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十五章 弄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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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知誠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姜曼在他面前這樣哭。
眼淚一顆接着一顆滑落, 怎麽也停不下來。
那雙漂亮的眼睛很紅,被淚水浸滿,看起來是那麽的脆弱。
如同一只被雨雪打濕的雛鳥, 飛離他築起的溫暖的巢, 在外面受了傷,在可憐地瑟瑟發抖。
祁知誠胸口碾出密密麻麻的疼。
他伸出手,想把他的小鳥攬進懷裏。
手指剛觸到她的手臂,姜曼後退用力推開他的手。
“你走!”
“我現在不想看到你!”
他看到她眼裏滿是疏離與防備,和四年前她沒失憶的模樣如出一轍。
那時她也是這樣,哪怕她會抱他會吻他, 對他言聽計從,做盡所有男女親密之事。可每次看他的眼神裏始終帶着冷漠, 像在看一個陌生人而非丈夫。
這段時間他拿出十二分的耐心,換上他以前最讨厭的溫柔模樣, 他的曼曼才終于慢慢地開始接受他, 允許他停留在她的安全距離之內,甚至偶爾會對他流露出一點點依賴。
沒想到此刻,一切又回到原點。
祁知誠眼底的溫柔緩慢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陰沉。
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握緊, 心底那股被他壓抑了許久的獨占欲又開始瘋狂叫嚣。
想不管不顧地把她鎖在身邊,想讓她永遠只能看着他, 依賴他, 再也無法離開他。
一直垂着眸的姜曼絲毫沒有看到祁知誠眼中的陰郁,淚水模糊了視線,見他站着不動, 抿着唇伸手去拉房門,想把他關在門外。
“我讓你走,你聽不懂嗎?”
她的手剛搭上門把。
祁知誠突然伸出手, 一把抓住了即将關上的房門。
那一瞬間的力道之大,門板發出砰地一聲響,讓姜曼都不免怔忪了一秒。
指骨抵在門板上,收力,握緊。
姜曼顯然沒想到一向克己複禮的祁知誠會這麽做,驚愕地擡起頭。
男人微微垂着頭,額前的幾縷發絲恰好遮住他的眼睛,看不清他眼裏此刻的情緒。
姜曼皺了皺眉,再次用力拉房門。
可兩人的力量太過懸殊。
無論她怎麽用力,房門都被祁知誠穩穩控制着,紋絲不動。
姜曼又氣又急,眼淚流得更兇了。
索性放棄了關門的念頭,松開手,轉身就往房間裏走。
快步走到床邊,她掀開被子将自己埋進去,連頭都蒙得嚴嚴實實。
她不想看見他。
身後傳來房門被輕輕關上的聲音。
接着是沉穩的腳步聲,一步步向床邊靠近。
姜曼感覺到床沿微微下沉。
是祁知誠在她身邊坐了下來。
姜曼立刻抱着被子轉過身,背對着他,将自己縮進杯子不看他。
房間裏很安靜,身後的祁知誠靜靜地坐着,她能感覺到落在自己背上的目光。
祁知誠嘆了一口氣。
輕輕一扯,将那層被子從她頭上拉了下來。
“不悶?”祁知誠問。
姜曼別過臉,“不用你管。”
祁知誠沒有在意她的抗拒,伸手輕輕将她被子裏的手拉出來。
姜曼想抽回手,卻被他牢牢攥住。
直到這時,她才注意到自己手掌上有一道劃痕。
是剛才扔花的時候被花枝劃傷的。
之前因為情緒激動沒感覺到,現在被他溫熱的手掌包裹着,才後知後覺地傳來一陣細密的疼。
而剛才那束被摔散的玫瑰,此刻正被妥帖擺放在一旁的桌上。
祁知誠低頭看她的傷口,輕輕湊到她的手掌邊,溫柔地吹了吹。
那溫熱的氣息落在掌心,帶着一絲癢意。
“疼不疼?”
