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人(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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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火随着推門如鬼火晃動搖曳,映在錦都郡王緊張恐懼的面容上。
反觀青光垂眸淡然,走到桌案前俯視着他。
錦都郡王緩緩的低下頭,盯着桌案,過了許久,才盯着青光的視線緩緩擡起頭,像是老了許多一般。擡起頭,動了動嘴唇,想說什麽,卻像是啞巴似的,開不了口。
青光移開視線,又壓下自胸口湧上來無法控制的情緒,淡淡道:“當街射殺百姓,這個主意是誰出的?涉及那些府邸的子弟?背後穿針引線的人是誰?”
錦都郡王神色怪異,似是沒想到青光會問案子的事情,或者對她沒有質問,不在乎當年的事情和他的行事。
“看來郡王是準備負隅頑抗了。”
青光從袖中拿出匕首,壓制着越發艱難的呼吸,面無表情朝桌案走去。
“你,你要做什麽?”
“府主,我來吧?對親生...下手,傳出去畢竟不好聽。”趙朏從青光手中拿過匕首,朝他逼近。
“你,你難道真的要讓她動手嗎?我是你親爹,你就不怕天下人——”
錦都郡王已經餓了一天了,連屋裏的茶葉都吃沒了,就因為那些看門的看青光臉色只留他一命。他此時有氣無力,只能手臂撐着,往後倒退。
“不怕。”
青光甩下淡淡的一句,轉身坐在凳子上,靠在圓桌上,看着趙朏擡起匕首,按照軍中審訊的法子,朝他的肩胛紮去。
青光的表情太過平淡,太過公式化,就像是真的來查案,而沒有帶一點私人情感,越是冷靜,越是讓人心悸。
錦都郡王被摁住肩膀,動彈不得,震動的瞳孔中,匕首畢竟抵在了身體上,隐隐發出鈍痛。
“你難道不想知道,當年害你娘的人是誰嗎?”急促的語氣,他知道青光真的沒有絲毫顧忌,是真的會動手了。
“不是你嗎?”青光托腮閑散道。
“我是說對她——”
“你只要回答了我的問題,我不就自然知道了?”
“你早就知道——啊——”
鮮紅的血液慢慢湧出,随着匕首拔出暈染在肩頸的衣服上,慢慢擴散。
錦都郡王額頭全是冷汗,身體不住的打擺子,“你還知道什麽?你不能,你沒辦法對我做什麽,我是錦都郡王,我是皇室宗族,你敢對我下手,宗室,皇帝,天下人都不會放過你的。”
“如果天下人都不放過我,那可太好了——”
青光起身,愣怔迷茫的逼近錦都郡王,雙手耷拉着,像是游魂般行屍走肉,走到桌案前,俯身逼近那張滿是汗水漲紅的臉。
“我真的好痛苦,好痛苦,好難受。腦海裏只剩一個詞,痛苦。如果你現在活着那麽痛苦,如果死後下輩子也這麽痛苦甚至更甚,那還會期待死亡嗎?還是想盡快不斷的一遍遍死亡?”
錦都郡王渾身不寒而栗,肩膀處的傷口也不管不顧,倒退到牆角,瞪大眼睛盯着她,像是不可置信從前那個狗一樣窩在荒園角落裏的小東西長成了沒有形狀為之恐懼的怪物。
“你是不是瘋了?你是瘋子,來人,她瘋了,她瘋了——”
“我來吧。”
一道和緩的聲音從身後飄來,趙朏一驚,看到杜鳴鶴的瞬間松了口氣。
青光皺眉側首看了一眼身後空曠黑漆漆的庭院,監察司的人叛變了?
杜鳴鶴看懂她的疑惑,“我是從正門走進來的,他們以為是你叫我來的。”
青光翻了個白眼,打量了他一眼,未見他風塵仆仆,不像是剛趕回來的。
“昨天你也在吧?去道觀做什麽見不得人的事了。”
原本只是想刺一下他,沒想到杜鳴鶴認認真真的回答了。
“去道觀尋道醫,求藥方去了。”
青光一噎,摸了摸脖子,移開視線。
“見血傳出去對你終究不好,我來用針,會讓你得到口供。”
青光應了一聲,眼神躲閃。
杜鳴鶴朝錦都郡王走去,趙朏看了一眼青光,退到一旁。
“我認得你,你是杜老之後吧,你是我周家的開國功臣,你去幫我報信,宗室一定會感念你的,你只是她的郎中對吧,我保你榮華富貴,你要做什麽?周青光,你是不是不敢報複我,你還是怕了——”
青光嗤笑一聲,朝門外走去,“我現在報複,或者處置你,根本不需要經過你的同意,我為什麽還要在這同你浪費時間......”
屋內屋外出乎意料的寂靜,兩人背對着門口,趙朏忍不住轉身朝裏看。
“府主,交給杜郎君真的沒事嗎?他畢竟只是個郎中,萬一在屋裏跟郡王打起來,落了下風,被打了怎麽辦?”
且不說那個老東西一兩天沒吃東西了,面對的是一個青壯年,單杜鳴鶴的心眼子和那一身的醫術,就算你落在他手裏,也不一定能淘到好。
青光無語的看着趙朏,動了動嘴唇,還是沒說什麽,背着手仰頭看着今夜的月色。
“小朏,你說等我給娘報了仇,還能全身而退嗎?到時候我能得到自由嗎?到時候咱們能去哪呢?我好像跟這個世界沒有聯結了......”
