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 我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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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下,祁知誠切牛排的動作停住。
手邊,暗紅色的酒液在酒杯靜止不動,映照出他驀然凝固的表情。
餐廳內陷入詭異的安靜。
姜曼看着他輕皺的眉宇和逐漸抿緊的唇角,心裏咯噔一下。
難道……是真的?
就在她準備拍桌子打算興師問罪的時候,祁知誠突然低笑出聲。
“我家暴你?”他放下刀叉,好笑地看向她,“曼曼,你怎麽會這麽想。”
姜曼盯着自己面前絲毫未動的牛排,小聲嘀咕了句,“我可不想被切碎了裝進行李箱。”
祁知誠沒聽清,“什麽行李箱?”
姜曼将那份牛排推開,隔着餐桌迎上他的目光,“三個月前,我有一件The Elara的魚尾裙送去工坊養護,我在養護記錄裏看到看到裙子有被撕扯的痕跡,上面還有血跡。”
“哪件?”
姜曼翻出那件裙子的照片,舉起手機,“你有印象嗎?”
祁知誠看了眼屏幕,視線移開,又停在她蹙起的眉眼上,“有。”
姜曼不做聲,死氣沉沉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解釋。
祁知誠拿起餐巾,不緊不慢擦拭了下手指,“三個月前,8月20日,是我的生日。”
姜曼不明所以。
祁知誠微微向後靠進椅背,指尖在桌面輕輕一點,“你知道那天晚上,你送我的生日禮物是什麽嗎?”
姜曼一怔,下意識追問,“是什麽?”
“就是這條裙子。”
“你在跟我開玩笑嗎,”她皺眉,“這是裙子,你穿?”
只見對面的男人很輕地笑了一t下,唇角揚起淺淡弧度,
“裙子是禮物盒。”
“裏面的你,才是禮物。”
安靜了兩秒,姜曼的耳尖隐隐有些發燙。
“那晚,我們一起吃了晚餐,喝了點酒。”祁知誠略微停頓,端起酒杯,手指握住杯身緩緩旋轉,酒液在杯中輕輕晃動,在燈光下泛着暗紅色的光澤。
他啓唇抿了一口,才緩緩說道,“你裙子上的,不是什麽血跡,只是紅酒漬而已。”
這個解釋倒也合理,細想那條裙子上的污漬,确實不太像血漬。
姜曼緊繃的心弦稍微一松,随即又想起那枚被扯落的紐扣,“可是,那個紐扣……”
“那天晚上,我們都有些失控。”
祁知誠點到為止,并未多說。
然而,表情顯然已經給了她答案。
水晶吊燈的光暈灑在餐桌中央,映照出姜曼悄然緋紅的臉頰。
她有些不自在地喝了口水,“我只是覺得,有些記憶會忘,但是身體的本能反應不會,”她頓了頓,“面對你的靠近,我有時候會下意識想要遠離。”
祁知誠沉默片刻,“我明白。”
“的确,身體比記憶更誠實,”酒杯被輕輕放回桌面,祁知誠開口,“失憶讓一切歸零,你忘記的不只是過去的一些片段,還有我們之間的熟悉和情感,對現在的你來說,我就是陌生人。”
“但是沒關系,記憶可以重建,信任也是。我會慢慢等到你的身體重新習慣我的那天。”
他擡起右手,“我可以向你保證,這雙手,永遠不會對你舉起,哪怕失控,也絕對不會傷害你分毫,我只會用它來擁抱你。”
他的聲音低沉而溫柔。
“我怎麽舍得傷害你。”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比我更加愛你,曼曼。”
突然的情話讓姜曼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心跳又開始鼓噪起來,剛才那股興師問罪的底氣瞬間洩了大半,只剩下一絲莫名的緊張和燥熱。
她飛快地垂下眼睫,有些慌亂地拿起手邊的刀叉,“再不吃,牛排都涼了。”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咀嚼地異常緩慢,微微顫動的睫毛,洩露出她并未平靜的心。
祁知誠沒動,靜靜凝視着坐在對面的妻子。
鏡片後的目光沉靜,帶着淡淡的審視。
他看着她漂亮纖長的眼睫,思緒飄回三個月前的那個晚上。
華麗的餐廳,燭火搖曳,成簇的紅玫瑰開得無比妖豔。
“打開看看。”他把包裝精致的禮盒推到她面前,“給你買的禮物。”
“你的生日,為什麽給我買禮物。”
他笑笑,“你不就是我的禮物麽。”
“哦。”她語氣冷淡,“所以你只是給自己的禮物挑了個好看的包裝盒。”
他斂眉沉聲,“曼曼,你一定要這麽跟我說話?”
