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塌(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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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半夜越發寂靜漆黑,青光憑借對禁衛的熟悉,繞過金吾衛,翻過坊市,步行進了積善坊。
青光站在宿親王府後門的小巷中,仰頭疑惑的看着高處的防守,只亮着火把,空無一人。仔細聽裏面,也悄無聲息,只有自然之音。
怪了,宿王府沒有值守巡視的人嗎?還是說,裏頭等着請君入甕呢?
青光疑惑的眉頭釋然松開,不管是不是陷阱,都得走着一遭。
後退幾步,借力快速爬上牆頭,翻牆而入。
耳邊依舊沒有異樣。
青光蹲下,冬季被修剪過的草地上,光禿禿的,縱使被旁邊低矮的灌木叢遮掩,依舊能看出乾枯硬硬的的草莖上面矮了一塊,還沾了些許泥土。
有人先潛入了。
青光順着潛入之人的痕跡,一路上果然沒有遇到巡守,藏在月門後,看着站在井邊高挑的側影。
青光眉頭皺了又松,慢慢現身,抱胸看着他。
杜鳴鶴将手中的藥粉撒入井中,餘光注意到青光,将藥粉紙包收好,在井邊清洗乾淨,走了過來。
“你——”青光遲疑道。
“我猜你最終的目的一定在這,就先來此等着。”
“你方才?”青光側首去看他身後的井。
“宿王府人太多,我怕耽誤你行事,就先做些準備。這是第二次藥粉,藥效起來還要再等一會。如果現在去也可以。”
青光吞咽了一下,“你倒是考慮的周到。”
“嗯...”
兩人默契的朝着一個方向走,路上幾乎沒有遇到人影,平日煊赫的宿王府,此刻像是一個幽禁的鬼園子。
“你不是不會武功嗎?”
“不會,所以只能用銀針。”
“你哪裏來的人手?”
“杜家還有些家兵護衛,都是開國皇帝允準特許留下的,開國的諸位閣老和将軍有些還在,各家基本都沒斷了聯系。”
青光落後一步,跟着熟門熟路的他,看到亮着燈火的書房。
察覺到青光的視線,杜鳴鶴解釋道:“我看過這座王府前朝的地圖,想來有所更改也不會更改太多。”
青光正色看向他,“你方才說,開國的各家還都有聯系。所以,你支持陛下還朝?”
“這不是我能左右的,與我而言,無所謂,坐在那個位置上,只要保天下安定,就無所謂。”
忽然烏雲離開,一抹餘光灑在杜鳴鶴身上。
青光愣了一下,快速回神翻了個白眼,轉身朝光亮的書房走去。
青光剛走到書房門口,一道黑影一閃而過,扳着突然出現的一個暗衛朝旁邊滾去,還有幾個黑影捂着暗衛的嘴,離開書房。
這就是杜鳴鶴說的普通家仆家人?什麽護院能把宿王府的暗衛給悄無聲息的拖走?
剛想到這裏,草叢中還是傳出了一聲巨響,似是暗衛在提醒。
“誰?”門內傳來宿王的聲音。
青光眉頭抽動了一下,壓抑着興奮,擡腳直接哐當踹開了書房的門。
“誰?你做什麽!”
門內到處是紫檀厚重的味道,夾雜着各種各樣的玉器瓷器,混雜着石頭的味道,格外憋悶。
“你,你怎麽會——”宿王起身,朝窗外的空曠看了一眼,擰緊眉頭盯着青光,轉而展眉,淡定的倚靠在椅背上。
“你是動用了監察司的人?小姪啊,今夜之後,你怕是要連累許多人啊。”
青光負手緩步走入,四處打量了一下寬闊的書房,卻越發覺得逼仄壓抑。
“我已經被陛下停了職,如今既不是監察司的人,也不是洛州府衙的人。”
“那你是怎麽不聲不響進了我這府裏?”宿王盯着青光。
青光打量夠了,視線便輕飄飄的掃向宿王,“就翻牆進來的呀,一個攔着我的都沒有。”
“你!”宿王探出身子,朝外喊,“來人,來人——”
窗外沒有一個人回應,比宿王表情更凝重的是青光的表情。
杜鳴鶴手裏到底有什麽牌?底牌是什麽?如果他底牌夠,看看他想要什麽,也不是不能走捷徑。
“你是不是要造反?你今天來到底是來做什麽的?”
青光笑了一下,“是你造反還是我造反?你還是真是,會倒打一耙。”
“你在說什麽?”
