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風塵(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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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青光身子微微後仰拉開距離,挑眉奇怪的看了杜鳴鶴一眼,繞開他走向于曾。
“把他嘴裏的布拿下來。”
“周長史,他冤枉我,我跟三娘子情投意合,他定是因為卷入兇案,刻意誣陷我。”
“還不說實話?”
“什麽意思?”
周青光站在陰影裏,看向于曾的斷肢,“死者脖頸和手上沾了桂花頭油,只有兇手的手上才會有。”
“不是,桂花頭油,什麽桂花頭油,樓中所有姑娘都有用頭油,說不定是不小心沾上的。而且,而且就算是從她身上沾的,我跟她情投意合,碰她的時候沾上,也很正常吧。”
“你說你跟王鳶情投意合私定終身,那為何還會沾上別人的姑娘的頭油?你不是顧及她的清譽嗎?怎麽還會說跟她的床帏之事?你今晚不是沒來過落霞樓嗎?”
于曾嘴唇顫抖慘白着說不出話來,阿灼卻像是醒了過來,眼眶盈滿淚水。
“那桂花頭油是客...是別人送給娘子的,是銘聞閣的,落霞樓內沒有人用。為什麽?娘子對你不好嗎?你這個畜生!”
莫錄事帶着差役趕忙上前攔住。
“你說想贖她卻家資不豐到處籌集銀子,那為何你這身衣服看着并不便宜,腰間玉佩,頭上玉簪,行走派頭一件都不少。你情投意合,難道不該想盡一切辦法,籌集銀兩嗎?”
“周長史,我這是家母所買,我不能——”
“你說你請溫良堂幫忙作保?溫良堂是個買賣人口是地方,如果你想贖買,只有兩種辦法。落霞樓是不會放一個利用價值頗大的王鳶的,就算答應贖買,也必然是天價。還有一種,就是從溫良堂買,既然是買,怎麽會跟媒人似的作保呢?”
“你話裏話外全是漏洞,非要上了大刑,将你交給推事院才肯開口?”
于曾已經渾身被汗和血浸透,極致虛弱,不等周青光說完,他便眼皮一沉,暈了過去。
“啊——”孫娘子哭喊着被王太倉扶了出去。
“給他吊住命,還不能死。”
周青光轉身走到屋外座椅張坐下,克制着急促的呼吸,心跳像震動不休的琴弦,急促得只能聽到殘影。
小吏和差役們都在收拾打掃,莫錄事湊了過來,壓低聲音,“長史君,我方才聞了,他手上沒有沾桂花味,你連聞也沒有聞,是怎麽知道他就是兇手的?如果沒有确切的證據,他現在又無法辯解,案卷上恐怕也沒法寫,刑部一定會打回來,我們也不好捉拿他。”
杜鳴鶴上前,拿起周青光的手腕,把脈,“我聞到了,桂花的味道,很輕微,他洗過手了,旁人聞不出來。”
“那他——”
“杜鳴鶴往他的斷肢上澆的藥酒,放在火上燒,想吓他,但沒想到于曾雖然心虛,卻因洗過手,也沒人告訴他那瓶桂花頭油,落霞樓無人用,只有王鳶有。
還有蘇五仆,并非只為了盡快結案掩埋溫良堂的髒事,而是真的猜到了于曾是兇手,但沒有證據,才會這樣說。至于證據,崔玫你來說。”
崔玫掃了一眼周青光把脈的手腕,“今夜在溫良堂的另一個買人口的已經招了,于曾昨晚急匆匆的進了溫良堂,兩個時辰不到,趙護衛就帶人去抓人了。
時辰上對得上是其一,其二落霞樓內熱鬧,雖然麻煩,但只要挨個詢問此時已經醒酒的,昨夜在此尋歡的衆人,必然有人看到他的行蹤和是否進出過死者的房門。”
周青光颔首,“推事院虎視眈眈,昨夜在此的都是官吏,鬧得又大。時間來不及大規模查找證據,只能在審訊上突破。
等他醒了,如果不招,就讓差役詢問落霞樓到溫良堂,這一路上有二樓的人家和暗門,一定會有人看到他的身影。只要證明他今夜到過落霞樓,就是突破口。杜鳴鶴,死者脖子上掐暈的手掌能對比嗎?”
杜鳴鶴搖搖頭,“有頭油,力道也不夠在皮膚上留下很重的痕跡,我可以再用醋試試,看能不能顯露瘀痕。”
莫錄事恍然大悟,“我明白了。”
莫錄事突然又掉頭回來,“對了,法曹史,那個買人口是誰啊?他的嫌疑排除了嗎?”
