中,滑過了一周。
直到,那個周末的下午。
溫景謙因為前一晚便利店盤點,熬得更晚,白天睡得格外沉。溫景言做完一套英語卷子,揉了揉發脹的太陽xue,起身想去公共水房打點熱水。
剛拉開房門,就看到走廊那頭,一個熟悉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朝這邊張望,似乎在确認門牌號。
是許知遠。
溫景言的心猛地一沉。他怎麽會找到這裏來?
許知遠也看到了他,愣了一下,随即臉上露出一種複雜的、混合着驚訝、擔憂和尴尬的表情。他快步走了過來,壓低聲音:“言哥!真的是你!我靠,我打聽了好久,才找到這破地方!”
“你怎麽來了?”溫景言皺眉,下意識地擋在門口,身體微微緊繃。他不想讓許知遠看到裏面的情況,更不想讓他打擾哥哥休息。
“我怎麽來了?你說我怎麽來了?”許知遠瞪大眼睛,語氣有些急,“那天在網吧之後,我就覺得不對勁!你們家到底怎麽回事?你跟謙哥……你們怎麽住在這種地方?還打工?你們爸媽知道嗎?”
他一連串的問題砸過來,溫景言的眉頭皺得更緊。他看了看走廊兩邊,低聲說:“出去說。”
他不想在門口吵醒哥哥。
兩人走到旅館外面,找了個僻靜的角落。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但驅不散老城區的破敗氣息。
“到底怎麽回事?言哥,你別瞞我!”許知遠盯着他,眼神是難得的認真和擔憂,“我知道我不該多管閑事,但……我們好歹兄弟一場。你看看你現在,看看你住的地方……還有謙哥,他怎麽會讓你去網吧打工?你們是不是……遇到什麽難處了?”
溫景言沉默着,看着遠處灰撲撲的建築,心裏五味雜陳。許知遠是他曾經最好的兄弟,雖然後來因為自己“改邪歸正”而疏遠了,但那份關心似乎還在。他不想把他卷進來,但似乎……也瞞不住了。
“家裏……出了點事。”他斟酌着開口,聲音有些乾澀,“我和我哥,暫時搬出來了。”
“搬出來?為什麽?”許知遠追問,“吵架了?因為……你們的事?”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很輕,帶着試探。
溫景言猛地看向他,眼神銳利:“你知道什麽?”
許知遠被他看得有些心虛,摸了摸鼻子:“我……我也是猜的。上次在網吧,謙哥看你的眼神,還有你們之間那氣氛……跟以前不一樣。而且,我後來想了想,你們家之前那些事,還有你突然拼命學習……是不是因為……你們倆……”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溫景言的心沉了下去。果然,許知遠猜到了。或者說,早就有所察覺。
他別開臉,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說:“這不關你的事。你回去吧,別告訴任何人你見過我們。”
“言哥!”許知遠急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把我當什麽人了?我會到處亂說嗎?我是擔心你們!你看看你們現在……住這種地方,謙哥還要去上夜班,你……你以後怎麽辦?高考呢?大學呢?”
溫景言甩開他的手,語氣冷了下來:“我們自己會解決。不用你操心。”
“解決?怎麽解決?”許知遠看着他倔強的側臉,心裏又急又氣,“靠謙哥打零工?靠你偷偷摸摸去網吧?你們能撐多久?言哥,別逞強了!有什麽難處,說出來,兄弟能幫一定幫!”
“你幫不了。”溫景言打斷他,聲音帶着一絲疲憊和不易察覺的顫抖,“誰也幫不了。這是我們自己的選擇,我們自己承擔。”
許知遠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深藏的、與年齡不符的沉重和決絕,忽然就說不下去了。他認識的溫景言,嚣張,叛逆,沒心沒肺,何曾露出過這樣的表情?
他嘆了口氣,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厚厚的信封,塞到溫景言手裏。
“拿着。”
溫景言一愣,低頭看去,信封鼓鼓囊囊,裏面顯然是錢。
“你乾什麽?”他像被燙到一樣,想塞回去。
“拿着!”許知遠按住他的手,力氣很大,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認真和固執,“這不是施舍,是借!算我借給你的!等你們以後好了,再還我!雙倍還!”