“能,我會盡力幫你得到自由。你的身邊都是聯結,普天之下你都可以去。”
青光一回頭,杜鳴鶴手上正拿着一張口供,手上乾乾淨淨也未見半點髒污。
“口供拿到了?”
青光側首透過窗戶,只看到昏黃夾雜着一片血肉模糊,杜鳴鶴應該沒有用兇器,那紅黑色的血液是那人自己弄的嗎?
好手段,想學。
夜色之下,青光眼睛變得亮晶晶的,像是貓頭鷹一般。
杜鳴鶴注視着青光的眼睛,眼底思量,直到視線望過來,才垂眸将手中的口供遞過去。
“是。”
“他們!他們就為了聚會交好,竟然把人當獵物,當街射箭?還比誰家厲害,能把事情壓下去!他們是不是******”
趙朏接過口供掃了一眼,立刻開始破口大罵。
青光将口供收起放入懷中,“先回府衙吧,等天亮上朝再說。”
剛往前邁出一步,厚重的一聲悶響驟然摔在腳邊。
趙朏側身上前,低頭一看,竟是一監察司暗探,背部着地,摔在了地上。
“府主。”趙朏瞬間精神緊張,将青光護在身後,“你先進去。”
青光拍了拍她的手臂,格外鎮定,“能動,敢動監察司的人,必然是做好了完全的準備的,萬一放火放箭,是擋不住的。咱們得沖出去。”
空氣中突然飄來逐漸濃郁的鐵鏽味,帶着駁雜的氣息,間接有叮當的短促聲音掩藏在夜色中。
空曠的庭院,一陣風吹過黑暗,卻只有空曠,看不到半點敵人。
“杜鳴鶴,你在這裏看着那個老東西吧,我跟趙朏沖出去。”青光扭頭看了一眼杜鳴鶴。
這裏能打的嚴格來算,只有趙朏,也就意味着在未知敵人數量戰力的情況下,要帶着她出去。
杜鳴鶴看向遠處的屋頂,微微颔首,“好。”
見他答應的這麽乾脆,青光扭頭看了他一眼,徑直朝外走。
涼風習習,映着孤寂的冷月,偶有陰影飛逝而過,又突然在頭頂的屋檐發出短促的兵器相撞。
“司主——”
叮——的一聲,趙朏抽出長劍,擊飛一把匕首,腳步邁出一步,卻不敢輕易沖出去。
青光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我帶着儀刀,自保沒問題,你往皇宮方向開道,我在後面跟着。”
數道黑影呈半包圍姿态,從黑暗中現身,遠處打鬥的聲音越來越小,顯然監察司已經逐漸力竭。
來不及趙朏答應,黑影直沖而上,趙朏提劍迎上去,兵器接連不斷的撞擊聲極為刺耳。
眼花缭亂的白色寒光如一條接連不斷的白練在空中飛舞,青光恍若沒有對死亡的恐懼,面對慢慢謹慎包圍的兩個黑衣人,緩緩抽出儀刀。
金吾衛還沒出現,要想求救,就只能去找宮裏的羽林軍和禁衛。
監察司受到攻擊,想必已經去傳信搬救兵了,如今能調動的人——洛州府衙能打的......如果調動朝中大員的府兵呢?翻牆頭進到別人家裏藏起來?但郡王府地處偏僻,周圍有府兵有能力抵抗的不多,積善之家也不好為難,若直接趟進虎xue就更糟糕了。
兩個黑衣人對了一個眼色,舉起長刀,一同沖上來。
青光側身躲過一個,擡刀擋住另一個,微微蹙眉,快速卸力,側身躲過,擡腳踢中一個的腹部,後撤一步,拉開距離。
黑衣人低頭摁了摁腹部,與同伴對視一眼,看向微微氣喘的青光,察覺到對面是個三腳貓,頓時信心大增,擡刀再次沖上來。
遠處越發急躁的的趙朏挑劍時也帶上一絲急躁,包圍的十幾個黑衣人分出一個沖向青光,而後不要命的拖住趙朏。
“府主——”
青光轉身卸力,擡刀平刺,在大刀砍過來時豎起儀刀,反手砍去,注意力卻在身後的空擋處。
眼看身後的刀要砍到背上。
“捂住口鼻。”
青光下意識屏住呼吸,抽身靠在牆上,摸了摸被震麻的胳膊。
吸入迷藥的三個黑衣人身形晃動起來,杜鳴鶴從容不迫的步伐,準确的走到他們身旁,抽出三根銀針,釘進了皮膚深處。
杜鳴鶴剛要走過來,一個黑衣人突然從牆後翻過,舉起大刀便砍,杜鳴鶴眼中閃過痛楚,撲到青光身前。
青光看着眼前的肉盾,左手抓刀,用力一劃,周身便開始下起血雨。
青光粗喘着,靠在牆上,挑眉盯着他。
杜鳴鶴手指顫抖着,眼神慌亂的移開視線,蹲下摁住黑衣人的頸脈确認後,起身走到青光身邊,垂眸摁住她用力過度的胳膊。
“我想幫你擋,但我怕你會因愧疚而厭惡我,我想試着用同生共死打動你,而不是在死後為你複仇,所以同你一起死,就成了目前最好的選擇。”
青光眉頭一抽,蹙眉凝重的看着他。
不好,他太了解她了。
“府主,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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