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法不視衆(七)

關燈
法不視衆(七)

“吆,周長史,你怎麽在人家的書房裏呀?”

身後趙朏一猶豫,面色尴尬的看向青光。

王管家手慌腳亂連滾帶爬的掙脫出來,朝門口王栩腳下撲來。

“三郎君,三郎君——”王管家聽到來俊臣對青光的稱呼,回過神來,身體一僵,抓着王栩的衣擺,坐到地上,臉色發白,低着頭,藏起來的目光中帶着撕扯。

王栩眼中含着謙和,彎腰扶起王管家,“周長史來拜見,怎的無人通報,直接引到書房中來了?沒的失了禮數。”

王管家愣愣的點點頭,“是是,是小人的不是,小人這就去下頭吩咐茶點。”

王栩目送王管家離開,轉身含笑微微颔首,神色溫柔,“這位便是周長史吧,久聞大名,正好來禦史也來拜訪,不如一道?”

“好。”青光也不心虛見外,轉身直接走回書房,看着主位無人,直接坐了下去。

“三郎君不計較,周長史倒是越發不見外了。”

青光挑眉擡眸盯着來俊臣,“三郎君?來禦史跟王三郎好親近啊,不知道的還以為——”

越是留白越顯得暧昧,來俊臣看着靠在椅背上端得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青光,咬着後槽牙,死死盯着她,正欲開口相譏,王栩緩緩開口。

“二位今日來,可是為了內子的事情?”

“我要搜查王家,我懷疑你殺妻。”

青光扶額,神色複雜的看着來俊臣。

就這麽直接,這麽愣嗎?這哪裏是在查案,這分明是為了結果去倒推過程。怎麽,陛下最近要整治王家嗎?

王栩一臉無奈,微微垂首,眼中飽含悲傷與擔憂,“實不相瞞,我那妻兄被妻毆打之事,從半個月前,拙荊失蹤後,就鬧得沸沸揚揚,不知為何如今引得二位猜測,但也是情有可原。”

“你不認?”

“自然,我與拙荊相敬如賓,從未紅過臉,怎會殺妻?就算是個普通的陌生人,我也是斷不敢與人交惡的。”

來俊臣冷笑一聲,眸中帶着明晃晃的威脅,“你以為我來,沒有證據?”

王栩眉頭一皺,溫和清亮的眼睛中劃過不解與焦急,“來禦史,我從未與你有過過節,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麽誤會?”

來俊臣抓人,哪裏還需要證據,上個月有一個小吏在門口石獅子上吐了口痰,被他以亵渎神獸藐視陛下的罪名抓進去了,他抓人,只是看能不能抓,能不能為陛下盡心而已。

來俊臣拍了拍手,書房外竟有四個乾瘦的推事院差役,面無表情如鬼一般,擡着一具屍體出現在門口。

“怎麽,不認識自己的娘子了?”

屍體蓋着一塊白布,只臉上的白布被掀開,露出腫脹變色的面孔。

王栩眼睛微紅,驚恐悲傷的盯着屍體微微搖頭,不可置信的後退幾步,“不,這,這是,這是內子?”

餘光中茶杯中泛起的波紋向四周擴散,垂眸間,女子被黑色頭發纏繞覆蓋的整張臉出現在茶杯中,似乎馬上要窒息了。一眨眼,女子臉上的頭發變得稀疏了,卻在茶杯底部長出了脖子。女子正躺在茶案上,胸口蹲着一只蟾蜍茶寵,嘴巴一張一合的。那個女子眨眼了,化作一灘水順着桌腿流到了地上,可五官分明還在液體裏掙紮。

“如果我直接殺了你,會怎麽樣?”青光緩緩擡起頭來,目光平靜而凝滞,身體僵硬的像是一個沒有靈魂的木偶。

來俊臣反而安靜下來,疑惑的打量青光,像是從未見過她一般。

王栩左下眼睑輕微抽搐了一下,手指微微蜷縮,在握成拳頭的時候又緩緩松開,“周長史,你,沒事吧?”

杜鳴鶴猛地攥緊手下的扶手,緩緩起身,走到青光身前,“長史君,府中還有事務需要你處置。”

眼前被一片黑色擋住,青光愣了一下,目光僵硬間理智拉扯。

“好。”

青光站在門外,擰緊眉頭,睫毛不自覺的顫動,眯着眼睛側臉躲着屋檐外的陽光。

頭頂出現一把油紙傘,青光掃了一眼身後的杜鳴鶴,餘光發現趙朏正在同王家的丫鬟在說什麽。

“府主。”

趙朏快步追上來,“這個王栩可真是個光風霁月的謙謙君子,為人還溫柔,方才看到長史君衣擺上有灰,讓丫鬟問我,要不要帶你去換身乾淨的衣服呢,是不是很體貼心細?”

