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祁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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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曼這一覺睡得很沉,醒來時頭腦一片混沌。
她睜着眼睛在床上躺了會兒,消化了下這幾天戲劇般的經歷。
床頭櫃放着一部嶄新的手機。
原來的手機在車禍中徹底報廢,新換的手機裏面什麽東西都沒有,她無法從過往的記錄裏找到些有用的訊息。
她伸手去拿。
開機,解鎖,打開微信。
随即一連串的未讀消息提示湧了出來,擠滿了通知欄。
逐一點開後,是清一色的關心慰問,其中不乏還有各奢侈品公司SA發來的最新系列lookbook。
【姜姐,聽說你出車禍了,還好嗎?】
【小曼曼,出院了嗎?什麽時候方便,我過來看看你呀。】
【親愛的,這季的新品剛到店,主推的冰川鱷魚皮手袋,需要為您預留細看嗎?】
【祁太太,商會晚宴的邀請函發您郵箱了,期待您和祁先生的到來。】
……
手機上一個個陌生的名字,親昵的,或是職業的,而這些名字背後的人際關系過往交集她一無所知。
她往下滑動屏幕,備注的名字大多都不認識。
這時,一條新消息恰好彈了出來。
是一個四人小群。
安娜:【曼寶,聽說你已經出院了?擔心死我啦。】
琳琳:【我們都超級擔心你!恢複得還可以嗎?】
妮可:【這周末的插花課你來嗎?】
妮可:【我們聚一聚呀,我有好多話想跟你聊呢。】
這些人,是她的朋友嗎?
姜曼努力在腦海中搜尋,依舊是一片空白。
指尖在屏幕上停留許久,最後還是沒有回複任何一條消息。
姜曼起床下樓,一樓餐廳內,傭人已經準備好早餐。
餐桌上井然有序地擺放着各式餐點。
她走近,立馬有傭人為她拉開座椅,展開餐巾,接着又為她拿來剛煮好的咖啡。
“那個,他呢?”
姜曼叫住正欲退開的傭人。
“太太,先生一早就去公司了。”
“哦。”姜曼點頭,“那他有說,什麽時候回來嗎?”
傭人始終保持着得體的微笑:“先生沒說具體時間,需要我現在聯系先生嗎?”
“不用不用。”姜曼擺擺手,“我就是随便問問。”
“先生出門前特意囑咐過,讓您好好休息,如果您有需要,讓我帶您熟悉一下這裏。”
“嗯。”
午後,姜曼漫無目的地逛了一圈別墅,不知不覺來到廚房。
料理臺上擺放着各種廚具,她走到烤箱前,想起祁知誠跟她說過,她會做曲奇餅乾。
閑在家裏太過無聊,姜曼索性系上圍裙,準備試試看做餅乾。
“太太,需要幫忙嗎?”
“我自己來就行。”
黃油、面粉、糖,這些材料冰箱裏都很齊全,照着手機上的食譜,加入融化後的巧克力。
一頓忙活過後,制作完成。
意料之外的,成品看起來很不錯。
黃昏時分,祁知誠回到頌園。
正靠在沙發躺椅上看書的姜曼聽到聲響,下意識站起身,看到祁知誠走進來,臂彎裏搭着一件西裝外套。
兩人視線相撞的瞬間,姜曼一時手足無措起來。
她尴尬地扯了下嘴角,對他禮貌性地笑了t下:“你回來啦。”
“嗯。推了兩個會。”
祁知誠走近,把西服放在沙發扶手,看向她,“傭人說你在找我。”
姜曼愣了一下。
“沒有。我只是,随便問問。”
“今天身體感覺怎麽樣,頭還暈嗎?”
“還好,只是還是想不起來什麽。”她突然想起自己做好的曲奇餅乾,順口問了句,“對了,我做了巧克力曲奇餅乾,你要吃嗎?”
正在解領帶的祁知誠動作驀地一頓,心髒像是被一只手攥緊又松開,心跳也不自覺快了起來。
這樣帶着濃重生活氣息的相處方式,似乎從未有過。
像所有普通的恩愛的夫妻那般,閑聊人間煙火氣的瑣碎,平淡溫馨。
他的妻子,親手做了餅乾。
是她特意做給他吃的。
一股難以抑制興奮在心中翻湧,喉結壓抑地滾了滾,祁知誠保持表面平靜,“好。”
餐廳內燈光微暗。
祁知誠坐在餐桌前,隔着中島,目光始終追随着姜曼的身影。
他看到她在裏面翻翻找找,特意找了個漂亮的小盤子來裝那些餅乾。
“嘗嘗看?”
