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 49 章:東海糜氏,果真豪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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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
陳襄已經離開下邳城,來到了東海。
二人立于一棟極為氣派的宅邸門前,荀淩上前一步,将手中名帖遞給門房:“颍川荀淩,特來拜見糜家主。”
陳襄站在他身後,擡眼打量着眼前這座宅院。朱門高牆,獸環威嚴,幾乎可以與長安當中的王侯府邸相媲美。
東海糜氏,乃是徐州最為最出名的豪富之家。
現今徐州刺史,乃是晉陽王氏子弟。此人有幾分治理之才,性格卻過分寬柔。
——說得好聽些是與民休息,說得不好聽,便是優柔寡斷,毫無主見。
當初他在徐州殺得人頭滾滾,血流成河,後為安撫地方,才派了這麽個刺史過來。
此舉雖使得徐州之民平息恐慌,卻也給了那些被壓制下去的士族可乘之機。權力的空缺,總會有人迫不及待地填補上來。
如今毒鹽流市,鹽價飛漲,百姓怨聲載道,即便這位優柔寡斷的刺史并無與其他士族勾結的膽子,但顯然也拿不出什麽有效手段來解決此次事情。
最直接的法子,便是他亮出欽差的身份,從對方手中要過徐州府兵的控制權,屆時便可将那些受到士族指示小吏盡數抓捕,逐一審問。
而後拿到證據,便可名正言順地對士族開刀。
但此舉有一點不好,便是耗時太長。
抓人、審訊、取證,再與人扯皮,一來一回,不知要耽擱多久。
此次事件波及甚廣,不止徐州一地。他們鬧出如此之大的陣仗,必然是做好了萬全準備,不會輕易被人取得把柄。
陳襄回想起朝中的情況,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想必此時此刻,朝堂之上已經有早已準備好的士族官員開始發難了罷。
眼下這般情況最忌諱的便是拖延,抓住那些小吏一一審問顯然不是最佳的辦法。
陳襄目光微沉,腦海中轉瞬浮現出另一個計劃。
——不去管此次麻煩的毒鹽一事,而是直接去找士族販賣私鹽的證據!
他向許豐借閱了司鹽署中歷年的卷宗,就像對方上奏的一樣,鹽産逐年減少,不用多想,定是被那些士族私下藏匿。
鹽鐵專營乃是國之根本。新朝建立之後,販賣私鹽是寫進律法的重罪,一旦抓到實證,枭首示衆,財産充公。
有這樣的證據,他再指揮府兵便不是“借”,而是名正言順的“征用”。
屆時便可以雷霆之勢封鎖全城,控制住那幾家士族之人,将他們一網打盡。
這套流程他熟。
十一年前他就是這麽做的。現在不過事後多解釋一句,對方拒不受捕,聚衆反抗,事急從權罷了。
如此,一擊即中,也能震懾其餘宵小。
可。
陳襄的腦海當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師兄的臉。
他想起自己先前對師兄立下的保證。
若是他這次又對徐州士族大開殺戒……
他垂眼,細密的眼睫在面上投下一片陰影。
那些士族是國之蛀蟲,死有餘辜。
但他答應了師兄。
他們觸犯了律法,早晚都是要死的,直接殺了乾淨利落,于國于民都是好事。
……但他答應了師兄。
陳襄垂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查地蜷縮了一下,一股隐秘的煩躁之感自心底最深處悄然蔓延開來。
他反複思考過後,最終還是放棄了這般計劃。
罷了。
将這些人就這麽簡單的殺了,未免太便宜他們了。
陳襄閉了閉眼,再睜開眼時,眼中恢複了一片清明和冷靜。
他又有了一種更佳的辦法。一種既能斬斷對方這次的圖謀,又能釜底抽薪,讓他們付出更慘痛的代價的方法。
“對方願意見我們,我們進去罷。”
荀淩門房那邊折返回來,湊到陳襄身邊。
他壓低了聲音問:“我們不去查鹽場,也不去找那些士族,來這東海糜家查什麽案呢?”
糜家世代經商,雖是徐州首富,但與那些盤踞地方、眼高于頂的士族并非一路人。
荀淩長于颍川,與對方這等商賈之家素無往來,不明白陳襄此行的目的。
陳襄聞言,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誰說我們是來查案的?”
荀淩一愣:“那我們是來……”
陳襄的目光看向那扇緩緩打開的朱漆大門。
“我們是來談生意的。”
食鹽自鹽産地産出,而後要由官府統管,運輸到全國各地銷售,路途遙遠,具體到行船走水,總繞不開與當地的商戶打交道。
陳襄在下邳時便向許豐問明了大概,而後又折返回落腳的客棧,跟着來時的商隊,将徐州商業的運輸脈絡摸了個一清二楚。
這東海糜氏,便是其中繞不開的名字。
荀淩滿腹疑問地跟在陳襄身後,在仆役恭敬的引領下踏入了糜家的宅院。
甫一進門,一股富麗堂皇之氣撲面而來。
曲徑通幽處以太湖石堆砌成假山,引活水成溪,繞廊而過。廊下的立柱皆由上好的楠木制成,入目所及皆是雕梁畫棟。
連引路的侍女仆役身上穿的都是绫羅綢緞,鬓邊簪着精巧的珠花。
二人剛踏入正廳,便見一身着寶藍色錦袍的男子早已等候在此。
他身量高挑,面容和善,一臉笑意,快步朝他們迎了上來:“哎呀,真是稀客。颍川荀氏的公子登門拜訪,當真是令我這小小的宅院蓬荜生輝啊!”
