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羊人(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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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人(八)

熱鬧的坊市之上,一側還未被陽光照到的小巷中,緩緩拉長十餘道深夜,蜷縮緊貼在牆邊,顯得有些壓抑擁擠。

十幾人皆穿披風戴着叮當作響的玉飾,小巷底部跟着一群黑漆漆彎着腰的人,像是死胡同,被壓到牆角。

“從前都是宿世子帶我們出來,怎麽今日郡王帶我們出來了?”

錦都郡王雖是王爺,但卻是個宗室邊緣的破落戶,聽說如今都靠典當過日子。要不是周家子嗣被殺得不剩多少,又有個受陛下青眼手握實權的女兒,誰會給他好臉色。

故鄭五雖只是個手無實權的世家子,卻也敢當面落他三份面子。一想到聽說這個郡王跟周長史關系不好,鄭五更是翻了個白眼。

錦都郡王面色尴尬,但好在有陰影遮擋,沒失了他自以為的身份。

“自然是宿王從兄看你們這些小輩好久沒聚了,讓我帶你們出來玩玩。”

鄭五瞥了錦都郡王一眼,走到一旁,踢了随從一腳,“還不準備,等着哥幾個吃冷風嗎?”

随從們立刻動起來,有的搭放梯子,有的搬動箱子,有的擦拭弓箭,低着頭繞過談論的十幾個人,動作悄無聲息而快速。

不多時,牆頭搭起一個等高的梯子,梯子上有一大塊平臺,可以供人趴坐其上。

梯子下面擺着兩個紫檀木箱籠,雕刻着繁複的花紋,甫一打開,箱籠裏擺着一支支帶着尖頭的冰箭,底下擺着大塊的冰,即使在冬季,依舊冒出陣陣白煙,散發着凍人的寒意。

陳大郎君在厚厚的皮毛披風下搓了搓手,有些後悔沒有帶着手爐。

錦都郡王看到十幾個人眼底興奮又發憷的目光,得意一笑,叫人打開另一個箱籠。

另一個箱籠中竟是投壺似的木頭做的木箭,比之冰做的更精美,也更具有吸引力。

整個箱子滿滿的木箭,瞬間吸引了衆人的目光。

錦都郡王讓開位置,聲音得意洋洋,“這是用木頭做的,從前用模具制作出來的冰箭,就算墊着布,終究凍手。何況現在天氣越來越冷了,還是用木箭方便些。”

“木箭不會消失,會不會讓人發現蹊跷?”

陳大郎君嬉笑一聲,“就你膽子小。”

“怎麽會?”

“真的?”

“事後趁着人多眼雜,讓下人收回來就是了。順便還能警告他們一番,在底下就得老老實實的不惹事,這才叫順理成章。”

陳大郎君笑笑,“郡王大才啊,從前怎麽不知。”

錦都郡王一副長輩模樣,若不是巷子陰暗,自然就能看到渾身上下得意洋洋。

“我自然是希望看到你們這些小輩以後多多聯絡,說起來大家都是因為如此雅好才聚集在一起的。日後還要多多守望相助,互相合作才好。陳二郎君,你第一次,你先來?”

陳大扭頭蔑視的看了一眼陳二,似笑非笑的側身讓出空來,伸出手臂勾住陳二的脖子,來回搖晃。

“說起來還要多謝我二弟,阿耶寵他,才讓他進書房,才能拿到圖紙,不過幸好阿耶不知道,否則咱們可就慘了。”

陳二表情僵硬,在寬大的披風下顯得有些瑟縮,扯了扯嘴角,盯着眼前的箱籠遲遲不動。

“怎麽,要兄長我抱你上去嗎?”

周圍傳來一陣哈哈大笑。

陳二剛俯身彎腰,陳大就從另一個箱籠中拿出木箭遞給他。

陳二猶豫的伸手,像是慢動作回放一般。

“陳二,你也太慢了,磨磨唧唧做什。”

鄭五擠開陳二,拿起一支木箭,摩挲欣賞了一下光滑的表面和細膩的手感,三步并作兩步兩步爬上了梯子,熟練的擺好姿勢,接過下人遞上來的長弓,拉弓搭箭。

就在鄭五瞄準的時候,趴在旁邊牆上的另一個人開口說話。

“這要是射到——那是洛州府衙的小吏吧?我好像見過他,聽說還是錦都縣主的手下。”

似有深意的話語落在地上,衆人看向錦都郡王。

錦都郡王心中一慌,臉皮發熱。他是真的想吹牛說跟周青光打聲招呼就行,但他也知道,這樣無疑是在找死,但現在被拱到這裏了,又不好失了比天還大的面子。

陳大想了想,笑道:“嗐,這就得看自己的本事了,要是自家壓不下去,請哥幾個喝點酒,倒也不是不能幫你,你可得伺候我們一旬。”

“就是,上次他不小心射到一個縣尉還是什麽,都是他老子給他壓下去的,跪了幾天祠堂,還不是好好的站在這裏,到處炫耀吹牛。”

“咱們聚在一起,不就是為了個方便資源互換嗎?別人想進來,還進不來呢。”

“就是,就是,快些快些,咱們還都等着呢。”

‘咻’的一聲,坊市立時亂了起來......