姜曼捧着一小盤曲奇,放在他面前,在他旁邊的餐椅坐下來,“我不記得怎麽做曲奇餅乾了,我是按照網上的教程做的。”
祁知誠拿起一塊餅乾,咬了一口。
“味道怎麽樣?”
姜曼看着他問,聲音裏帶了些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期待。
祁知誠微笑稱贊:“很好吃。”
他慢條斯理吃着曲奇餅乾,察覺到旁邊的姜曼情緒不高:“怎麽了,今天在家不開心?”
“沒有。”姜曼搖頭,“我手機裏有一個叫妮可的人,你認識嗎?是我以前的朋友嗎?”
“是聽你提起過,以前你們偶爾會聚在一起喝下午茶。”
“她約我周末去插花。”
“你想去麽?”
“我不知道。”她雙手撐着下巴,輕輕嘆氣,“和一群我應該認識卻毫無印象的人一起插花聊天,應該會很尴尬吧。”
“那就不去。”祁知誠微微一笑,“而且你現在需要靜養。”
“可是,我想着也許接觸一些以前熟悉的人和事,能幫我快點想起來什麽。”
現在的她急需和現在的這個世界建立聯系,去重新認識那些本該熟悉的人。
也許第一步可以從這次的插花課開始。
祁知誠:“看來你心裏已經有答案了,需要我陪你去麽。”
姜曼拒絕了:“不用,我想自己試試。”
祁知誠未置一詞,微笑同意:“好。”
姜曼正思忖着周末該以什麽樣的心态去見那些人,随着目光下移,突然注意到祁知誠襯衫領口上方,脖頸側面突然冒出來一小片不正常的紅痕,邊緣還有些微腫。
“你的脖子……”她忍不住傾身湊過去,指尖虛指了一下那個位置,“這裏怎麽了?紅了一塊。”
祁知誠不甚在意,擡手輕碰了下那塊皮膚,“沒事,只是巧克力過敏。”
“你對巧克力過敏?”
“一點小反應,過會吃藥就行。”
姜曼臉色微變,看到他還在拿着餅乾往嘴裏送,想也沒想就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別吃了!”
男人的手腕精乾有力,腕骨輪廓分明。與她的纖細柔軟完全不同,皮膚緊貼傳來乾燥灼熱的溫度。
祁知誠也在此時擡眼,目光相撞。
兩人離得極近,甚至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驀地,姜曼像被燙到一樣倏然松開了手。
她匆匆起身,不自在地撇過頭去,“……我去給你倒杯水。”
祁知誠端坐于桌前一動不動,目光緊盯着她的背影。
手掌蓋在她剛在抓握過的腕處。
如果姜曼在此刻回頭,就會看到他眼裏癡迷的興奮和瘋狂。
-
周末的插花課姜曼如期赴約。
地點在一家私人藝術畫廊,經過改造後的獨棟小洋房風雅別致,庭院內樹藤垂落,與墨綠色的窗棂相映成趣。
姜曼提前在網上搜索過,據說這裏是專為名流太太們開設的私人花道課堂,一周只開設一次,一次最多只接待六名客人。
為了熟悉環境,她特意提前了半個小時到達約定地點,本以為裏面空無一人,卻沒想到其他人早已等候在這裏,來得竟比她還要早。
一見到她,幾個衣着精致的女人立馬迎了上來。
“曼寶!你可算來了!”
“哎呀,我們的曼寶氣色看起來真好,你這條裙子是今年巴黎秀場那件吧,這個顏色真适合你!”
“這種駱馬絨的面料,我以為穿上會顯得臃腫,沒想到你穿着看起來好輕盈呀,特別有氣質!”
