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不視衆(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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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郎君有日子沒進宮了。”
“來禦史,正巧今日來給陛下請安。”鄭淙颔首,将奏本放入袖中。
來俊臣朝紫宸殿門口看了一眼,“看來不巧,陛下在休息?”
鄭淙是少有的見到他不會掩面甩袖不屑與之為伍的,故來俊臣偶爾也會跟他說幾句話。
鄭淙如尋常同僚般淡淡開口,帶着熟絡又不過分親近,“周長史動作快,陛下忙着處置近日鳳臺和刑部的奏本,想必這會累了。”
來俊臣眼底徹底沒了笑意,“周長史好魄力,看來鄭郎君慢了一步啊。”
鄭淙神色溫和,拱手離開。
方才興沖沖來報喜的來俊臣,此刻心頭一跳一跳的,表情略微發僵,朝紫宸殿門口走去。
高內侍從殿門內擠出來,皮笑肉不笑,眼睛俯視着來俊臣,“聖人都已經知曉了,只是今日乏了,不見了。”
來俊臣讨好的往前湊了湊,以至于笑着的表情有些不自然,“高家,我這邊是剛得到一個天大的好消息。”
高內侍嘴角帶笑,眉毛皺起,一臉無奈,“來禦史,我說了,聖人已經知曉了。還有,說句不該說的話,你要注意你的身份,周長史畢竟是縣主,日後還是有分寸些。”
高內侍轉身從縫隙裏又鑽回了紫宸殿。
來俊臣嘴角還保持着僵住的微笑,瞬間面無表情,盯着紫宸殿,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禮。
不知道陛下是讓他做孤臣,還是想讓周青光做孤臣,抑或着兼而有之。
......
眼前墨色的文字好像‘皆若空游無所依’,一列列的文字下面是澄澈透明的清水。
“八十一具屍體,因為都是洛州轄內或附近的百姓,已經查明六十四具屍體的姓名籍貫。”
青光眨了眨眼睛,捏住眉頭摁了摁,“按名單将受害者家人叫到府衙,要問清楚,以免有別的可能性。不可有刑訊逼供,別出了冤假錯案,侯沉多盯着些。”
正廳中,青光帶着崔玫等人圍在桌案前,桌案上擺着雜亂的案卷和名冊,每個人的臉色都不好看。
尤其是侯沉,因為法曹口三個人,有兩個人梗着脖子要一查到底,其中一個還是受害人親眷,尤其是長史君也準備一個案子一個案子的查到底。
自從長史君空降後他就沒過過一天安生日子,最氣人的是,長史君還沒有把落霞樓案子的判詞交上去,這簡直是——
“唉~”
走神的侯沉忍不住嘆息一聲。
青光瞥了他一眼,“法曹有異議?”
侯沉連忙賠笑擺手,嚴肅下來,聽青光講話。
“關于趙五這個案子,确實要厘定好是誤殺還是在‘辜限’期內外,審訊的時候要有度,不可用些歪法子。”
“下官明白,大方向上還需要長史君指導。”
“墟山的案子,曾重你就回避吧,身上的傷趁機好好養一養。”
曾重縮在桌角,心虛的快速掃了一眼,拱手稱是。
“曾重這個事情,還是要把流言處理好,免得影響咱們法曹之後對其他案件的調查呀。”侯沉不着痕跡的瞟了他一眼,低着頭看案卷。
“是,下官謹記。”
崔玫眸光一閃,擡眸間似想起什麽,“長史君是不是要跟金吾衛或者守城的打聲招呼,會不會有人逃竄啊?”
青光擡眸看了一眼崔玫,“金吾衛負責的是街面,監門衛也只是負責城門,此事如果要預防,還是要下發到各縣。”
崔玫吐了吐舌頭,“是我操之過急了,長史君說的是,稍後我就寫公文。”
眼前的黑色在水中攪動得如龍卷風一般,耳邊隐約有嘩啦啦的水聲,在撲向轟隆的大火。
“此事真正難的還是各縣如何抓人,傳喚人,畢竟光靠咱們洛州府衙,挨個到各縣傳喚叫人,還是不大現實的。”
侯沉是從底下升上來的,接觸的民情多些。就算只是将人叫到府衙問話,但對于那些兇手來說,無益于抓捕。這樣大規模的抓人,勢必引起騷亂。
青光盡力忽略眼前的畫面,集中精力看水中的文字,每具屍體所屬的縣鄉都整齊排列在眼前。
這事倒也好辦,只要跨縣協作傳人就是,但要避開臨縣或來往密集的縣鄉,以免隐瞞掩藏,或幫忙逃竄到山中。
同時傳喚六十多個人,如果帶到各縣就不好掌控變數太大了。如果都調到府衙眼皮底下,所有的壓力都會集中在這裏,難免亂七八糟的關系網層層施加壓力,導致各種雞飛狗跳。
杜鳴鶴起身走到桌案旁,将幾張紙放入水中,蕩起的波紋逐漸變為黑色堅實的木頭,青光擡起頭看向他。
“前兩日我在墟山驗屍時,同曹縣令的手下還有幾個仵作聊過,各縣胥吏各有相熟,我已經整理成冊,或許可以避開關系,跨縣抓捕。”
仵作一行,大多相互關聯,臨近縣的仵作,大多是師傅徒弟或師兄弟,整個洛州的仵作,大多相互關聯。所以橫相切開,最能觀察其中的關系。
青光撐着眼皮看向不斷想往後稍的侯沉,“還有什麽問題嗎?”
