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第 80 章:将那些私兵的調動權,盡數交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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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董家。
夜深如墨,連一絲月光也無,沉沉地壓在董家高大的府邸之上。
董璜躺在靜室的榻上歇息。
窗外,連蟲鳴都已歇了,靜得能聽見更夫巡夜的梆子聲,一聲聲,自遠處遙遙傳來,空曠而沉悶,敲得人心頭發慌。
董璜雙目緊閉,卻無半分睡意。
種種消息在他腦中反複回轉,一刻不曾停歇。他畢竟上了年紀,能感覺到身體一陣陣的疲憊。
他沒有點燈,只是在等。
一道極其輕微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家主……”
董璜那雙深陷的眼倏然睜開,從榻上坐了起來。
“進來。”
門被“吱呀”一聲推開。
一名心腹家仆蹑聲走了進來。
“情況如何?”
家仆躬着身子,回答道:“家主,郡府大牢那邊如今內外全是嚴家的私兵,裏三層外三層圍得跟鐵桶似的,我們的人根本靠不近。”
這個結果董璜早已料到。對方既然敢動手,就絕不會留下讓人劫囚的餘地。
“可打探到昱兒的情況?”
“別駕他……”那家仆頓了一下,聲音有些緊繃,“有兄弟打探到消息,說是那陳琬,親自去大牢裏審了別駕,對別駕用了刑!”
“你說什麽?!”
董璜那雙渾濁的眼睛,在黑暗中驟然迸出駭人的精光。
家仆吞咽了一下,嗓音發澀道:“那陳琬、他,他對別駕用了刑,別駕大人沒撐住,便都招供了。那供狀已經到了龐柔的手中……”
一股氣血猛地直沖頭頂。
董璜只覺得眼前陣陣發黑,胸膛劇烈地起伏着,仿佛要炸開一般。
他一把抓住床沿的雕花,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起死人般的慘白。
“昱兒是朝廷親封的別駕,他怎麽敢對昱兒用刑?!”
面對董璜這滔天的怒意,家仆深地低下了頭,一個字都不敢說。
房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許久之後,董璜陰沉的聲音才從黑暗中響起。
“滾。”
家仆如蒙大赦地退了出去。
“砰——!”
一只定窯白瓷瓶被狠狠掃落在地,在清脆的碎裂聲中摔得粉身碎骨。
嚴家那群土雞瓦狗就這麽看着嗎?龐柔也就這麽任由對方胡來?!
不,不對。
昱兒有官職在身,那陳琬就算再膽大包天,在沒有确鑿罪證之前,也絕不敢公然對一個朝廷命官動用酷刑。
但,招供,恐怕是真的。
董璜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廢物!”
他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眼神陰鸷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他在房中來回踱步,像一頭被激怒,又被困在籠中的猛獸。
雖說就算董昱将一切都招了,但查抄田産地契、清點賬目往來、傳喚人證,這些都是耗時耗力的功夫。
只要按照正常的流程走,給他一點時間,他總有無數種辦法,或上下打點,或銷毀證據,或尋人頂罪,将這一切遮掩抹平。
然而,董璜卻并沒有如此樂觀。
一想到陳琬,他的心便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此人行事,何曾講過半點規矩。
從借商署之事設宴,到聯合那些土雞瓦狗一舉發難。這一切一氣呵成,環環相扣,狠辣,迅疾,根本不給人留下半點喘息之機。
對方會是那種會按部就班、慢慢查證的人?
不。
他不會給自己這個時間。
董璜停住了腳步,心中竟然升起了一股難以抑制的憂慮與恐慌。
派去的刺客道現在都沒有消息,何時能得手、是否能得手,都是未知之數。
他不知道對方究竟還會做出什麽,但看着眼下這般步步緊逼、招招索命的架勢,便能預感到,那絕對是足以将他董家連根拔起的雷霆一擊。
冰冷的不安猶如一條毒蛇,順着董璜的脊椎骨悄然爬上,竄遍四肢百骸。
董璜活了這大半輩子,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竟會被一個如此年輕的少年逼到如此境地。
絕對不能給對方機會!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狠厲,那因驚怒與恐懼而生的狂躁,反倒在這一刻平息了下來。
“來人!”
話音剛落,一道黑影便如鬼魅般出現在門外。
那人單膝跪地,落地無聲,仿佛本就與黑暗融為一體。
“你,即刻出城!”
董璜的聲音在靜夜裏顯得格外沙啞,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靜,“去城郊的別院。”
那是一處從未對任何人顯露過的秘密莊子,甚至連董昱都不知曉其确切所在。
裏面養着的,并非尋常家仆或莊客,而是董家耗費了無數心血與財力,暗中訓練出的三百精銳。
這些人無名無姓,無親無故,只知聽從家主一人的號令。
是董家最後的底牌。
動用他們,便意味着董璜要徹底破釜沉舟了。
做出這個決定,董璜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陰冷如冰。
“傳我的命令。”
“讓他們全部出動,立刻去做一件事!”
……
陳襄沐浴完,換上一身乾淨的素色長衣便準備歇息。
今夜過後,明日一早,他便會請龐柔調動人手,以董昱的供狀與刺殺欽使這兩樁大罪為名,派兵将董家徹底圍死。
罪名一旦坐實,便等于給董家扣上了叛逆的帽子,其黨羽必不敢輕舉妄動。
屆時,先将董璜等人控制起來,便有的是時間去清查那些被侵占的田産與貪墨的賬目,不怕對方再耍什麽花招。
但他沒有料到,董璜的“狗急跳牆”會來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瘋狂。
翌日,天色才蒙蒙亮,東方泛起一線魚肚白,陳襄便被吵醒了。
“大人,龐刺史派人來了,說有萬分緊急之事!”
