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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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之後,時間像是被按下了加速鍵。
冬去春來,天氣漸漸回暖,但空氣中的緊張感卻與日俱增。對于溫景謙而言,Q大的保送手續進入最後階段,各種材料、面試、體檢接踵而至,雖然流程繁瑣,但勝在方向明确。他的周末輔導工作也漸入佳境,穩定的收入讓他們終于擺脫了赤貧狀态,雖然依舊清苦,但至少不用再為下一頓飽飯擔憂。
他将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溫景言身上。
溫景言已經進入了高考前的最後沖刺階段。他像一臺上緊了發條的精密儀器,将每天的時間切割成以分鐘計算的碎片,瘋狂地汲取、消化、練習。他的成績,如同坐了火箭,從重點線邊緣,穩步攀升,甚至幾次模拟考,都摸到了頂尖985院校的門檻。老師們驚嘆于這個“轉校生”溫景謙托林敘幫忙,用了一些手段,将溫景言挂靠在了一所管理相對寬松的私立高中名下,以社會考生身份參加高考的驚人潛力,同學們則對這個總是獨來獨往、神情冷峻卻成績飙升的英俊少年充滿了好奇。
但溫景謙知道,這看似驚人的進步背後,是溫景言幾乎不眠不休的拼命,是無數次刷題到淩晨、累得直接趴在桌上睡着的堅持,是壓力過大時,在深夜無人的天臺上,一根接一根抽煙被溫景謙發現後強制戒掉,但偶爾還是會偷偷抽的無聲宣洩。
他瘦了很多,原本還有些少年圓潤的下颌線條變得鋒利,眼下是常年不散的青黑,只有那雙眼睛,依舊亮得驚人,裏面燃燒着一種近乎偏執的、對目标北京,Q大附近,和哥哥在一起的渴望。
溫景謙心疼,卻無法阻止。他知道這是溫景言選擇的道路,也是他們唯一的出路。他只能更加細致地照顧他的生活,變着花樣做營養均衡的飯菜雖然限于條件,種類有限,嚴格監督他的作息,在他累極時,強制他休息,給他按摩酸痛的脖頸和肩膀,或者,只是靜靜地抱着他,讓他在自己懷裏獲得片刻的安寧。
身體上的親密,在新年那夜之後,變得更加自然和頻繁。不總是激烈,有時只是一個疲憊後的擁抱,一個安撫的輕吻,或者深夜相擁而眠時,肌膚相親帶來的溫暖和慰藉。這成了他們高壓生活中,唯一甜蜜的調劑和力量的源泉。
溫景言在情事上,依舊帶着少年人特有的急切和生猛,但也在溫景謙無聲的引導和縱容下,漸漸學會了克制和溫柔。他會記得在事後,用溫水幫溫景謙清理,會在他累極時,只是抱着他,親吻他的發頂,說“睡吧,哥,我在”。
這種被需要、被依賴,同時也被小心呵護的感覺,讓溫景謙心底那片荒蕪的土地,悄然生出了柔軟的新芽。
然而,平靜的水面下,暗流從未停止湧動。
許知遠來過幾次電話,沒有提錢的事,只是問問近況,提醒他們注意身體,語氣是小心翼翼的關心。溫景謙客氣而疏離地感謝,溫景言則相對沉默。他們都知道,許知遠是連接他們與“過去”的、唯一脆弱的紐帶,但也可能是潛在的隐患。
林敘那邊,也斷斷續續有消息傳來。溫景謙的父母似乎并沒有大張旗鼓地尋找他們,至少明面上沒有。但林敘隐約感覺到,溫家的氣氛極其糟糕,溫父仿佛一夜之間蒼老了許多,公司事務也交給了副手打理;林薇則幾乎足不出戶,精神恍惚。他們似乎在用另一種方式,消化着那場驚天動地的家庭風暴帶來的後果。
這個消息,讓溫景謙和溫景言都沉默了許久。愧疚,像無形的藤蔓,纏繞着心髒,帶來鈍痛。但他們都知道,回不去了。那條路,從他們選擇彼此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被徹底斬斷。
四月初,一個尋常的周末下午。溫景謙在輔導機構上課,溫景言獨自在旅館房間裏刷題。
手機震動,是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溫景言皺眉,以為是騷擾電話,直接挂斷。
幾秒後,同一個號碼再次打來。
他有些不耐煩,但還是接了起來。
“喂?”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一個他死也不會忘記的、冰冷而疲憊的、屬于女性的聲音:
“小言,是我。”
溫景言的身體,瞬間僵成了冰塊,血液仿佛在瞬間凍結。他握着手機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心髒狂跳起來,幾乎要撞出胸腔。
是媽媽。
林薇。
她怎麽會知道這個號碼?她……找到他們了?