不多時一張張陌生的面孔包圍了她,挂着熱絡的笑容,言辭之間充滿了熟稔關切。
過分飽滿的熱情讓姜曼一時間無所适從。
許是看到她的怔忡,她們這才反應過來她因車禍失憶,已經全然不記得她們,又十分熱絡地自我介紹了一番。
她們一邊跟她寒暄,一邊帶她走到花廳。
靠牆的中古邊櫃,陳列着不同流派的花器,牆上挂着寫意油畫。
教室中央一張由原木打磨而成的長桌,上面已經擺好今天所需要用到的花材。
桌上滿是不屬于這個季節的花,給人一種已是春天的幻覺。
入座後,姜曼跟着老師學習修剪花枝,幾個人時不時跟她閑聊。
“你在家休養,我們作為你的好閨蜜超想來看看你的,但是祁先生說你需要靜養謝絕了一切探視,我們也怕會打擾到你休息……”
“忘記了一些事情也不要緊,我們以後可以經常約出來玩呀,就當重新認識了嘛。”
幾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寒暄了一陣,妮可将一枝郁金香輕輕推到她面前,言語中帶着一絲讨好。
“曼寶,聽說啓恒旗下正在招标新的智能系統?你說巧不巧,我家先生手頭正好有個安防系統下月就要驗收了……”
姜曼正在修剪花枝,握着剪刀的手稍微一頓,“我不太清楚他工作上的事。”
妮可言語懇切:“曼寶,你就幫我提一句,好不好?真的就一句,成不成都沒關系。”
姜曼低頭擺弄花卉,不知道怎麽拒絕,随口應了聲好。
一時間,花廳裏安靜了須臾。
場上幾個名媛太太無聲地交流了下眼神,緊接着,開始一個接一個地向她示好,順帶附加她們的請求。
“親愛的,我們集團剛中标了淮西自貿港的物流園,這是個優質項目,如果祁總願意參與投資,這個項目的回報率會非常高的……”
“曼寶,還有我們高意的那個新能源項目……”
姜曼思緒恍惚。
耳邊的聲音還在不停環繞,她有一搭沒一搭地應了幾句,喉嚨裏如咽了根魚刺。
此時的她才慢半拍地意識到,這些環繞着她的熱情,大都不過是因為她“祁太太”這個頭銜。
這場插花課的後半程她意興闌珊,在花器裏随意擺弄了幾下花枝的角度,便匆忙完成了一組極簡的插花。
“哎呀,曼曼,你擺放的這枝白山茶好特別呀,真好看。”
“是呀,不像我們,怎麽擺都擺不出你這種感覺。”
姜曼看了眼自己跟前東倒西歪,沒什麽美感的插花作品,略顯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沒作過多的寒暄,她拒絕了塑料閨蜜的茶歇邀請,在一片“好好休息”“下次再約”的關切聲中,離開了小洋房。
黑色埃爾法已經提前等在門口,電動側滑門緩緩打開。
她正準備上車,動作卻突然停住。
車內幽暗的光線下,祁知誠正坐在裏面。
“結束了?”他合上手中的筆記本,側頭看向她。
對他的突然出現姜曼很驚訝,她局促地“嗯”了聲,彎腰上車。
車門關上,隔絕出一個靜谧的空間。
“怎麽樣?”他随意地問,“還适應嗎?”
“還好……”姜曼不想再提這場虛假的閨蜜聚會,轉頭問他,“你怎麽過來了?”
“擔心你,怕你一個人不适應。”
姜曼整個人恹恹的,“我沒事。”
“下午有個局,幾個生意上的夥伴約我去馬場,一起去吧。”
“我也去嗎?”