“只是一個惡心的買家而已,問了沒幾句就把溫良堂和于曾賣了個一乾二淨。”
一直等在一旁的侯沉磨磨蹭蹭的湊了上來。
“長史君,此事牽連甚廣事關重大,長史君帶病勞累了一夜了,不如之後的判詞卷宗就交由下官來寫,等寫完了,長史君看過沒有問題了,再落上長史君的名字,必然不叫長史君添麻煩。這麽短的時間查清影響如此重大的官眷被害案,這必定是大功一件啊,下官先行恭賀長史君了。”
崔玫讓出位來,走到樓下去安撫送走嫌疑人和受害家屬。
周青光平靜的臉色不比于曾好多少,眼中卻燃燒着火焰,亮得驚人。
倒是忘了還有侯沉,侯沉在死者門口與崔常平相撞這個事情,可大可小,說是卷入命案現場可以,說是偶然撞見維護命案現場亦可,全憑上官判詞奏報罷了。
周青光走到欄杆旁,憑欄看着一樓面如菜色的崔常平追上王太倉。
“這崔常平,今日怕是少不了禦史參奏了,也不知能不能保住官位。”周青光感慨道。
侯沉面如便秘,又如同吃屎一般,嘴唇格外用力,卻遲遲沒有張嘴,最後面若豬肝,壓低聲音。
“下官日後但憑長史差遣。”
崔常平拉住王太倉,虛弱的笑了笑,“你們司農寺管糧,我們管銀子,切不可因為今日的誤會,生了嫌隙......”
周青光轉身收回視線,靠在欄杆上,看向戰戰兢兢的侯沉。
“既如此,那就辛苦你了,莫錄事忙了一夜,确實該讓他好生休息。”
“多謝長史君,卷宗中關于溫良堂一事,是否該另起一個卷宗?”
周青光擡眸看了他一眼,這侯沉不愧是混跡官場已久,嗅到危險一下就想滑開。
“具體如何,還是要跟着于曾的口供走,否則證據鏈不完整,刑部和大理寺那邊都過不了。再者于曾還是新科進士,到時候禦史翰林那邊,也會複查卷宗。”
侯沉一臉為難之際,王太倉微微佝偻着腰,走了上來。
“你怎麽沒走?”
“參見長史君,下官,下官忽然想到,今日上朝,必定會有禦史上奏,不知卷宗今日可能呈上?”
周青光扯起嘴角,“王太倉的意思是——”
“既然案子已經查清了,兇犯也已經落網,下官感激不盡。然此事...小女已經走了,下官,下官不想讓她再受非議。”王太倉用袖子沾了沾眼角。
“你們都想把這個事情摁下來?你不是她阿耶嗎?難道不想看到她報仇雪恨嗎?”趙朏不可思議的突然開口。
如果大張旗鼓的公開懲治進士于曾,就會暴露溫良堂的産業鏈。如果不明面上懲治,一起摁下,那殺害賤籍女子的進士于曾,大約會被判流刑。
雖說已經半死不活,流刑路上基本死局,但王鳶的身份也會被摁下,王家三娘子日後大抵會在道觀清修到衆人遺忘。
可溫良堂還在那裏,即便安頓好昨夜在溫良堂的女子。如果不公開此事,之後還會後無數女子在此折戟沉沙。
如果想揭開溫良堂,單看蘇五仆的反應,恐怕是塊硬骨頭,且非一朝一夕能做成......
如今這種情況下,揭開溫良堂的真面目,竟然跟懲治兇手攪在一起了。
侯沉瞥了趙朏一眼,沒有說話。
王太倉一臉濃雲慘淡,淚眼漣漣,“長史君,年後下官就要調到萬年縣了,下官這一輩子也就這樣了。三娘死了,可她的兄長姐妹,我們一家人還得繼續活着呀。求長史君,看在......”
周青光耳朵裏嗡嗡作響,好似好似蜜蜂震動翅膀的聲音從九霄雲外傳來,根本沒聽清王太倉在說什麽。
“王太倉。”
周圍一下變得安靜。
周青光眼角微彎,嘴角勾起,“王太倉寬心。”
侯沉見周青光臉色不好,揣摩着上司的心思,也聽出此時不會有結論,引着王太倉往樓下走。
“府主,他們——”
周青光招招手,義憤填膺的趙朏湊近。
“推事院的人是不是還在周圍?”
“在。”
“你去引着推事院和金吾衛的人到溫良堂去幫忙抓到犯人,兩撥人都在外頭守了一夜,總要分一些功勞給他們。”
趙朏眼睛一亮,嘿嘿一笑,從二樓一躍而下,飛奔出去。
“長史君,長史君——”
莫錄事火急火燎的跑上二樓,氣喘籲籲,“長史君,孫娘子在落霞樓外捅了崔常平一刀,被差役追着出了平康坊,混進晨起出門做工的人群,不見了。”
“什麽?”
衆人一驚,連收拾證物的差役都手抖了一下。
周青光不解,“坊市開了?”
“開了,天快亮了。”
周青光眼前發黑,眯起眼睛擡頭看向天井,藏藍色混着白色被打翻在一團墨色裏,露出不均勻的棉絮似的顏色。
殺害朝中官員,不是小罪,被抓到,恐怕難逃一死。
“此事發生在洛州府衙衆人眼皮底下,一定要盡快,搶先把孫娘子捉拿歸案,在金吾衛和推事院之前。”
“是,下官這就去府衙調遣人手。”
“為何啊?”
“孫娘子為什麽要是殺崔常平?”
“難道崔常平才是兇手?”
周青光看向崔玫,視線又平移向侯沉,聲音低沉到暗啞,“一個需要審人,一個需要寫卷宗。從王鳶屋中搜出的兩張紙條,我只給你們看過。崔玫啊,你可不要利用別人,幫你在崔家內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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