巨大的恐慌,像冰冷的潮水,瞬間将他淹沒。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喉嚨卻像是被死死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在你們樓下。”林薇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卻帶着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你,或者你哥,下來一個。我們談談。”
說完,不等溫景言回應,電話便被挂斷了。
“嘟——嘟——嘟——”
忙音在耳邊回響,像死神的喪鐘。
溫景言呆立在房間中央,握着已經挂斷的手機,渾身冰冷,手腳發麻。窗外陽光正好,但他卻感覺如墜冰窟。
媽媽……找到這裏了。
她知道了他們的住處。她要談什麽?談讓他們分開?談帶他們回去?還是……
無數的猜測和恐懼,在腦海裏瘋狂沖撞。他第一個念頭是打給溫景謙,但手指顫抖着,怎麽也按不準號碼。
不能告訴哥哥。哥哥在上課,不能打擾他。而且……媽媽是沖着他來的嗎?還是哥哥?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小心翼翼地向下望去。
旅館樓下,停着一輛黑色的、他熟悉的車。車旁,站着一個穿着深色大衣、身形消瘦、面色蒼白憔悴的女人,正是林薇。她仰着頭,似乎正看着這扇窗戶的方向,盡管隔着距離和窗簾,溫景言還是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冰冷,銳利,像刀子一樣,仿佛要穿透牆壁,釘在他身上。
逃不掉了。
溫景言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心髒依舊在狂跳,但一種奇異的、破釜沉舟般的平靜,卻慢慢從心底升起。
該來的,總會來。
他不能躲,也不能讓哥哥一個人面對。
他迅速換下家居服,穿上那件溫景謙給他買的、最體面的淺灰色毛衣和黑色長褲,對着鏡子,胡亂抓了抓頭發,試圖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些,但蒼白的臉色和眼底的青黑無法掩飾。
然後,他拉開房門,走了出去。
下樓,走出旅館大門。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空氣中飄散着老城區特有的、混雜的氣味。
林薇就站在幾步開外,看到他出來,目光牢牢鎖定在他身上,那眼神,複雜得讓溫景言心頭發顫。有憤怒,有痛心,有難以置信,有深深的疲憊,還有一種……他看不懂的、近乎絕望的審視。
不過幾個月不見,母親像是老了十歲。眼角的皺紋深了許多,臉色是病态的蒼白,只有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帶着一種令人心驚的寒意。
兩人隔着幾步的距離,無聲地對峙。空氣仿佛凝固了,周圍的行人車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媽。”溫景言先開口,聲音乾澀,帶着不易察覺的顫抖。
林薇沒有應聲,只是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目光像掃描儀,不放過任何細節。從他的發型,到他身上雖然乾淨但明顯廉價的衣物,再到他眼底的疲憊和倔強。
“瘦了。”許久,林薇才吐出兩個字,聲音嘶啞,“也……變了。”
溫景言抿了抿唇,沒有接話。
“你哥呢?”林薇問。
“在上課。”溫景言簡短回答,身體微微繃緊,帶着戒備。
“上課?”林薇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極淡的、帶着諷刺的笑,“他倒是……心大。把你一個人丢在這種地方。”
“這裏很好。”溫景言立刻反駁,語氣帶着維護,“哥把我照顧得很好。”
“照顧得很好?”林薇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壓抑的怒氣,但很快又壓了下去,只是眼神更冷,“就是照顧到,讓你住在這種破爛地方,穿這種衣服,熬成這副鬼樣子?”
“是我自己願意的!”溫景言也提高了聲音,眼神倔強地看着她,“跟哥沒關系!是我們一起的選擇!”
“選擇?”林薇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她上前一步,逼近溫景言,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你們有什麽資格選擇?你們知道什麽是選擇嗎?選擇一條被人唾棄、一輩子見不得光的路?選擇毀掉自己,也毀掉這個家?溫景言,你告訴我,這就是你的選擇?!”