被守在門口的兵士叫醒,陳襄匆匆披上外衣,拉開房門,便見到了龐柔派來的那名仆從。
那人滿頭大汗,衣衫都被晨露打濕了,臉上是掩不住的驚惶。
“陳大人,不好了!刺史大人請您立刻出城!”
陳襄眉心一蹙,一股不安的預感自心底油然而生。
一行人以最快的速度縱馬出城,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急促的“噠噠”聲,驚飛了枝頭的宿鳥。
還未抵達城外地勢最高的那處山坡,一股帶着泥土腥氣的潮濕水汽便撲面而來。
緊接着,是轟鳴如雷的巨響,仿佛有千軍萬馬在奔騰咆哮,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胸口發悶。
當陳襄終于勒馬停在山頂,朝下方望去的那一刻。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只見原本平坦富庶、阡陌縱橫的川西平原,此刻已然化作一片望不到邊際的澤國。
洶湧的濁黃色洪水如同一頭掙脫了枷鎖的巨獸,咆哮着,翻滾着,以無可阻擋之勢吞噬着下游的一切。
昨日還清晰可見的數百頃良田、星羅棋布的安寧村莊,此刻全都被淹沒在滔天洪水之下,只剩下幾個屋頂在渾濁的水面上無助地沉浮。
田地間的界碑、村莊裏的屋舍、百姓賴以為生的戶籍文書與地契……
所有能夠證明土地歸屬的東西,連同着無數來不及逃生的無辜百姓,盡數被這突如其來的人禍所吞沒,徹底化為烏有。
這哪裏是水。
這是足以将一切罪證都沖刷乾淨的滔天血海!
龐柔早已站在高處,正焦頭爛額地指揮着一群官吏與兵士。
他一夜未睡,眼下是濃重的青黑,雙目之中布滿了血絲,原本溫和的面容此刻緊繃如鐵。
看到陳襄策馬而來,他迎了上去。
“……是岷江。”
龐柔的雙目中燃燒着憤怒的火光,聲音艱澀而疲憊,“有人掘開了岷江下游的數處堤壩,導致江水決堤,倒灌平原!”
他沒說出那個名字,但答案已然昭然若揭。
董家。
董璜。
侵占的田産地契,貪墨的錢糧賬目,所有的罪證都随着這場大水,被掩蓋地一乾二淨。
為掩蓋他董家的累累罪行,用數萬無辜百姓的性命陪葬。
死無對證。
何其狠毒,何其瘋狂!
龐柔身為一州刺史,在短暫的驚慌憤怒之後,很快便鎮定了下來,開始調度人手,組織救濟。
“下游數萬百姓,一夜之間家園盡毀,我已經派人去組織船只,看能否救起一些人,只是水勢太大,恐怕……”
陳襄卻像是沒有聽見龐柔的話。
他下馬之後,一言不發,自顧自地向前走了幾步。
山風獵獵,吹動着他的衣袖。
他的雙目直勾勾地看着下方。
看着那片被洪水吞噬的大地,看着那些在濁浪中掙紮沉浮、最終被卷走的殘骸。
那目光無比專注,仿佛是在清點着水下的每一具屍骨。
溶溶的晨光穿過雲隙落在他身上,讓他的臉色白得近乎透明。
那張臉上,沒有絲毫的情緒波動,沒有驚惶,沒有憤怒,平靜得十分不同尋常。
龐柔:“陳大人?”
陳襄緩緩地轉過身。
對上對方的那雙眼睛,龐柔心頭猛地一跳。
那雙漆黑的眼眸當中,像是凝結了西川千年不化的冰雪,是一片死寂的、宛如深淵般的冰冷。
“龐大人。”
陳襄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救濟災民之事,便勞煩你了。”
龐柔下意識地點頭:“這是自然,在下分內之事。”
“董家那邊……”
“——将那些私兵的調動權,盡數交與我。”
他的話未說完,便被一句不容置喙的聲音打斷。
龐柔的臉色有些變了。
他垂下眼簾,嘆了一口氣。
“陳大人,眼下救人才是第一要務。若要懲處董家,理應修書上奏朝廷,再行捉拿之事。”
他何嘗不氣憤、不想立刻将董家懲處。
可這一場大水,将證據盡毀,無法查證,阻斷了他們先前的想法。
先赈災,再集結證據,上報朝廷,等待批文下來,名正言順地将董家一黨一網打盡。
這才是最穩妥的處置方式。
然而,陳襄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我為欽使,有便宜行事之權,何須等待朝廷批文。”
“可欽使的職責是巡查,并非領兵。”
龐柔上前一步,有些急切道,“我們手中并無确鑿證據證明是董家所為,若是貿然動兵,會落人口實,不可輕舉妄動!”
陳襄卻道:“董家刺殺朝廷欽使,罪證确鑿。如今又掘堤毀田,喪心病狂。我以欽使之名,征調地方兵士平叛,何錯之有?”
說罷,不待龐柔繼續勸說,他從懷中拿出了一枚冰冷的印信。
“龐刺史,聽命。”
“……”
看着那枚代表着天子親臨的欽使印信,龐柔所有勸說的話語都卡在了喉嚨裏。
他知道,自己攔不住對方。
“……遵命。”
陳襄沒再看他,利落地翻身上馬。
“走!”
一聲令下,衣袍翻飛,像是一面冰冷的旗幟。他身後幾名護衛與得到調令的兵士毫不猶豫地跟了上去。
數十騎如同一支利箭,劃破晨光,殺氣騰騰地直奔郡城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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