他看着溫景言瞬間紅了的眼眶,聲音低了下去,帶着點別扭的關心:“別讓我看不起你,言哥。是兄弟,就拿着。給謙哥買點好的,補補身體,你看他都瘦成什麽樣了。還有你,別光顧着看書,也吃點好的……”
溫景言握着那個沉甸甸的信封,手指微微顫抖。他看着許知遠,這個曾經一起逃課打架、如今卻一臉擔憂和別扭的兄弟,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行了,我走了。”許知遠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回頭,欲言又止,最後只是揮了揮手,“……保重。有事……記得找我。我號碼沒變。”
說完,他快步離開了,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子拐角。
溫景言站在原地,握着那個信封,久久沒有動。午後的陽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卻照不進心底那片冰冷的、沉重的區域。
許知遠的到來,像一面鏡子,照出了他們此刻處境的狼狽和艱難,也提醒着他,他們并非與世隔絕,外界的目光和關心或非議,随時可能降臨。
他深吸一口氣,将信封小心地放進貼身的衣兜裏,轉身,走回了那家破舊的旅館。
推開門,溫景謙已經醒了,正坐在床邊,揉着眉心,臉色依舊有些疲憊的蒼白。聽到動靜,他擡起頭,看向溫景言。
“剛才……誰來了?”他問,聲音帶着剛睡醒的沙啞。他似乎聽到了門口的動靜。
溫景言關上門,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仰頭看着他。他沒有隐瞞,從口袋裏掏出那個信封,遞到溫景謙面前。
“許知遠。他……找到這裏來了。這是……他借給我們的。”
溫景謙看着那個信封,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眼神複雜。他沒有立刻去接,只是看着溫景言:“他說什麽了?”
“他……猜到了我們的事。”溫景言低聲說,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信封粗糙的邊緣,“但他沒說別的,只是……擔心我們。這錢,他說是借的,以後要還。”
溫景謙沉默了片刻,才伸手,接過那個信封。他沒有打開看裏面有多少錢,只是拿在手裏,感覺沉甸甸的,像一塊烙鐵,燙手,卻也帶着一絲……久違的、來自“正常”世界的、微弱的暖意。
“知道了。”他将信封放到一邊,伸手,将蹲在面前的溫景言拉起來,讓他坐到自己身邊。他看着溫景言低垂的眉眼和緊抿的唇,擡手,撫了撫他的臉頰。
“別多想。既然他給了,就先收下。這份情,我們記着,以後加倍還。”他的聲音平穩,帶着安定人心的力量,“其他的,兵來将擋,水來土掩。有我在,別怕。”
溫景言靠在他肩上,輕輕“嗯”了一聲,閉上了眼睛。鼻尖萦繞着哥哥身上乾淨清冽的氣息,和一點點……因為疲憊和壓力而産生的、極淡的苦澀藥味。
他忽然睜開眼,擡起頭,看着溫景謙近在咫尺的、帶着倦色的臉,和那雙總是為他承擔一切、此刻卻難掩疲憊的眼睛。
一股強烈的、混雜着心疼、保護欲和某種更原始沖動的情愫,猛地湧上心頭。
他不再滿足于只是依靠,只是被保護。
他要成為哥哥的依靠,他的港灣,他的……男人。
這個念頭,清晰而灼熱,燒得他心髒發燙,血液奔流。
他看着溫景謙因為驚訝而微微睜大的眼睛,然後,在對方還沒反應過來之前,猛地傾身,吻了上去。
不再是之前那種青澀的、試探的觸碰,也不是撒嬌般的偷襲。
這個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強勢的力道,和一種清晰明确的、屬于“攻”方的占有和侵略意味。
他一手扣住溫景謙的後頸,不讓他有絲毫後退的餘地,另一只手撐在床上,将溫景謙微微向後壓去。舌尖強勢地頂開他的牙關,長驅直入,攻城略地。吻得又深又急,像是要将他所有的擔憂、疲憊、苦澀,都從這個吻裏吸走,用自己的熾熱和力量填滿。