......
虛掩的兩扇木門前,長水縣公差立于門外,一手拿着公文,一手扶着刀,高喊道:“有人嗎?蔣四在嗎?”
一個瘸腿的男子,左右搖擺着走到院中,看到身着官衣的官差,搖搖晃晃的快步走過來。
“可是蔣四?”
蔣四遲疑的點點頭,滿臉堆着苦笑,“敢問官爺是有什麽吩咐嗎?”
“沈七娘可是你妻,她的案子現在由洛州府衙接管,特傳你去問話。”
蔣四頓時出了一身冷汗,眼睛睜大,擺着手後退,“不是,她也砍傷了我,我這條腿就是她傷的,我不是故意的。”
“也就是說,你承認殺了沈七娘了?”
......
“韓六在嗎?”萬年縣官差不耐煩的拍打了兩下搖搖欲墜的門框。
原本悄無聲息的院內突然傳來晾衣竹竿雜亂無章撞擊墜地的聲音,緊接着雞飛狗跳聲傳來,伴随着瓦片落地摔碎的聲音。
“不好。”
兩名公差對視一眼,一人快速翻牆,一人猛地撞門,當即發出巨響。
不多時,兩個公差将韓六摁住肩膀拽出了門檻。
韓六岔開腿,上半身被壓的往前傾,還在不斷掙紮。
“之前都沒有人查呀,都是往那邊扔的,之前官府都沒管啊。”
“又沒有人報案,憑什麽抓我?”
......
籬笆院內,擺着些空蕩蕩的架子,地上種着兩行發蔫發黃的小青菜,一眼就可以望到底,靜悄悄的,好似無人居住。
“有人嗎?”
“朱二郎在嗎?”
平縣公差隔着籬笆朝裏面喊了幾句。
“徐頭,你看那是什麽?”
徐差役眯着眼凝神,突然眼睛瞪大,“快,快去找人。”
空蕩蕩了無生息的院內,發蔫的青菜被扔到一片,挖開的土壤裏,一只胳膊從坑裏伸出來。
......
“只要将人帶回來,就可以慢慢差清。”
“旁的都好說,畢竟咱們可是洛州府衙,可是......”侯沉目光飄向青光。
可是王栩出身王家,歷史悠久底蘊深厚,無論是在朝中、地方還是學子中,都不可小觑。
且王栩一向溫和有禮,王家又無法搜查,目前只有猜測,毫無證據。
青光坐在主位上,若有所思,“我幼時聽故事,說漢代有一種人,專門刺殺朝廷官吏,不知我朝可有類似?”
“探丸郎。本朝也有,空精社,專職刺殺。”
“長史君是要利用江湖勢力,直接刺殺了王栩嗎?咱們怎麽說也是府衙,這樣不好吧?”侯沉一臉擔驚受怕。
“如果長史君想引蛇出洞打草驚蛇,不如派不良人去?”
“不良人哪裏敢招惹王家,他們有的也是有家有室的。”
侯沉一臉無奈命苦的嘆氣,“長史君,王栩不比平常,要不咱們先暗中調查證據,放到最後也行,先讓王栩放松,覺得這事過去了。墟山還有那麽多屍體,慢慢來,不着急。”
......
日頭正中,數十名手拿長刀的差役忽然從街巷中湧出,訓練有素的穿過攤車小販,仔細一看,他們眼疾手快,紛紛躲避小心着周圍的人群。
“府衙辦案,秦三郎,秦三郎——”
“尤五郎,許二娘在不在——”
坊市中的百姓們紛紛躲避着到處搜捕的差役,離得近得直接回家閉門鎖戶,還有些跑到遠處偷摸探出腦袋。
揣着袖子的男子從小巷中露出上半身,眼神四處亂瞟,轉身縮着脖子,走了三四條街巷,從後門進了院子,走到書房門口。
“三郎君,是我。”
“進來。”
推門而入,王栩目光溫柔,撫摸着書案,輕緩的一下又一下,面露一絲憂郁,略微嘆息,看向來人。
“三郎君,洛州府衙開始到處抓人了。”
“就堂而皇之的開始抓人?”
“是,好像是按照屍體,一個一個挨着抓的,也不是抓,只是說叫到府衙問話,但看那架勢,不像只是問話。”
王栩扯過手邊的一本書,随手翻看,垂眸閱讀。
“三郎君?”
王栩緩緩擡眸,“還有何事?”
“這事?”仆從滿臉擔心。
“該做什麽就做什麽,平常即可,無妨。” 一粒微塵落在王栩垂下的睫羽上,他輕輕眨動了一下睫毛,随即翻過一頁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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