她的質問,像冰雹一樣砸下來,帶着一個母親被背叛、被傷害到極致的痛苦和憤怒。
溫景言的心髒,被她話語裏的痛楚刺得狠狠一縮。但他沒有退縮,反而挺直了背脊,迎視着母親的目光。
“是,這就是我的選擇。”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說,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啞,但無比堅定,“我愛我哥,不是兄弟,是愛人。我要和他在一起,一輩子。這條路也許難走,也許不被理解,但我不後悔。至于家……”
他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痛楚,但随即被更深的決絕取代。
“從你和爸,用那種眼神看我們,說出那些話的時候,那個家,對我來說,就已經不存在了。”
林薇的身體猛地晃了一下,臉色更加慘白,像是被他的話狠狠刺中。她看着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兒子,看着他眼中那不容錯辨的堅定和……一種近乎殘忍的成熟,忽然覺得,自己可能真的……失去這個兒子了。
不,也許,從他出生,不,從他和溫景謙一起出生,從那份扭曲的感情開始滋生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在失去了。
一種巨大的、滅頂的無力感和悲傷,瞬間攫住了她。她踉跄着後退半步,靠在冰冷的車身上,才勉強站穩。
“你……你們……”她張了張嘴,想說“你們這是錯的”、“你們這是變态”、“你們會下地獄”,但所有惡毒的話,在觸及兒子那雙清澈卻決絕的眼睛時,都堵在了喉嚨裏,化作了一聲痛苦的、壓抑的哽咽。
她別過臉,擡手捂住了眼睛,肩膀微微聳動。
溫景言看着母親瞬間崩潰的樣子,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鼻尖一酸,眼眶瞬間紅了。這是他的媽媽,生他養他的媽媽。他不想傷害她,可是……
“媽……”他上前一步,聲音哽咽,“對不起……讓你傷心了……但是,我真的……不能沒有哥。沒有他,我活不下去。”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很輕,卻帶着一種令人心悸的、真實的絕望。
林薇的哭聲,戛然而止。她放下手,露出一雙通紅的、盛滿了淚水和震驚的眼睛,看着溫景言。她從兒子的眼神和話語裏,聽出了那份感情的真實和……可怕。那不是少年人一時的迷戀或叛逆,那是深入骨髓的、以命相系的依賴和愛戀。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這對雙生子還小的時候,總是形影不離,一個生病,另一個必定也會不舒服。那種超越了普通兄弟的心靈感應和緊密聯系……難道,從那個時候起,就注定了嗎?
一種更深沉的、近乎宿命般的恐懼和寒意,從腳底升起,蔓延全身。
她看着溫景言,看了很久,仿佛要重新認識這個兒子。然後,她緩緩地,從随身的手提包裏,拿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遞了過來。
“這裏面,是五萬塊錢。”她的聲音恢複了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死寂般的冰冷和疏離,“還有……你的身份證,和一些必要的證件複印件。我托人……從家裏帶出來的。”
溫景言愣住了,他看着那個信封,沒有接。
“拿着。”林薇将信封塞進他手裏,手指冰涼,“這不是給你的,是……給你們倆的。就當是……我最後一點,當媽的心意。”
她的目光,落在溫景言震驚的臉上,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痛,有悔,有無奈,還有一種近乎認命的疲憊。
“你爸他……還不知道我找到你們。我也不會告訴他。”她移開視線,看向遠處灰蒙蒙的天空,聲音飄忽,“這錢,省着點用,夠你們支撐一段時間。北京……消費高,你們……好自為之。”
“媽……”溫景言握着那個沉甸甸的信封,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了,眼淚終于控制不住,滾落下來,“你……不怪我們了?”
“怪?”林薇苦笑一聲,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怪有什麽用?能改變什麽?能讓你們分開?還是能讓我當這一切都沒發生過?”
