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兩難 她的路在前

阮迎進門的時候, 玄關的感應燈應聲亮起，暖黃的光漫過空蕩蕩的客廳，阮時安還沒有回來。

她彎腰換鞋, 指尖蹭到鞋面上沾的一點奶油, 是剛才在生日宴上, 不小心沾到的。

她踩着樓梯上了二樓，關上卧室門, 後背抵着冰涼的門板，指尖無意識的碰了一下嘴唇，軟乎乎的，似乎還留着剛才在山頂，胥酌吻她時的溫度。

山頂的晚風, 夜空的天狼星，還有他說，以後那裏是屬于他們兩個人的地方。

她掏出手機，準備問胥酌到家沒有, 手機卻突然震了起來, 來電顯示是“馮婉老師”。

阮迎心裏一動，連忙收了笑意，接起電話，語氣恭敬又熟稔：“馮老師？”

“阮迎, 跟你說個好消息。”馮婉溫和的聲音從聽筒裏傳過來, 聲音中帶着藏不住的高興, “艾克斯大師班今年邀我做特聘教授, 有一個內推名額，我第一時間就把你的資料交上去了，初篩已經過了, 明天上午十點有個視頻面試，你正常發揮，基本沒什麽問題。”

阮迎拿着手機的手猛地一緊，連呼吸都停了半拍。

艾克斯大師班。

聽到這裏，她腦子裏的第一反應是大學宿舍牆上貼了四年的海報，還有同學們一起聊天，說，要是能進一次艾克斯，這輩子都值了。

艾克斯三年一次招生，全球只收二十個新人，授課的全是國際頂尖的珠寶設計師，從這裏走出去的人，都被各種大牌搶着要，而且有一個硬性要求，必須是拿過國際設計獎項的畢業生才行。

“馮老師……”她的聲音有點激動，鼻尖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謝謝您！”

“謝我乾什麽，是你自己足夠争氣。”馮婉笑了笑，說：“你是我一手帶出來的，你的作品我一直盯着，靈氣和實力都有，這個名額給你，我很放心，明天別緊張，就把你對設計的理解說出來就好，評委們很看重創新，你的設計正好對他們的胃口。”

“我明白了，謝謝老師。”

馮婉又叮囑了幾句面試要準備的材料還有具體視頻會議鏈接，才挂了電話。

房間裏瞬間安靜下來，阮迎握着手機坐在桌前，心髒還在砰砰的跳，滿腦子都是“我真的要去艾克斯了”。

她的第一反應是要告訴胥酌。

想跟他分享自己夢想成真的喜悅，想讓他知道，自己的設計被艾克斯認可了。

她甚至能想到，胥酌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會驕傲的笑着對她說：“我就知道，你最厲害。”，然後轉頭去訂她最愛的餐廳，給她慶祝。

她點開和胥酌的聊天框，飛快地敲了一行字：“導師幫我申請了艾克斯大師班的名額，已經通過初篩了。”

在要發送的一瞬間，手指卻突然頓住了。

她的腦子裏毫無預兆地冒出來了前陣子的事。

兩周前，安城下了一場大暴雨，爆發了山洪，他為了測試研發出的應急救援裝備，親自帶着團隊跟着救援隊進了山，兩天兩夜沒有一點消息，她打了無數個電話都沒人接。

回來的時候是第三天早上，他穿着沖鋒衣，衣服上全是泥點，褲腳也磨破了，嗓子啞得幾乎說不出話，眼底全是紅血絲，卻得意的站在她面前說：“成功了，防水和信號都沒問題，這次幫着找到十個人，以後還能救更多人”