溫景謙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與以往截然不同的強勢親吻弄得怔住,身體瞬間僵硬。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溫景言扣在他後頸的手指力度,能品嘗到他舌尖傳遞過來的、不容錯辨的熾熱情感和一種……陌生的、帶着野性的掌控欲。
這不是他熟悉的、依賴着他的言言。
這是一個正在迅速成長、試圖用這種方式宣告主權和保護的……男人。
這個認知,讓溫景謙的心跳驟然失序,一股混雜着震驚、悸動、和一絲隐秘興奮的熱流,瞬間竄遍全身。他沒有掙紮,沒有抗拒,只是在那強勢的親吻中,緩緩閉上了眼睛,放松了身體,任由溫景言帶領着,沉入這個滾燙的、帶着宣誓意味的深吻之中。
甚至,在片刻的适應後,他生澀地、試探性地,開始回應。
這個回應,像是一道許可,瞬間點燃了溫景言心底所有的火焰。他吻得更深,更重,氣息交融,唇舌糾纏,發出令人臉紅心跳的細微水聲。狹窄的房間裏,溫度似乎驟然升高,空氣變得粘稠而暧昧。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兩人都氣喘籲籲,溫景言才稍稍退開一點,但手臂依舊緊緊環着溫景謙的腰,額頭相抵,鼻尖相觸,呼吸灼熱地噴在彼此臉上。
溫景謙的臉頰染上了薄紅,眼神因為情動和缺氧而有些迷蒙,嘴唇被吻得紅腫濕潤,微微張開喘息。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溫景言那雙亮得驚人、裏面翻湧着毫不掩飾的熾熱愛意和占有欲的眼睛,心髒狂跳,耳根也燒得厲害。
溫景言看着他這副模樣,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眼底的火焰燒得更旺。他低下頭,又在他紅腫的唇上,重重地吮吻了一下,才沙啞着嗓子,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哥,以後,換我保護你。”
他的聲音,還帶着少年變聲期後特有的低沉磁性,因為情動而更加沙啞性感,語氣裏卻是不容置疑的堅定和霸道。
“你累了,就靠着我。天塌下來,我跟你一起扛。”
他捧起溫景謙的臉,目光深深看進他眼底,像是要看到他的靈魂深處。
“你是我的。這輩子,下輩子,都是。誰也不能把我們分開,什麽困難都不能。”
“所以,別再一個人硬撐了。相信我,依賴我。就像……我相信你,依賴你一樣。”
他說完,再次低下頭,吻住了溫景謙因為震驚和動容而微微張開的唇。
這一次的吻,不再只有強勢的掠奪,而是多了幾分珍視的溫柔,和一種無聲的、滾燙的誓言。
窗外,夕陽西下,将天邊染成一片瑰麗的橘紅。
破舊的旅館房間裏,兩個少年在狹窄的床上,緊緊相擁,唇齒交纏,用身體最原始的溫度和觸碰,訴說着超越血緣、超越世俗、也超越一切苦難的,最熾熱、最堅定的愛戀。
荊棘之路,或許才剛剛開始。
但至少此刻,他們互為铠甲,也互為軟肋。
在愛裏,野蠻生長,彼此馴服,也彼此成全。
許知遠送來的那筆錢,像一場及時雨,暫時緩解了兩人瀕臨乾涸的經濟困境。溫景謙沒有矯情,收下了,但仔細記了賬,将信封裏的錢分成幾份。最大的一部分,存起來,作為溫景言複讀學校的學費和後續的基本生活保障。一小部分,用來支付接下來幾個月的房租,換了一家稍微乾淨些、至少有獨立衛浴的家庭旅館單間。剩下的,他給兩人添置了一些必要的衣物和生活用品,還給溫景言買了幾套質量好一些的教輔資料。
生活似乎有了一絲微弱的、向上的轉機。至少,他們不必再為下一頓飯發愁,也不必在寒風裏用冰冷刺骨的水洗漱。