青光神色平靜,眼底如暴雨下的波濤洶湧,“就算不是王栩做的,墟山也跟他脫不了關系。”

“府主,你說什麽?”趙朏愣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王家的府門,壓低聲音,“府主,你是說——”

“方才我說想殺他的時候,王栩眼底出現了一絲戾氣,這是感受到壓力,出現了一瞬間的攻擊性。”

“可是,被人威脅,總會生氣吧?”

“這一絲攻擊性只閃過一息,下一息就變得風和日麗,你見過變臉這麽懸殊迅速的嗎?不過這并不能證明他跟曾妙的死有關。”

趙朏遲疑,眼中帶着懷疑。

“還有這個。”

青光張開手掌,五個白皙的手指上四個都沾了灰,其中食指和拇指的灰塵裏,邁着幾粒灰褐色的沙粒。

“這是什麽?”趙朏湊近,疑惑的盯着兩根手指。

青光挑了挑眉,“那個王管家腳底沾上的。所以,趙朏,你去盯着這個王栩,順便沒人的時候再去一趟書房找找有沒有書信,注意自己的安全。”

趙朏皺着眉似懂非懂的點點頭。

杜鳴鶴注視着青光,“現在并沒有針對王家的證據,墟山礦場的事情士曹還未勘測出具體情況。”

“我也只是懷疑推測而已,這赤霄砂難道會遍地都是嗎?你在為王栩說話嗎?”

聽到她語氣中的攻擊性和多疑,杜鳴鶴眼底帶着濃重的擔憂。

“還要多謝周長史讓我到墟山搬屍體,才有理由來抓人。”

身後突然傳出一道尖刻的聲音,其後街口傳來沉重雜亂的腳步聲。

一隊推事院的冷臉差役,壓着十幾個面色青白,渾身顫抖的男子,從清冷無人的街口魚貫而出。

十幾個男子像是王家的旁支,有些虛脫害怕到連站都站不起來,被又拖又架的,朝拐角走去。

“來禦史真是好膽色,連王家都敢動。”青光正懷疑一具屍體怎麽能帶走這麽多人,一扭頭,後頭還跟着七八具蓋着白布的屍體,暴露在陽光下。

“周長史就對手下人這麽篤定,我帶走的不是從墟山挖出來的屍體?”來俊臣看了一眼杜鳴鶴和他手中的油紙傘,又看了眼萬裏無雲的天空。

青光食指和拇指放在眼角處摁了摁,似是為難頭疼,“來禦史,我們都是為陛下辦事,我似乎從未得罪過你吧?怎的來禦史對我有這麽大的敵意,我還想日後與來禦史竭誠合作,把酒言歡呢。”

“周長史洞若觀火聖眷正濃,怎敢高攀啊。”來俊臣逼近一步,盯着青光,像是要将她籠罩在陰影裏。

“來禦史既然對墟山好奇,告訴你也無妨,只是你不能空手套白狼,連個王栩都控制不住。”

“王栩與你查的案子有關?周長史才是準備空手套白狼吧。”

“想必來禦史也覺得王栩有問題,只要抓了他,對你我都有好處,我絕不會讓來禦史吃虧。”

“周長史先別讓我吃虧,我再抓王栩,如何?”

“那來禦史有什麽辦法抓王栩?”

“要看周長史能拿出什麽。”

“好。”青光負手揪着自己背後垂落的頭發,咬着後槽牙,眼角微彎,露出一個和善的微笑。

盯着來俊臣的身影越來越小,青光微微張開嘴,劇烈的呼吸,眼前迷蒙發黑,手臂突然被一只沉穩有力的手從身後扶住。

青光瞬間出了一身冷汗,一回頭,看到是杜鳴鶴,呼吸逐漸放緩。

這家夥在身邊待了兩年,倒是越來越對他不設防了。

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以來俊臣的腦子,一定猜到她能給的籌碼在墟山。

“我先帶你回去,你現在睡不着,需要先喝藥,然後用銀針強行進入睡眠,你已經兩天沒睡了。”

杜鳴鶴面色沉靜,盯着青光的純黑眼眸,卻帶着不受控的搖晃,好像被風卷起的荷葉中滾動的露珠,在大風中随時掉落懸崖。

杜鳴鶴死死的托着青光的手臂,控制着手上的力道,手臂又用力到僵直,好像将人拖拽到自己身上,讓她倚靠在身前,卻又控制着手臂不動,怕她有任何反應。

青光突然平靜下來,扯着手裏方才揪下來的斷發,盯着一個方向平淡的開口,“我不困,我也不想睡覺,我現在也不能睡。”

順着青光微笑的視線看過去,身着天青色圓領袍的青年正坐在對面的茶樓窗邊,淺笑注視着她,像帶着溫柔期冀的溫水,在看到青光的一瞬泛起漣漪,只是坐在窗內,便如一塊上好的美玉,低調清貴,溫潤柔和。

“鄭淙!”青光應了一聲。

窗內的荥陽鄭氏貴公子擡起手,眼中含着清透不加掩飾的淺笑,招呼着青光過去。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