那天一起吃早餐，胥酌連拿着勺子的手都在抖，卻還在跟她說，設備還有哪些方面需要調整。

還有他手機裏的備忘錄，裏面記了一串名字和日期，都是他資助的烈士子女。哪個孩子要上學了，哪個孩子生日快到了，一條一條的都寫得清清楚楚。

這些畫面如洪水般湧上來，阮迎握着手機的手慢慢松了下來。

她太清楚了，這些項目是胥酌回公司之後，第一次全權操辦的事，他跟家裏僵了十年，現在好不容易妥了協，走上了正軌，他幾乎把所有時間都放在了項目上面。

每天早出晚歸，不是跑基地就是去工廠，要麽就是開研究會，再也不是以前那個為人冷淡游戲人間的三少了，因為，他找到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這些項目，離了他根本無法進行。幫扶基地第二批學員馬上要入營t，救援設備要啓動量産，資助的事也不能掉以輕心。

阮迎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

她知道，胥酌這個人只是看起來漫不經心，其實比誰都軸，比誰都重感情。

很久之前，他們一起吃飯，那時候胥酌還沒有回公司，阮迎打趣他：“要是我沒回安城，或者說，我再次走了呢？”，誰知胥酌只是輕笑一聲，回答：“你去哪，我就追到哪。”

那時候的阮迎，只當胥酌是随口一說，也沒想到自己和他會發展成現在這樣，她現在也明白，胥酌只是看起來漫不經心，說出口的話，就一定會作數。

要是告訴他，自己要去巴黎三年，他會為了她，放棄自己一手經營的項目嗎？阮迎不知道，也不敢去想，她怕自己真的告訴他了，他會放下一切和她離開。

就算不放棄項目，胥酌也要國內國外兩邊跑，一邊是剛起步的項目，一邊是遠在巴黎的她，以他的性子，只會覺得愧疚，覺得沒能陪在她身邊，然後硬生生的擠出時間兩頭飛，國內的事放不下，又坐十幾個小時的飛機去巴黎看她，待不了多久又要飛回來。

時間長了，只會把他的身體熬垮，國內的項目也會受影響，兩邊都照顧不好。

這不是阮迎想看到的。

她喜歡胥酌，也喜歡他做項目的時候，眼睛裏散發出的光芒，她不想因為自己，讓他把這些好不容易抓住的東西，又再次放下，哪怕是萬分之一的可能。

可另一邊，是她多年來夢寐以求的大師，她不能放棄，也絕對不可能放棄，她不是那種為了愛情，放棄自己，放棄未來的那種人。

那要怎麽辦？

阮迎睜開眼，看着手機裏那行沒發出去的字，心裏悶得慌。

要是瞞着他這麽大的事在一起，對他公平嗎？他那麽信任她，把自己柔軟最脆弱的一面毫不保留的展現給她，她卻要偷偷準備出國的事，他知道後會不會覺得，她從來沒打算跟他有以後，覺得這段感情在她心裏根本不算什麽？

她手指動了動，删掉那行字，重新敲：“馮老師給我争取到了艾克斯的名額，要去巴黎三年。”

敲完了，盯着這句話，腦子裏又冒出來他救援回來雙手發抖的樣子。

删掉，又重新輸入：“我拿到了艾克斯的面試機會，可能要去巴黎。”

還是不行。

她就這麽來來回回，删了敲，敲了删，折騰了半個多小時，輸入框裏還是空的。

直到窗外的天蒙蒙亮了，她才發現，自己就這麽坐了一夜。

手機屏幕暗下去，映着的是她眉頭緊皺的滿是猶豫的臉。

第二天上午，阮迎跟公司請了假，洗了把臉，又化了個淡妝遮住眼底的疲憊，換了件乾淨的白襯衫，坐在桌前打開電腦準備面試。

面試很順利，只是偶爾會走神，看着屏幕裏的面試官，腦子裏突然閃過昨天晚上，胥酌在山頂抱着她，說要帶她看星星的樣子。

面試快結束的時候，主考官笑着跟她說：“Your work is very insightful. Congratulations， you have been officially epted. The admission notice will be sent to your email within a week. The course will start in Paris three months later. We look forward to your joining. See you in Paris.”