溫景謙辭去了便利店的夜班。那份工作對身體消耗太大,而且收入有限。他用許知遠資助的錢作為緩沖,開始尋找更穩定、更有前景的兼職。憑借Q大保送生的名頭和紮實的學識,他很快在一家小型但口碑不錯的課外輔導機構,找到了一份周末高中物理競賽輔導老師的工作。時薪比便利店高得多,而且環境相對單純,更重要的是,不占用他平時的學習時間。
他開始在周末的白天,穿上洗得發白但乾淨整潔的白襯衫,站在講臺前,對着幾個眼神渴望的學弟學妹,講解那些複雜的物理模型和解題思路。燈光下,他神情專注,邏輯清晰,聲音平穩,仿佛又變回了那個在校園裏備受矚目的天之驕子。只是眉宇間,多了幾分被生活磨砺過的沉靜和不易察覺的疲憊。
溫景言則進入了更加瘋狂的學習狀态。有了相對安穩的環境和更好的學習資料,他像是上了發條的機器,不知疲倦地汲取着知識。他給自己制定了嚴苛到分鐘的計劃表,除了吃飯、睡覺和必要的複健鍛煉腿傷雖好,但仍需鞏固,其餘時間全部用來刷題、背誦、總結。他的成績,以驚人的速度穩步提升,從剛過本科線,到穩定在重點線附近,甚至開始向更高的目标發起沖擊。
兩人都很忙,白天各自為戰,只有晚上才能聚在一起。那間不大的單間,成了他們疲憊一天後,唯一的、溫暖的避風港。
溫景謙下班或下課回來,通常會帶一點街邊買的、溫景言愛吃的小吃,或者一碗熱騰騰的湯面。溫景言則會提前燒好熱水,準備好乾淨的毛巾。他們會一起坐在床邊的小桌子旁,分享簡單的食物,交流一天的見聞。
“哥,今天機構裏怎麽樣?那些學生聽話嗎?”溫景言咬着吸管,喝着溫景謙帶回來的、唯一一杯加了珍珠的奶茶,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還行,有幾個挺有天賦的。”溫景謙慢慢吃着沒什麽滋味的素面,語氣平淡,但眼底有隐約的光,“講了一道電磁感應的變形題,他們反應很快。”
“我哥最厲害了!”溫景言毫不猶豫地誇贊,語氣裏是毫不掩飾的驕傲,然後,他像是想起什麽,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帶着點狡黠,“不過,肯定沒我哥給我講得好。”
溫景謙失笑,擡手揉了揉他的頭發:“就你嘴甜。”
“我說真的!”溫景言抓住他的手,握在掌心,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他因為長期寫字和做實驗而略帶薄繭的指尖,眼神認真,“哥,等我考上大學,我也要去打工,掙很多錢,讓你不用再這麽辛苦。你想做什麽就做什麽,研究你的物理,或者……乾脆在家休息,我養你。”
他說得斬釘截鐵,眼神裏是少年人特有的、對未來的篤定和豪情,仿佛“養哥哥”是一件天經地義、且指日可待的事情。
溫景謙看着他認真的樣子,心裏又暖又澀。他沒有反駁,只是反握住他的手,輕輕捏了捏,低聲道:“好,我等着。”
語氣溫柔,帶着縱容,也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他知道,他的言言,正在以一種驚人的速度,朝着他曾經不敢想象的高度成長。也許,真的會有那麽一天。
晚飯後,是固定的學習輔導時間。但角色,似乎也在悄然發生着變化。溫景言不再是被動地接受灌輸,他開始提出自己的見解,甚至偶爾,能指出溫景謙講解中一些過于跳躍、他可能無法立刻理解的步驟。溫景謙則會耐心地聽取,調整自己的講解方式。
有時,遇到兩人都一時無法攻克的難題,他們會頭挨着頭,一起在草稿紙上寫寫畫畫,争論,推理,直到找到答案。那一刻,他們不像師生,更像并肩作戰的夥伴,為了同一個目标,竭盡全力。
“這裏,用拉格朗日乘數法會不會更簡潔?”溫景言指着一道函數極值題。
溫景謙看了看,點頭:“可以,但你需要先構造輔助函數,步驟會多一步。用柯西不等式,結合題目給的條件,可以直接放縮。”
“我試試看……”溫景言埋頭演算,眉頭緊鎖,神情專注。燈光落在他線條清晰的側臉上,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嘴唇因為思考而微微抿着。