不過,今天他心情不錯,并未在意,低頭親吻她的額頭,“穿給我看。”
後來,紐扣崩落,酒液洇濕裙擺,漂亮的裙子在親密糾纏中皺成了一團,連呼吸都是燙的。
-
在上個演出季結束之際,舞團全體演員會進入一個短暫的內部集訓期。
集訓期與其說是訓練,不如說是一段過渡休整時間,能讓剛結束一整個演出季的演員們從高度緊繃的演出狀态種溫和地抽離放松。
整個集訓期日程安排會相比演出季更為靈活寬松,就比如今天,一整個下午就只有一節芭蕾基訓課。
随着音樂聲緩緩消散,課程結束,練習室裏的舞者們三三兩兩地在牆邊坐下休息。
梁悅挨着姜曼坐下,“師姐,你會不會累呀?你身體還沒恢複就返團訓練,剛才最後那組動作,大家都在劃水了,只有你還做得那麽認真。本來集訓期就是用來休整放松的,不用像演出季那麽拼每個動作都苛求完美。”
姜曼擰開保溫杯,小口喝着水,“不是苛求,我只是想讓身體盡快恢複到以前的狀态,這個集訓期正好是能安心打磨的時候。”
“可是,恢複也需要時間,你這樣太辛苦了,師姐,你這麽拼,是不是因為……”梁悅突然靠近她,壓低聲音說,“因為那個新劇目的女主角選拔?”
姜曼手指蜷起,微微握緊手中的保溫杯。
淮芭下一季度演出季将推出全新原創舞劇《聖特蕾莎的幻想》,最重要的是,該劇目是由著名編導大師李開易編排。
作為李開易沉寂五年的回歸之作,從一開始籌備就吸引業內無數目光,可以說是備受期待的一部作品。
梁悅托着腮,笑着說,“師姐你就放寬心吧,聖特蕾莎這個角色肯定是你的。”
說完,她又補充道,“不僅如此,我覺得首演之夜的演出也一定會是你。”
“別這麽說,”姜曼搖了搖頭,“沒有什麽是一定的。”
“師姐,難道你不想要聖特蕾莎這個角色嗎?”
姜曼沉默下來。
她當然想要這個角色。
經典劇目的主角輪換是常态,但是一個全新原創劇目的首演卻意義非凡。
而首演之夜,可以說是整個演出季最受矚目的場次。
能在首演之夜擔任女主角,對演員來說更是一種極大的榮譽和肯定。
只是,淮芭人才濟濟,最不缺的就是專業能力過硬的舞者。
能拿到女主角已經很不容易,更別說是能在首演之夜演出。
更何況,車禍對她的身體或多或少還是有影響,她不能确定自己能不能在最快的時間內讓身體回到最好的狀态。
“師姐,別想那麽多了,反正現在離下個演出季還有一段時間,這段時間就好好休息吧。”梁悅邊說邊收拾自己的背包,“今天我要早點走,晚上還約了理療……”
說着,梁悅拿起背包準備離開,起身時,背包的袋子意外地勾住了姜曼的包。
頃刻間,她包裏的東西散落開來。
梁悅就是在這個時候看到了姜曼包內的北城國際芭蕾舞比賽章程。
紙上印有比賽Logo和一長列的複雜條款。
“北城芭蕾比賽?”梁悅眨眨眼,很困惑,“曼曼師姐,你不會是想參加吧?”