她搖了搖頭,重新看向溫景言,眼神裏是前所未有的、帶着痛楚的清明。
“小言,媽是過來人。感情的事,強求不來,也阻攔不了。你們選的路,跪着也要走完。媽能做的……也就只有這些了。”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以後……別再聯系了。就當我們……沒生過你們這兩個兒子。你們……也當沒我們這對父母吧。”
說完,她不再看溫景言瞬間慘白的臉和洶湧而出的淚水,轉身,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子發動,緩緩駛離,很快消失在老城區狹窄街道的盡頭。
溫景言站在原地,手裏緊緊攥着那個還帶着母親體溫的信封,看着車子消失的方向,眼淚模糊了視線。
春風拂過,帶來一絲暖意,卻吹不散心底那冰冷的、巨大的空洞和鈍痛。
媽媽走了。
帶着最後的妥協,和……徹底的訣別。
從此,他們是真的,沒有家了。
也沒有……退路了。
那五萬塊錢和薄薄的身份證,像一塊燒紅的烙鐵,沉甸甸地壓在溫景言的心上。他看着那個牛皮紙信封,上面似乎還殘留着母親指尖冰涼的觸感,和那股淡淡的、屬于“家”的、此刻卻無比遙遠的氣息。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房間的,也不知道在床邊坐了多久。腦子裏亂糟糟的,一會兒是母親蒼白憔悴的臉和通紅的眼眶,一會兒是她那句冰冷的“就當沒我們這對父母吧”,一會兒又是哥哥溫柔注視的目光和疲憊卻堅定的背影。
五萬塊。對他們來說,是一筆巨款。足以支付複讀學校剩餘的學費,支撐他們去北京後相當長一段時間的基本生活,甚至能讓哥哥暫時不用那麽拼命地打工。
可這錢,拿在手裏,卻燙得他心口發疼。這是母親用“訣別”換來的,是他們斬斷與過去最後一絲聯系的“補償”,也是……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的、名為“愧疚”的巨石。
直到夕陽的餘晖透過窗戶,在斑駁的地板上投下長長的、昏黃的光影,門口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溫景謙推門進來,臉上帶着一絲授課後的疲憊,但眼神是柔和的。他手裏拎着一個小塑料袋,裏面是溫景言愛吃的、街角那家 bakery 最後剩下的、打折的奶油面包。
“言言,我回來了。看,給你帶了……”他的話,在看到溫景言坐在床邊、臉色蒼白、眼神空洞、手裏緊緊攥着一個牛皮紙信封的樣子時,戛然而止。
笑容瞬間凝固在嘴角,眉頭蹙起,心猛地一沉。
“怎麽了?”他快步走過去,将面包放在一旁,蹲下身,握住溫景言冰涼的手,“出什麽事了?臉色這麽難看?”
溫景言緩緩擡起頭,看向他。哥哥的臉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但那熟悉的輪廓和關切的眼神,像一道光,刺破了他混沌的思緒。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喉嚨卻像是被砂紙磨過,乾澀發疼。
他将手裏的信封,輕輕推到溫景謙面前。
溫景謙疑惑地接過,打開。當看到裏面厚厚一疊嶄新的百元大鈔,以及壓在最下面的、溫景言的身份證時,他的瞳孔驟然收縮,臉色瞬間變得比溫景言還要蒼白。
“這是……哪來的?”他的聲音,帶着一種極力壓抑的顫抖。他幾乎立刻猜到了來源,但又不敢相信。
“……媽來了。”溫景言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嘶啞得厲害,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下午……她打給我,在樓下……給了我這些。說……是給我們最後的……五萬塊,還有我的身份證。”
他頓了頓,眼淚毫無征兆地湧了上來,模糊了視線,但他強忍着,沒有讓它們掉下來,只是看着溫景謙瞬間血色褪盡的臉,繼續說:
“她說……以後別再聯系了。就當……沒生過我們。讓我們……好自為之。”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很輕,卻像重錘一樣,狠狠砸在兩人心上。
房間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窗外隐約傳來的、遙遠的市聲,和兩人交錯而壓抑的呼吸聲。
溫景謙握着那個信封,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信封的邊緣,硌得他掌心發疼,卻比不上心髒傳來的、那陣尖銳的、冰冷的刺痛。
母親……來過了。
用這樣一種方式,做了最後的、也是最殘忍的了斷。
給錢,給身份證,然後……徹底劃清界限。
他幾乎能想象出母親是懷着怎樣一種絕望、痛苦、又不得不妥協的心情,做出這個決定。也能想象出,言言獨自面對母親時,承受了怎樣的沖擊和煎熬。
可是……為什麽是言言?為什麽母親不找他?是因為他是“帶壞”弟弟的罪魁禍首,不值得再見最後一面,還是因為……她對言言,終究還存有最後一絲不忍?
無數個念頭在腦海裏沖撞,最後,都化作了對身邊這個少年的、更深沉的心疼和愧疚。
是他,把言言帶到了這條路上,讓他承受了本不該承受的一切——家庭的破裂,母親的訣別,世人的非議,還有此刻,握着這燙手“饋贈”的、巨大的心理負擔。
“哥……”溫景言看着他驟然蒼白的臉色和眼底翻湧的、複雜到極致的痛苦,心裏的恐慌和不安瞬間達到了頂點。他害怕哥哥自責,害怕哥哥因為這筆錢和母親的話而動搖,更害怕……哥哥會做出什麽他無法承受的決定。
他猛地撲過去,緊緊抱住了溫景謙,手臂用力到顫抖,聲音帶着哭腔和不容置疑的執拗:
“哥,你不準亂想!不準覺得是你的錯!不準……不準因為這個就不要我!”