此人正是糜家家主,糜悅。
糜悅的目光投向了荀淩身旁的陳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
但見其與荀淩同行,容貌氣質皆是不凡,便只當是荀淩的好友,一并熱情地邀請入座。
“二位快請坐,不必拘禮!”
二人落座之後,糜悅揮了揮手,侍女們列隊而入,如流水般地将各色茶點瓜果送了上來。
陳襄放眼望去,從案幾上擺着的無一絲雜色的白瓷茶盞,到角落裏燃着上品沉香的金制博山爐,再到糜悅腰間那塊成色極佳的和田玉佩,無一不價比萬镒之金。
但更令人注目的卻是桌上的時令水果。
各色水果被裝點精致的琉璃盤裏,顏色鮮豔,煞是好看。除了杏子枇杷櫻桃等物,他竟然還看到了一小碟價比千金的荔枝。
荔枝産自嶺南,“若離本枝,一日而色變,二日而香變,三日而味變,四五日外,色香味盡去矣①”。若要保鮮運輸,需用竹筒封蠟,隔水懸于冰鑒。
即使對于長安城中的皇帝來說也是珍稀之物,而這糜家,竟然拿荔枝出來待客。
果真豪富!
陳襄伸手從碟中撚起一顆,剝開薄薄的紅殼,露出裏面瑩潤如玉的果肉。
入口甘甜,汁水豐沛。
“久聞嶺南荔枝之名,今日一嘗,方知果然名不虛傳。”
陳襄将果核擱在一旁,擡眼看向主位上的糜悅,面上帶笑道:“糜家主好大的手筆。”
糜悅微微一愣,而後面上笑意愈發熱切。
“哪裏哪裏,不過是些小玩意兒,讓公子見笑了。”他連連擺手道。
他心中暗自思忖,這少年進入正廳之後,面對滿室奢華卻神色自若,又見識不凡,也不知究竟哪家子弟。
糜悅收斂下探究的目光,轉向一旁的荀淩。
“早便聽聞颍川荀氏代代皆是俊彥。尤其荀公,更乃當世大儒,風采卓然,只可惜糜某俗人一個,一直無緣得見。”
他撫掌長嘆,言辭懇切,“今日得見荀公子,身姿挺拔,氣度不凡,當真能窺見令尊三分風采,實乃有幸!”
荀淩沒有應付過這般陣仗,被這般熱切地誇贊,他只覺得渾身不自在,乾巴巴地拱手回道:“糜家主過譽了。”
糜悅見狀,笑着端起茶盞,請二人品茶:“這是新采摘的蒙頂石花,二位嘗嘗可還入口?”
又是幾番寒暄推辭過後,糜悅沉吟一番,終于開口。
“不知二位今日光臨寒舍,可是有什麽事需要糜某出力的?”他目光灼灼,面帶笑容道,“但凡我糜家能做到的,定然絕不推辭。”
荀淩下意識地轉頭看向陳襄。
“嗒”的一聲輕響。
陳襄放下手中的茶盞,往案幾上輕輕一擱。
“聽聞糜家身為徐州巨賈,擁有一支自己的船隊,時常往來南北,生意遍布天下?”
糜悅謙遜地笑笑:“公子過譽。不過是小打小鬧,混口飯吃罷了。”
陳襄道:“那想來北方的商路,糜家也很是熟識了。”
“這……”糜悅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目光中閃過一絲審慎。
“我聽聞前月,糜家的船隊運送了幾船的鹽去了北方。”
陳襄未再給對方思考的時間,盯着對方的眼睛,直截了當道,“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霎時間,廳堂之內原本熱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糜悅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
私下販鹽乃是抄家滅族的重罪!
“原是惡客登門。”糜悅當即冷下了臉色,眼中再無半分熱情,站起身來,甩袖道,“我不知你在說些什麽。”
“來人,送客!”他揚聲朝外喝道。
話音落下,四名守在廳外、膀大腰圓的護衛立刻沖了進來,面色不善地來到二人的前方。
“兩位,請罷。”為首的護衛沉聲道。
面對糜悅的翻臉,陳襄卻依舊安然坐于位置之上。而荀淩早在護衛沖進大門之時便當即起身,護在了陳襄身前。
“糜家主何必動怒?”陳襄好似毫無所覺,“我等并無惡意,只是想與糜家主談一筆生意罷了。”
“生意?我糜家廟小,容不下兩位。”
糜悅冷笑一聲,見陳襄依舊不動,“我再說一遍,送客!”
護衛們得了命令,互相使了個眼色,當即便要上前将人拉起。
但就在他們向前踏出步子的時候,荀淩動了。
他身形一晃,沖入四名護衛的包圍當中。
只聽得幾聲悶哼與骨節錯位的輕響,不過眨眼的工夫,那四名氣勢洶洶的護衛便已東倒西歪地倒在了地上,捂着手腕或肩膀,疼得龇牙咧嘴,卻再也爬不起來。
而荀淩神情淡漠,拍了拍手,重新站回陳襄身側。
他并未拔劍,只用了劍鞘。
糜悅瞳孔驟然一縮。
他這幾名護衛皆是重金聘請的好手,卻不想在對方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擊!
他面色鐵青,擱在身側的手不自覺地握緊成拳。他終于意識到,今日這二人,絕非他能用尋常手段打發的。
……要招來更多的護衛麽?
糜悅的面色數度變換,看向安坐依舊,神閑氣定的陳襄,深吸一口氣:“兩位今日來我糜家,究竟要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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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荔枝圖序》白居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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