姜曼把那份比賽章程重新塞回包裏,沉默着沒有接話。
“為什麽呀,”梁悅很是疑惑,“這個比賽……雖然業內公認含金量不錯,但是說白了,參賽的都是為了打響知名度的,選手多是院校尖子生或者是我們這種領舞群舞,你演過那麽多經典劇目的主角,以你的資歷和過往成績,完全沒必要的呀……”
北城國際芭蕾舞比賽是國內最具權威的芭蕾舞賽事之一,每三年舉辦一次,吸引了國內外許多優秀的舞者,比賽的金獎獲得者代表着國內芭蕾舞的最高水平,而且比賽評委都是業內泰山北鬥。
只不過,正如梁悅說的那樣,參賽舞者幾乎都是新人為了打響知名度,好獲得一張知名舞團的入場券。
她已經是淮芭的首席舞者,确實沒必要。
見姜曼沒什麽反應,梁悅索性把話挑明,“師姐,說句實在的,這個比賽你拿到金獎,別人會覺得你勝之不武,說你欺負新人,可萬一輸了……”
梁悅截住了話頭,猶豫着沒說下去。
“我知道,”姜曼說出她沒說完的話,“輸了,會被群嘲。”
而且,可能會比現在網上的那些聲音更加難聽。
梁悅更加不解了,“那你為什麽還……這完全就是個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姜曼笑了下,“可能,是想證明一下自己吧。”
早在一周前,淮芭的官博就官宣了下季度演出季将攜手李開易推出全新原創舞劇《聖特蕾莎的幻想》,評論提到最多的就是“避雷姜曼”。
搜索官博的過往微博,只要是與她有關的微博下面,評論區總是一片腥風血雨。
這些聲音,有時候讓她也開始恍惚。
仿佛她記憶中的那些成就和作品都只存在于夢裏,只不過是一片虛假的泡沫,一戳就破了。
讓她懷疑那些輝煌的曾經反而是假的,現在任人唾罵的自己才是真。
姜曼閉上眼,幼時的一些畫面浮現出來。
七歲那年,她拿到市裏的風采杯舞蹈大賽金獎,臺下的觀衆都在用力鼓掌。
十二歲,在全國性的桃李杯上挑戰高難度變奏,最後一個音落下時,掌聲如雷鳴般響起。向來挑剔的芭蕾老師,終于對她露出毫無保留的贊許笑容。
再到後來的洛桑,她真正走向了世界的舞臺。她捧起那座水晶獎杯,全世界的人都看到了她。
她就是想要用這種最直接的方式去證明自己。
只要再贏一次。
只要像以前一樣,站在最高的地方。
讓所有人看見,她依然是那個有實力的芭蕾舞者姜曼。
-
“要去多久?”
祁知誠從手中的文件中擡頭,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沉靜。
“大概一周。”
坐在沙發上的姜曼收回打量書房的視線,如實回答。
她很少來他的書房,上次來這裏也是意外走錯了房間。
當時只是站在門口并未進去,也是直到今天才看清了內裏的陳設。t
他的書房很簡單,一張深色實木辦公桌,桌面寬闊,上面放着一些文件和一臺電腦。另一側是幾組質感絕佳的棕色沙發和一排金屬陳列櫃。
五分鐘前,她來書房找祁知誠。
作為自己的丈夫,去北城出差的這件事,她覺得還是有必要跟他說一聲。
“明天上午十點的航班。”姜曼說,“落地應該要下午了。”
“好的。”
祁知誠淡聲,“北城氣溫低,多帶些保暖衣物。”
來之前,姜曼預想了許多他的反應,但沒想到他只是叮囑她添加衣物。
“你不問我……為什麽要去參加這個比賽嗎?”