“我今天來,就是純粹,來殺你的。”
宿王反而松了一口氣,“殺我?為何?咱們有什麽深仇大怨嗎?你小時候不是看到了嗎?我們跟你娘玩的有多開心。”
青光垂眸,将懷裏的小藥瓶拿出倒了一把,塞進嘴裏。
“皇叔也要提醒你,你今日殺了我,都走不出宿王府,你和你身邊的人就都完了。”
青光咧嘴開心的笑了起來,“我今日就是來殺你的,至于出不出得去,那就是我的事了。”
那笑容讓宿王背上豎起一層寒毛,“皇帝也保不住你,你就不怕——”
青光瞬間冷下臉來,面無表情之下透着一絲天真的疑惑,“怕什麽?今夜是我父王不滿你對他為所欲為,是我父王讓我來殺了你取而代之的。”
“你說什麽?”
“我等着被抓呢,最好明日一早,直接把我押到殿上。反正到時候你已經死了,我大不了舍得一身剮,到時候你的餘黨都把怒氣發洩到錦都郡王身上,對了,還有你安排監視他的府丞身上,這叫一舉兩得啊。”
“你——哈哈哈,荒謬,孩童之言,誰會相信?”
“他們不得不信啊,因為你已經死了,皇帝還活着,其他争奪皇位的人還活着,他們不得不信啊。”
“你!”
青光抽出匕首,慢慢走近宿王。
宿王盯着青光,嘲諷的搖頭,“你現在只是一時沖動,你不知道殺了我,會造成什麽樣的後果,你身邊的人都會給我陪葬,你想得太簡單了。到時候朝廷也會亂,天下不穩——”
“青光。”
門外突然傳來杜鳴鶴的聲音,溫和如水,這還是第一次聽他這麽叫,青光愣了一下,看向門外的倩影。
“怎麽了?”
門外不語,只是身影一動不動,似是不斷的等待。
青光不耐煩的繞到茶案後,随手拿起桌案上的毛筆掰斷,猛地插到宿王的手背上。
“啊——”
一聲尖叫,窗戶上似有火光躍動,杜鳴鶴的側影,頭部微微挪動。
青光打開門出去,将慘叫聲關在裏面,遠處一片火把直沖進來。
“金吾衛。”
白墨挎着長刀,帶着禁衛,轟隆隆的沖了進來。
“錦都縣主,陛下召你進宮。”
青光嘴角抽動了一下,“好,那我進去拿件東西,馬上。”
“縣主,請吧。”
立刻有兩個金吾衛上前左右夾住青光。
青光盯着白墨,走下臺階。
“杜郎君,陛下也請你跪在宮內等候召見。”
青光擡手擋在杜鳴鶴身前,“什麽意思?”
“縣主,別難為我,我也是聽命行事。”
杜鳴鶴睫毛顫動,視線落在青光側臉,嘴角微微勾起,擡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臂,輕柔低聲道:“別擔心,不會有事的。”
耳邊響起柔和溫潤,青光竟真的放松了下來。
定是那一把藥起了效果!
......
早已關閘落鎖的宮門被打開,青光看着跪在紫宸殿院外的擰緊眉頭,心中莫名升起一陣緊張。然杜鳴鶴卻像是新科及第似的,雖表情淺淺,周身卻洋溢着一種輕松淡然的喜悅,像是不由自主的散發出來。
“縣主,這邊。”高內侍黑成鍋底的臉出來迎她。
“......不如将縣主過繼,也可立為太女......”
聽到如此荒謬言論的青光,剛邁入殿內,就腳下一軟,險些歪倒。
背對的十幾個背影都齊刷刷的轉過頭來,乾屍一般盯着她。
深夜入宮啓奏,能是什麽好事?青光原本想嘲諷幾句,卻在感受到皇帝的目光後,收斂了表情。
青光心髒在眼前快速躍動,腦海中不斷閃現着所有人的表情和殿內的畫面。
面前一個老頭正要開口,青光牙齒顫抖着搶先跪下。
“啓奏陛下,微臣察覺到宿親王謀反,并在其書房中找到确切的證據,人證物證俱全,請陛下處置。”
“這不可能!”
前方一個模糊的身影正在晃動,似要出列,上首傳來皇帝的聲音。
“人證?”
“陛下,謀反這樣的大事,怎麽可能有人證?”
“啓奏陛下,蘇五仆、王栩等人,皆在洛州府衙大牢深處,是為宿王謀反提供便利掌事者,請陛下召見。”
“他們不是被殺的被殺,潛逃的潛逃嗎?怎麽會在你手裏?”
“啓奏陛下,他們并非是在微臣手中,而是心有愧疚,主動投案自首。”
“荒謬,陛下——”
“微臣前兩日正準備上奏啓奏此事,然事務繁忙,故耽誤了。不過如今人證物證聚齊,陛下可否下旨,查清宿親王府綿延十數年的曠世大案?”
“物證何在?”
皇帝出聲,高內侍正要下去去接,卻在看到青光的表情後,表情別扭,慢慢收回了要挪動的腳。
青光愣了一下,眨了兩下眼睛,“啓奏陛下,方才金吾衛——”
有小內侍到高內侍耳邊低語,高內侍打斷了青光的話。
“陛下,門外杜郎君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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