.......

錦都郡王府從未威赫過,慘白的月光射在冷寂的夜色裏,只顯得她越發寂寥。

“府主,那個守着你的醫工已經被藥麻了,可你現在對外還吐血昏迷,咱們來郡王府,錦都郡王不會告狀吧?”

青光面無表情的盯着眼前的門楣,負手朝裏面走去,“他沒有機會再接觸外人了。”

郡王府大門敞開,絲毫的阻礙,一身黑衣的暗探從牆上跳下來。

“司主,方才和容娘子獨自進去了。司主要先審吳府丞還是郡王?”

青光擡擡手,“不必驚擾。”

進了庭院書房,青光看了趙朏一眼,趙朏神情猶豫,卻還是腳下一點,飛躍向前,悄無聲息的落在守門的兩個夥計身後,手刀一砍,兩個夥計立刻軟倒在地。

青光放輕腳步,拾階而上,繞過枯樹,走到兩者昏暗燭光的窗戶旁,微微垂首,眼睛盯着地面,靠在牆上。

“...你現在應該怕我...”只是這句話底氣不足,帶着顫抖,仿佛是可在骨子裏的恐懼。

“本王是郡王,是大周的郡王,豈會怕你一個丫鬟!”色厲內荏的聲音一如既往的虛張聲勢且脆弱。

“你應該怕我,我現在能殺了你,就像你逼死先王妃一樣!”怒氣給了和容力量,即使發抖也帶着殺意。

“你,你不能,我沒有,她是自殺的,外頭都知道,她是自己死的,自己上吊死的。”

“是你掐死了她,是你掐死的她,你為了巴結皇帝親族,把她送到——”

“分明是她對我下毒......”

“如果不是你要對我......”

“本王當年玩你那是你的福氣......”

裏頭激烈爆發的争吵像是兩頭野獸站在原地瘋狂咆哮,聲音像在黑夜中泛起快速崩塌的漣漪。

橙黃和白色交織成格外炫亮的光彩,仰頭看着高聳入雲的來來往往的人影頭暈目眩。

身着一層白色薄紗的婀娜女子,被擡上一塊一人寬的大理石面,閉着眼睛,好似睡美人一般。

周圍無數黑影蠕動着湊上去。

“月瑤族女子,果然不同......”

周圍站着一排排皆身着白色薄紗的肉屏風,目光空洞,像是一排不會動不會反抗的屏風。

眼前光影亂搖,暴怒的錦都郡王嘴角挂着褐色的茶葉,面帶恐懼的将女子掐着脖子摁在茶案上,可女子絲毫沒有半點恐懼和掙紮,只是僵硬的昂着頭,譏諷的看着他。

“...把我送到...還想對阿容...這個藥,你以後再也不會有子嗣,你只會有這一個孩子...不然你殺了她......”

飄忽若幽魂的聲音環繞着門後縮成一團的小小身影,尖銳之後,是漸漸湮滅的聲音。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落在她身上,讓人恐懼又無法忘記,甚至于無法理解的複雜......

青光擰緊眉頭盯着,百思不得其解。

屋中突然傳來瓷片炸裂的聲音,緊接着是門突然被打開的聲音。

和容力竭一般失魂落魄,扭頭看到青光的一瞬,瞬間渾身僵硬,神色尴尬。

“青光...”

青光眸中逐漸聚攏光芒,呼出一口氣,勾起嘴角看向和容,拍了拍她的肩膀。

“母親軟弱卻陰狠,我欣賞她,所以我不會忘記她,會永遠感恩她。”

“青光...”

“同樣,容姨,你将我從那個荒廢無聲的園子裏救出來,我也很感激你,所以萬事不必擔心,一切有我。”

和容餘光看到軟倒在地上的夥計,驚愕的視線落在心虛摸脖子的趙朏身上。

“你...你還在軍中時,是月瑤族救下重傷的你,你怎麽能——”

“容姨,趙朏怎麽了?”青光疑惑天真的看着和容。

和容語塞,伸手想握住青光的手,“你,我所做的所有事情,都是為你好,還有你母妃,她是念着你的,她只是太痛苦了,她被...無論她說過什麽,都是想讓你活下去的。”

‘她只是需要我活着,才不管我痛不痛苦。’

青光眼角微彎,勾起嘴角,反手摁住和容的手,“都愣着做什麽?送容姨回鋪子。”

兩個監察司暗探突然出現在眼前,和容面色一白,閉上眼睛,憐惜愧疚的看了一眼,眼眶通紅的離開。

“府主,咱們是不是——”

“趙朏,你知道我為什麽就算再痛苦,我也一直積極配合杜鳴鶴治療,盡量保持清醒嗎?”

趙朏一愣,搖搖頭。

“如果我身上有什麽,我不在乎,可如果這些東西會跟我搶奪靈魂和身體的控制權,那我只有殺死它們。否則就只剩一條路,在不被它們壓制的情況下,殺死自己。”

“府主......”趙飛呆愣的看着青光。

青光泯笑,輕輕推開半阖的門,“好了,郡王,現在,到我們的時間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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