溫景謙就坐在旁邊,安靜地看着他。看着這個曾經只會用拳頭和游戲解決問題的少年,如今沉浸在最抽象的數學符號裏,眼神明亮,思路清晰。一種難以言喻的驕傲和滿足感,悄然填滿心房。
他的言言,真的在發光。
偶爾,在極度疲憊或者解出一道超高難度題目後,溫景言會耍賴,将腦袋靠在溫景謙肩上,或者乾脆躺到他腿上,閉着眼睛,讓他給自己揉一揉發脹的太陽xue。
“哥,我頭疼……”
“活該,讓你不注意休息。”溫景謙嘴上責備,手指卻已經搭上他的太陽xue,力道适中地按壓着,帶着薄繭的指尖,帶來一種奇異的舒适和安心。
溫景言便會舒服地喟嘆一聲,像只被順毛的貓,在他腿上蹭了蹭,然後,會忽然睜開眼,看着他,眼神亮得驚人,帶着一種純粹的、熾熱的依賴和愛戀。
“哥,我愛你。”他會這樣說,聲音很輕,卻無比清晰。
溫景謙的心,便會在那一刻,柔軟得一塌糊塗。他會低下頭,在他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一個輕柔的吻。
“嗯,我知道。”
然後,溫景言會得寸進尺,勾住他的脖子,将他拉下來,交換一個短暫的、帶着奶茶甜味和筆墨清香的吻。
日子,就在這樣清貧卻充實、緊繃卻溫情、充滿希望也伴随着壓力的節奏中,滑向了深冬。
春節,在無聲無息中臨近。城市裏張燈結彩,年味漸濃。但對于溫景謙和溫景言來說,這個年,注定與“團圓”和“喜慶”無關。
他們誰也沒有提起回家,甚至沒有提起“過年”這兩個字。仿佛那只是一個與己無關的、遙遠的節日。他們依舊按照既定的節奏生活、學習、工作,只是空氣中,難免彌漫着一絲若有若無的寂寥。
除夕那天,溫景謙的輔導課也停了。他難得有一整天的空閑。上午,他去了趟超市,買了比平時多一些的食材,甚至還破例買了一小瓶最便宜的紅酒。
回到旅館,溫景言還在伏案學習,聽到開門聲,擡起頭,看到他手裏提着的東西,愣了一下。
“哥,今天……怎麽買這麽多?”
“過年。”溫景謙言簡意赅,将東西放在小桌子上,開始整理。
溫景言沉默了一下,放下筆,走過來,從後面輕輕抱住了他的腰,将臉貼在他背上。
“哥,對不起……這個年,不能讓你回家過……”
溫景謙的動作頓住。他轉過身,将溫景言擁進懷裏,下巴抵着他的發頂,聲音很輕:“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
溫景言鼻子一酸,用力回抱住他,沒有說話。
兩人一起,在那間狹小的、沒有廚房的房間裏,用一個小電鍋,笨拙地準備了一頓簡陋卻用心的“年夜飯”。西紅柿炒蛋,青椒肉絲,一道清湯,還有兩碗米飯。沒有大魚大肉,沒有豐盛宴席,但兩人都吃得很慢,很認真。
溫景謙給兩人面前的玻璃杯裏,倒了淺淺一點紅酒。
“新年快樂,言言。”他舉起杯,看着溫景言,眼神溫柔。
溫景言也舉起杯,與他輕輕碰了一下,杯壁相觸,發出清脆的聲響。他看着溫景謙在暖黃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清俊的臉,心髒被一種滾燙的、飽脹的情緒填滿。
“新年快樂,哥。”他低聲說,然後仰頭,将杯子裏那點辛辣微澀的液體一飲而盡,臉頰迅速飛上兩抹紅暈。
溫景謙也喝掉了自己那杯,放下杯子,看着他被酒意熏得微紅的臉和亮得過分的眼睛,心裏軟成一片。
飯後,兩人擠在床邊,裹着同一條薄毯,用溫景謙那臺舊筆記本電腦,斷斷續續地看着網絡直播的春晚。信號時好時壞,節目也未必精彩,但誰也沒有在意。他們只是依偎在一起,感受着彼此的溫度和存在,仿佛這樣,就能驅散窗外萬家燈火帶來的、那一點隐秘的孤寂。
快到零點時,窗外開始響起零星的、試探性的鞭炮聲,随即越來越密集,最後彙成一片震耳欲聾的轟鳴。煙花在夜空中炸開,明明滅滅的光,透過沒拉嚴的窗簾縫隙,在房間裏投下變幻的光影。
“哥,看,煙花。”溫景言指着窗外,眼睛亮晶晶的。
溫景謙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能看到窗簾縫隙裏透出的、一片模糊的光影。“嗯,看到了。”
“好看嗎?”