“那是你的領域,曼曼。”祁知誠放下手中文件,“我或許并沒有那麽了解芭蕾,但是我明白你作為一名舞者站在舞臺上的意義,我尊重你的一切決定。”
這個意料之外的回答,讓姜曼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好,默了片刻,低聲所了句“謝謝”。
祁知誠從書桌前起身,倒了一杯熱水遞給她。
“但是曼曼,我希望你能明白,有時候,你熟悉的舞臺可能并沒有你想要中的那麽簡單。”他在她身側坐下,“你的價值,在于你如何看待自己,而非他人的評價。”
姜曼手捧着那杯熱水,溫暖在掌中擴散。
“我知道,但是,我還是想要試試。”
夜深,別墅長廊寂靜無聲。
橡木地板溫潤光亮,映着兩人拉長的身影。
祁知誠送姜曼到卧室門口。
姜曼停下腳步跟他道別,“那,我進去睡了。”
他應道,“晚安。”
“晚安。”
姜曼轉身,正要進去。
下一秒,手腕卻驀地被一道不輕不重的力道拉住。
她回頭。
祁知誠攥着她的手腕,往前走了一步。
這一瞬間,兩人鼻息交聞。
她聞到冷杉林的清冽味道,還有專屬于男性若有似無的滾燙氣息。
這個距離顯然超出了安全社交距離。
心跳攀升,姜曼的手心泛出潮濕的汗。
她知道,只要在這個時候擡頭,就會撞進男人深黑的眸裏。
姜曼避開對視,“還有事嗎……”
祁知誠沒有進一步動作。
姜曼看到他在垂在身側收緊的手指,青色經絡隐隐跳動,顯而易見在克制着。
幾秒後,還是克己複禮地緩緩松開了她。
沉默在兩人間蔓延。
“到了北城,給我發消息。”
因為剛才的短暫觸碰,姜曼莫名不敢看他的眼睛,只垂眸輕輕應了聲,“嗯,知道了。”
關上門,她靠在門後深呼吸。
失律的心跳幾乎就要撞開胸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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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降落在北城機場時,窗外正飄着細碎的雪沫。與淮城的濕冷不同,北城的冷是刺骨的乾冷,風刮在臉上生疼。
姜曼裹緊羽絨服,還是被撲面而來的寒氣激地打了個顫。
來接機的工作人員搓着手解釋,今年冬天冷得特別早,說是即将迎來一波寒潮。
她下榻的酒店就在藝術中心附近,房間的窗戶正對着車水馬龍的街道。
比賽前的日程安排地滿滿當當。
白天走臺合樂,晚上還要修改編舞,她和祁知誠的交流也僅限于微信上的三言兩語。
晚上九點,姜曼回到酒店。
手腳被凍得麻木,沖了熱水澡後身體才回暖了些。
她給祁知誠發了個已到酒店的消息,緊接着姜母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曼曼,在休息了嗎?”姜母沈雅岚的聲音從聽筒傳過來,“北城比淮城冷很多,記得把暖氣開足,你從小就怕冷。”
“嗯,我剛洗好澡。”
剛開口,姜曼就有點哽咽。
每個孩子在媽媽面前總會露出自己最柔軟的一面,不管幾歲,在媽媽這裏,可以永遠做小孩,去任性,去撒嬌。
近日來發生的一切,在聽到沈雅岚關心的話後,争先恐後地湧了上來。
眼眶漸漸發熱泛紅。
不想讓媽媽擔心,她調整好自己的情緒,盡量用輕松的語氣回應,“知道啦,媽媽。你也要照顧好自己,工作忙也要注意休息。”
沈雅岚語帶歉意,“媽媽本來說要來淮城看你,因為手上南城産業園的項目,實在走不開,你爸爸這段時間也忙得腳不沾地的……”
姜曼在之前跟沈雅岚的電話裏聽她說起過這個項目,而且這個項目似乎對姜元實業來說十分重要。
眼下,正是項目最關鍵的時候。
姜曼不想讓媽媽擔心,“媽你不用擔心我,我在這邊很好,我就是很想——”
正當她準備跟媽媽傾訴思念,電話那頭隐約傳來一個略顯急促的聲音。
“沈總,技術部剛剛回複,這邊有個細節需要您再确認一下……”
電話那頭的沈雅岚無奈道,“曼曼,媽媽這邊有點事要處理一下,待會兒再打給你好不好?”
姜曼理解,“好,您先忙。”
身體陷在溫暖的被子裏,睡意很快侵襲,她握着手機,不知不覺陷入淺眠。
不知過了多久,朦胧中,電話鈴聲再次響起。
許是姜母已經忙完手頭的工作,給她回了電話過來。
姜曼困得睜不開眼,意識尚未回籠,閉着眼睛撈起枕邊的手機,接聽。
“忙完了嗎……”
她的聲音帶着濃重的鼻音和未曾設防的柔軟,像小時候撒嬌那樣,喃喃自語,
“我想你了……”
“好想你。”
電話那頭,是一片冗長的靜默。
姜曼等了許久,沒聽到姜母的聲音,以為是自己困得迷迷糊糊沒按到接聽,她疑惑地将手機從耳邊拿開,眯着惺忪的睡眼,看向那發光的屏幕——
上面赫然顯示着三個字。
祁知誠。
作者有話說:
開始日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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