面試結束，房間裏又安靜了下來，她坐在椅子上，看着亮起來的電腦屏幕，心裏沒有想象中的狂喜，反而沉得厲害。

三個月，還有三個月，她就要去巴黎了，而且一去就是三年。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是胥酌打來的。她看着屏幕上跳動的“胥酌”兩個字，心髒猛的一緊，深吸幾口氣才接起來，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喂？”

“我路過，給你帶了東西，放在前臺。”他的聲音透過聽筒傳過來，帶着輕快的笑意，暖乎乎的，“晚上訂了“尋味”的位置，下了班來接你。”

阮迎的心猛地揪了一下，眼睛酸得厲害。

她差點就要把要去巴黎的事全盤托出脫口，話到嘴邊，又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她想起來，他昨晚說，今天要去工廠看設備的研發細節，他有自己的事要忙，她不能，也不可以打亂他的節奏，把這個陷入兩難的問題扔給他。

“不了，”她開口，聲音有點僵硬，帶着刻意的疏離，“我今天沒去公司，在家呢，晚上有點私事要處理，就不去了。”

電話那頭的笑意瞬間沒了，他的聲音立刻帶上了擔心：“在家？怎麽了？不舒服嗎？昨天晚上凍着了？”

“沒有，就是點私事要忙。”她避開他的追問，指尖緊緊攥着桌角，說：“晚飯你自己去吃吧，或者約文靳哥他們。”

“沒事，那你忙完告訴我，我去接你。”

“不用了。”她的語氣硬了一點，怕再說下去，自己就繃不住了，“我忙完估計很晚了，要直接睡了，先這樣吧，我這邊還有事，就先挂了。”

沒等對面回答，她果斷的按了挂斷鍵。

阮迎看着放在桌上的黑掉的手機屏幕，忍不住擡手抹了一把眼淚。

接下來的幾天，阮迎開始不動聲色地躲着胥酌。

約她吃飯，她說要加班，約她去看設計展，她說要跟團隊聚餐，約她去山頂看星星，說這次提前把獵戶座調好，她說要趕設計稿，沒時間。

他發來的消息，也總是隔很久才回，大多都是敷衍的：“嗯”“挺好的”“恭喜”，再也沒有以前那樣，叽叽喳喳跟他分享自己的日常，他特意繞路給她送的下午茶和甜品，全是她愛吃的，放在公司前臺，她收到之後，只會回一句“謝謝，以後不用麻煩了”。

一開始，胥酌當她是真的忙，項目到了關鍵期，還反複叮囑她別熬太晚，按時吃飯，甚至找了個阿姨，每天中午給她送搭配好的營養餐，怕她忙起來忘了吃飯。

阮迎看着阿姨送來的飯盒，裏面全是她愛吃的菜，心裏又酸又澀，主動給胥酌轉了錢，讓他別再送了，也把阿姨退了。

胥酌收到錢的時候，終于察覺出了不對勁。

那天晚上下着小雨，阮時安在生日宴的第二天就去了國外，胥酌開着車到了阮家別墅樓下，給她發消息：“我在樓下，就想看看你好不好，你要是不想見我，我看一眼你房間的燈亮着就走。”

阮迎站在窗簾後面，看着樓下那輛熟悉的車，胥酌站在車邊，雨水打濕了他的頭發和肩膀，就那麽擡頭看着她房間的窗戶。

她的心髒像被針紮了一樣，密密麻麻地疼。

過了很久，胥酌接了個電話，眉頭瞬間皺了起來，應該是發生了什麽急事，過了一會兒，他挂了電話，又擡頭看了一眼她的窗戶，轉身打開車門，坐進駕駛座，驅車離開。

阮迎看着他的車消失在雨幕裏，終于忍不住掉下了眼淚。

此刻，她更加确信，她自己這麽做是對的，他有他的責任，有他要走的路，她不能因為自己，打亂他的腳步。

可心裏還是疼得厲害。

她在地上蹲了很久，直到腿都麻了，才慢慢站起來，坐在桌子前，打開電腦開始整理去巴黎要準備的材料。

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臉上，眼裏有不舍，卻也有着不容置疑的堅定。

她的路在前面，在巴黎，而胥酌的路在這裏。

她不會停下自己的腳步，也絕不會讓他為了自己，偏離原本該屬于他的軌道。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