“好看。”
溫景言忽然轉過頭,看着他,在窗外煙花炸響的瞬間光亮裏,他的眼睛亮得像盛滿了整個星河的碎鑽。他湊過來,帶着紅酒微醺的氣息,吻住了溫景謙的唇。
這個吻,溫柔而綿長,帶着新年特有的、某種儀式般的意味。他們在震天的鞭炮聲和漫天煙花的背景下,靜靜地擁吻,交換着彼此的氣息和心跳,仿佛要将過去一年的所有艱辛、苦澀、分離、恐懼,都融化在這個吻裏,然後,迎來一個全新的、只屬于他們的開始。
一吻結束,兩人都有些氣息不穩。溫景言額頭抵着溫景謙的額頭,呼吸灼熱,眼神迷蒙而熾熱。
“哥,新年願望是什麽?”他低聲問,聲音帶着情動後的沙啞。
溫景謙看着他,看着這個在逆境中飛速成長、愈發耀眼奪目的少年,心底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寧靜和堅定。
“希望你考上理想的大學。希望我們……能有一個真正的家。”他低聲說,每一個字,都像承諾。
溫景言笑了,那笑容在煙花的映襯下,燦爛得晃眼。他再次吻上溫景謙的唇,這一次,吻得有些急切,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占有和決心。
“會的,哥。”他在唇齒交纏的間隙,含糊而堅定地說,“你的願望,都會實現。我保證。”
然後,他不再滿足于淺嘗辄止的親吻。在窗外連綿不絕的鞭炮聲和歡慶聲中,在舊年與新年交替的、這個特殊而隐秘的時刻,他帶着酒意和一股破釜沉舟般的勇氣,将溫景謙輕輕推倒在并不寬敞的床上。
溫景謙微微一驚,但并未掙紮,只是看着他,眼神深邃,帶着詢問,也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縱容和……期待。
溫景言撐在他上方,俯視着他。暖黃的燈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線和挺直的鼻梁,少年褪去了最後一絲青澀,眉眼間是介于青年與少年之間的、帶着野性和專注的俊美。他的眼神,像燃燒的火焰,牢牢鎖住身下的人。
“哥,今晚……”他開口,聲音低啞得厲害,帶着一種不容拒絕的強勢,和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可以嗎?”
他沒有說可以什麽,但溫景謙懂。
身體瞬間繃緊,心跳如擂鼓。窗外是喧鬧的人間煙火,窗內是寂靜的、一觸即發的暧昧。空氣裏彌漫着未散的紅酒氣息,和彼此身上熟悉又陌生的、躁動的熱度。
溫景謙看着他,看着這個他愛入骨髓、也願為之付出一切的少年,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渴望和愛戀,心底最後一絲猶豫和顧慮,也在那熾熱的目光中,悄然融化。
他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這是一個無聲的許可,也是一個徹底的交付。
溫景言的呼吸驟然加重,眼底的火焰瞬間燎原。他低下頭,吻住了溫景謙的唇,這一次,吻得更加深入,更加急切,帶着一種終于得到确認的狂喜和迫不及待的占有。
他的手,顫抖着,卻堅定地,探入溫景謙的衣襟,撫上那溫熱光滑的皮膚。指尖所過之處,帶起一陣陣細微的戰栗。
溫景謙的身體微微顫抖,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身下的床單。陌生的觸感和即将發生的一切,讓他緊張,卻也讓他心底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悸動和……歸屬感。
這是他的言言。是他選擇的,也是選擇他的人。
從此以後,身心相系,骨血相融,再無退路,也……再無分離。
窗外,新年的鐘聲似乎已經敲響,煙花依舊絢爛。
窗內,一場屬于他們的、隐秘而盛大的儀式,才剛剛開始。
在愛欲的烈火中,焚燒掉舊日的枷鎖與彷徨。
在彼此的懷抱裏,迎接嶄新而未知的黎明。
前路依舊漫漫。
但至少此刻,他們擁有彼此,和這用盡全力、掙脫一切換來的,短暫而真實的溫暖與契合。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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