溫景謙被他撲得身體微微一晃,随即,那冰冷的、僵硬的軀殼,在少年滾燙的體溫和帶着哭腔的、近乎蠻橫的宣告中,一點點軟化,坍塌。
他緩緩擡起手,回抱住溫景言,手臂收緊,仿佛要将他揉進自己的骨血裏。下巴抵着他柔軟的發頂,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他發間清爽的氣息,試圖驅散胸腔裏那滅頂的寒意和痛楚。
“不會。”他低聲說,聲音嘶啞,卻帶着斬釘截鐵的力量,“我永遠都不會不要你。”
他松開懷抱,雙手捧起溫景言淚痕狼藉的臉,強迫他看着自己。他的眼底,還有未散的痛楚,但更多的,是一種沉澱下來的、更加堅硬的決心。
“這筆錢,我們收下。”他看着溫景言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說,“不是施舍,是……她作為母親,最後能為我們做的。我們記着這份情,也記着這份……決絕。”
他頓了頓,拇指輕輕擦去溫景言眼角的淚。
“但從此以後,我們真的,只有彼此了。言言,你怕嗎?”
溫景言用力搖頭,眼淚又掉下來幾顆,但眼神卻亮得驚人,裏面是毫不退縮的堅定和一種近乎兇狠的執着:“不怕!只要有哥在,我什麽都不怕!”
“好。”溫景謙低頭,在他額頭上,印下一個鄭重而溫柔的吻,像是一個儀式,也像是一個承諾。
“那我們就用這筆錢,走得更高,更遠。走到一個……誰也不能再分開我們的地方。”
他将那個信封仔細收好,和許知遠之前給的錢放在一起。這成了他們共同的、也是最後的“啓動資金”。
那一夜,兩人相擁而眠,睡得并不安穩。夢裏似乎總有母親含淚的眼睛和冰冷的話語。但醒來時,看到彼此在身邊,感受到緊握的雙手和相貼的體溫,那顆惶惑不安的心,便又重新落回實處。
日子,還要繼續。而且,必須以更決絕、更堅定的姿态,繼續下去。
那五萬塊錢,像一針強效的穩定劑,也像一道無形的鞭策。溫景謙辭去了周末的輔導工作只保留了少量線上答疑,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最後的高考沖刺輔導,以及兩人去北京的詳細規劃中。他重新考察了北京的出租房,最終選定了一間離Q大和那所目标複讀學校都不算太遠、價格适中、環境相對安全整潔的一室一廳小公寓,預付了半年的租金。
溫景言的學習,進入了最後的、白熱化的階段。他幾乎屏蔽了外界一切乾擾,将所有的情緒——對母親的愧疚,對未來的忐忑,對哥哥的心疼,以及那股破釜沉舟般的決心——全都化作了刷題的動力。他不再滿足于“會做”,而是追求“精通”、“迅捷”、“滿分”。模拟考的成績,一次比一次驚豔,甚至有一次,沖進了全市前一百名,讓那所挂名高中的老師都大跌眼鏡。
但高強度的學習,也迅速消耗着他的身體和精神。他開始頻繁地頭痛,失眠,胃口不佳,人迅速地消瘦下去,只有那雙眼睛,依舊亮得灼人,裏面燃燒着不熄的火焰。
溫景謙看得心驚,卻無法阻止。他知道,這是最後一段上坡路,最陡,也最耗力氣。他只能變着法地給他補充營養,每晚強制他放下書本,用熱水給他泡腳,按摩緊繃的太陽xue和肩膀,在他失眠的夜裏,緊緊抱着他,哼着不成調的安眠曲,直到他在自己懷裏沉沉睡去。
身體上的親密,在巨大的壓力下,反而成了一種最好的宣洩和慰藉。不總是激烈的情事,很多時候,只是一個漫長而溫柔的親吻,一個緊密到窒息的擁抱,或者只是靜靜地相擁而眠,感受着彼此的心跳和體溫,确認着對方的存在和陪伴。
偶爾,在溫景言被難題困住、焦躁得幾乎要砸東西時,溫景謙會放下手頭的事,走到他身後,從後面輕輕抱住他,吻他的後頸,低聲說:“休息一會兒,我陪你。”
然後,溫景言會轉身,将他拉進懷裏,用一個近乎兇狠的吻,吞噬掉所有的焦躁和不安,在唇齒交纏和身體的熱度中,找回片刻的平靜和力量。
他們像兩株在絕境中緊緊纏繞的藤蔓,互相汲取,互相支撐,也互相馴服。在愛欲與壓力的雙重淬煉下,感情變得愈發深沉、堅韌,也愈發……密不可分。