“你以前相熟的幾個太太也會去,你去了可以和她們聊聊天。”
她猶豫了一下。
思索兩秒,仍然抱着一絲期待,點了點頭。
車輛行駛在車流中,開了一段路程後,漸漸遠離了城市的喧嚣,窗外景色從摩天大樓變成樹木叢蔭。
不多時,汽車在一家私人馬場停下。
馬場的主人早已等候在門口迎接。
一身休閑騎裝的男人臉上堆滿熱絡笑容,親自走到後座拉開車門。
“祁總,你可算到了,就等你來了。”
祁知誠與男人握手,“路上有點堵,勞各位久等。”
男人又轉向姜曼,躬身微笑,“祁太太,好久不見了。”
姜曼不認識,只能微微颔首,“您好。”
男人在前面引路,一邊向兩人介紹他的馬場又做了什麽改動,新得了哪些好馬匹。
來到跑馬場,其餘人也陸續圍了過來,将她和祁知誠簇擁在中心。
祁知誠一一與他們握手,t游刃有餘地周旋其中。
短暫寒暄過後,祁知誠低頭,在姜曼耳邊說,“林太太她們在花園露臺那邊,你去坐坐,我談完事就來接你。”
姜曼點點頭,擺渡車随時等候在旁,她彎腰上車,車子沿着小道緩緩駛離,她吹着微風望着馬場護理得當的綠茵草坪。
這樣的私人馬場每年的管理費用,足以在淮城的市中心買下一套頂級公寓。
白色露臺上,幾位太太正坐在蕾絲遮陽傘下閑聊,手邊是一整套洛可可風茶具,桌上擺着點心架和馬卡龍。
“祁太太來了呀,來來來,快坐。”林太太起身相迎,精致的套裙勾勒出她保持苛刻的身材。
“快來快來,來嘗嘗這新到的伯爵茶……”
幾個太太簇擁着她,十分自然地就把她領到茶桌主位,俨然以前她是這個圈子裏的中心。
花園這邊的視野很好,能看到大半個跑馬場。
她看到遠處的祁知誠已經換上了一身輕便的騎裝,坐在馬匹上奔馳,而他的周圍始終圍繞着不少人。
姜曼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視線轉了一圈,場上的幾個太太各個都妝容精致,時刻保持優雅,微風絲毫吹不亂她們的裙擺。
祁知誠說這些人她都認識,可是現在的她的确一點印象都沒有了。
茶桌上氣氛熱絡,淺笑言言,幾個太太你一句我一句地閑聊着。
“現在的花真難伺候,我家溫室裏植的那幾枝蝴蝶蘭,每天的護理費打水漂似的往裏扔,到現在花苞都沒見一個。”
衆人輕笑,“也就你老公寵着你,非要逆着季節在冬天種蝴蝶蘭,可不白費功夫嘛。”
“哎呀,你這镯子真好看,新買的吧?”
“上周我老公在蘇富比給我拍的,成色還行,就是款式老氣了點,我家那位真是一點都不懂我的喜好。”
“我家那位也是,上周他出差回來,居然給我帶了只限量版的康康,他都不知道我最近只背凱莉了。”
說到這裏,她自然地把話題轉向姜曼,“還是祁總最貼心,聽說上個月巴黎高定周,祁總怕你工作忙抽不開身,特意派私飛讓設計師來家裏量身的吧?”
王太太用胳膊肘輕輕碰了下她,她立馬會意,想起來姜曼失憶的事情,于是插科打诨聊了些別的,沒再提以前的事。
姜曼笑了笑,沒搭話。
她自然聽得出她們言語中的攀比,這些看似煩惱的抱怨,實則都在不動聲色地炫耀。
耳邊的那些嬌嗔還在繼續,她低頭看着手中的茶湯,神思游離在外。
日落西斜,天色漸漸暗下來。
“曼曼。”
低沉男聲在身後響起。
姜曼回頭,見祁知誠已經換上了休閑裝,想來已經結束。
這一刻,她竟如釋重負地松了一口氣。
她和幾個太太道了別,結束了這場如坐針氈的下午茶。
回程途中,姜曼始終提不起精神,上車後便閉眼靠在座椅休息。
車內烘着暖氣,祁知誠拿過一張羊毛毯,蓋在她的腿上。
“今天怎麽樣,開心嗎?”
姜曼扯過那張羊毛毯,拉高至下巴,将自己大半個身體都縮在了裏面。
“還好……就是,有點累。”
這樣毫無意義的社交讓她精疲力盡,比她跳完一整場演出還要疲憊。
他溫柔注視她:“第一次難免不适應,下次可以多約她們喝喝下午茶,慢慢就好了。”
“以後再說吧。”姜曼情緒低落下來,“暫時不想聚了。”
她往毛毯裏更深地蜷了蜷,低聲說:“我想回家了。”
男人眼神微動,好半晌,重複了一遍那兩個字,“回家?”
“嗯。”姜曼疑惑擡眸,見他目光專注落在自己臉上,“……怎麽了?”
心頭某處柔軟仿佛塌陷下去,他唇邊揚起笑意,聲音也跟着低柔下來。
“好啊,那我們回家。”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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