五月底,高考前最後一場全市模拟考結束。溫景言走出考場時,臉色是疲憊的蒼白,但眼神卻異常明亮平靜。他知道,自己已經做到了所能做到的極致。
當晚,溫景謙做了一頓相對豐盛的晚餐,甚至開了一小瓶啤酒。
“慶祝一下,模拟考結束。”溫景謙給他倒了一小杯。
溫景言端起杯子,看着裏面金黃色的液體和細密的氣泡,又看向溫景謙。燈光下,哥哥的眼神溫柔而充滿鼓勵,那裏面,盛滿了他全部的信任和期待。
“哥,我會考上的。”他低聲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嗯,我知道。”溫景謙與他輕輕碰杯,嘴角揚起溫柔的笑意,“我一直都知道。”
兩人相視一笑,将杯中酒一飲而盡。微苦的液體滑入喉管,帶來一絲清涼,也帶來一種塵埃落定般的、奇異的平靜。
窗外,夏夜的暖風,帶着隐約的花香。
屋內,燈光溫暖,食物簡單,兩人對坐,目光交彙,無聲勝有聲。
前路最大的關卡,近在眼前。
但他們已無所畏懼。
因為彼此,就是最堅硬的铠甲,和最柔軟的歸處。
六月初,高考前夕。
溫景謙提前請好了假,陪着溫景言去看考場,熟悉環境。他事無巨細地檢查準考證、身份證、文具,反複叮囑注意事項,語氣是罕見的緊張和絮叨。
“鉛筆多帶幾支,2B的,要正規的。”
“水杯不要放在桌面上,小心碰倒。”
“遇到難題別慌,先跳過,做完會的再回頭。”
“中午吃飯,我已經訂好了附近的餐廳,考完直接過去,別亂吃東西。”
“晚上早點睡,定好鬧鐘,我早上叫你……”
溫景言就安靜地聽着,看着他為自己忙前忙後,緊張得比自己還像考生,心裏那點殘存的緊張,反而奇異地消散了,只剩下一片溫軟的、酸澀的甜蜜。
“哥,”在溫景謙又一次檢查他筆袋時,溫景言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打斷了他的絮叨。
溫景謙擡頭看他。
“別擔心。”溫景言看着他,眼神清澈,帶着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我會好好的。為了你,我也會好好的。”
他湊過去,在溫景謙因為緊張而微微抿起的唇上,輕輕吻了一下。
“等我考完,我們就去北京。開始我們的新生活。”
溫景謙的心,因為那個吻和那句話,瞬間安定下來。他回握住溫景言的手,用力點了點頭。
“嗯,我等你。”
高考第一天,天氣晴朗。
溫景謙将溫景言送到考場外。人山人海,氣氛肅穆。穿着校服的考生們,臉上帶着或緊張、或興奮、或麻木的表情,在家長的千叮萬囑中,走向人生的一個重要節點。
溫景言穿着簡單的白T恤和黑色長褲,身姿挺拔,在人群中格外顯眼。他回頭,看了一眼站在警戒線外、同樣穿着簡單白襯衫、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溫景謙。
兩人隔着熙攘的人群,無聲地對視。
溫景謙對他點了點頭,嘴角揚起一個極淡的、卻充滿信任和鼓勵的笑容。
溫景言也笑了,那笑容乾淨,明亮,帶着少年人獨有的銳氣和一種破繭成蝶般的堅定。他轉過身,步伐沉穩地,走向了考場大門,彙入了那片決定無數人命運的、青春的洪流之中。
溫景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直到鈴聲響起,考場大門緩緩關閉。
他擡起頭,看着六月湛藍如洗的天空,陽光有些刺眼。
心裏,是前所未有的平靜,和一種隐隐的、對未來的期待。
他的少年,正在戰場上,為了他們的未來,奮力拼搏。
而他,會一直在這裏,等他凱旋。
然後,攜手奔赴,那個只屬于他們的、嶄新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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