極盡溫柔的樣子讓姜曼幾乎快要忘記三分鐘前他們還在争吵。
“都說了不用你管。”姜曼從他的掌心裏抽回自己的手。
祁知誠看着她泛紅的掌心,沒有再強迫她,只是起身轉身走向另一側的櫃子。
姜曼以為他終于要離開,可轉頭就看到他拿了個藥箱過來。
他重新坐到床沿邊,“伸手。”
姜曼沒理。
祁知誠也沒再說什麽,耐心地打開藥箱,拿出碘伏和棉簽,再次伸手過去握住她的手。
姜曼根本抽不回來。
蘸了碘伏的棉簽碰到傷口,有點疼,她忍不住縮了下手指。
“很快就好,我輕一點。”
姜曼知道自己拗不過他,轉過頭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乾脆不看他。
窗外的雪下得很大,遠處一片白色覆蓋着。
她感覺到祁知誠刻意放輕的動作。
每碰到一次傷口,她的手就會因為疼而不由自主地縮一下,每次一疼,他就會停下動作,溫柔地吹一吹,再繼續處理。
房間裏的燈光柔和。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許久。
“我還記得,你發燒的那天晚上,雪下得就像今天這麽大。”
祁知誠說,“當時我問你,這個舞蹈比賽是不是對你真的那麽重要,你看着我的眼睛,特別肯定地點了頭。”
姜曼一怔。
祁知誠手上的動作未停,繼續說道,“你知道嗎,那時的我看着你眼中久違的光彩,真的,不想讓你最後得到的是一場失望。”
姜曼眉頭緊緊擰在一起,“所以你就去幫我買獎?”
她閉了閉眼,深呼吸,盡量讓自己平靜,“是你一直說相信我,對我的舞蹈表現出極其的尊重,我以為你懂我,結果你就是用這種方式相信我?”
“你就那麽不相信我能贏?”
“曼曼,我還是當時的那句話,我一直都相信你。”
祁知誠将創口貼仔細貼好,擡頭看向她泛紅的眼睛,“但是曼曼,你還記得你出發前那個晚上我跟你說過的那句話嗎,有時候,你熟悉的舞臺可能并沒有你想象中的那麽簡單。”
“我的舞臺一直很簡單純粹,是你把它弄髒了。”
姜曼皺着眉說,“這次是幫我買獎,換掉獲獎人,以後是不是還要幫我拿到每一部舞劇的主演?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麽了,我難道是需要你用這種方式推着我走的廢物嗎?”
在他力道微松的間隙,姜曼把手從他掌中抽回,冷淡道,“你走吧,我想自己待着。”
氣氛再次陷入凝滞,祁知誠目光在她臉上停留幾秒,起身。
“今天很晚了,你先休息。”
姜曼看着他拿起大衣,轉身走出房間,房門輕輕落下,周圍再次安靜下來。
她只覺身心疲倦,身體慢慢往下滑,再次将自己埋進被子裏。
姜曼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過去的,哭得太累,精神透支,最後昏昏沉沉睡着了。
再次醒來時,房間已經透進晨光,雪似乎停了,窗外一片潔白安靜。
她木然躺在床上。
比賽今天就要開始彩排,明天就是正式比賽,可事到如今,她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去的必要。
姜曼在床上輾轉反側,糾結許久,最後還是從床上坐了起來。
不管怎麽樣,就算要棄賽,也該親自去藝術中心跟比賽負責人說一聲。
洗漱完換好衣服,姜曼走到酒店樓下。
空氣乾冷,積雪被清掃到道路兩旁。
門廊處停着一輛低調的黑t色邁巴赫。
姜曼不認識這輛車,只瞥了一眼就準備離開。
下一秒,裏面的人短促地按了兩下喇叭。
車窗緩緩降下。
姜曼看到了坐在駕駛室的祁知誠。
“上車。”
姜曼蹙眉,假裝沒聽見。
自顧自往藝術中心走。
走了沒幾步,身後的邁巴赫悄無聲息跟了上來。
他速度開得極滿,就這麽慢悠悠地跟在她身邊。
路人紛紛側目,不少人好奇地打量着邁巴赫,探究的目光一道接着一道落在姜曼身上,小聲議論着什麽。
姜曼臉頰微微發燙,感到渾身不自在。
她加快了腳步,那輛車也相應地提速,始終與她并行。
最後,在那種幾乎要讓她社會性死亡的尴尬下,她終于停下腳步,深吸一口氣,拉開車門坐進了後座。
“藝術中心2號門,謝謝。”
她看着前方,語氣沒什麽起伏。
俨然是把他當成了出租車司機。
祁知誠沒有回應,從中央後視鏡看她一眼,單手操控方向盤,車輛彙進車流。
姜曼上車之後便靠在椅背,閉上了眼睛,不想跟他有什麽交流。
然而過了好一會兒,汽車始終沒有停下。
她下榻的酒店就在藝術中心附近,不應該開這麽久還沒到。
姜曼察覺到了不對勁,疑惑睜開眼。
窗外是一片完全陌生的街景。
道路兩旁高聳的寫字樓鱗次栉比,看起來像是市中心的商業圈。
“你要帶我去哪裏?” 姜曼蹙起眉,終于正眼看向駕駛座的男人。
紅燈亮起,邁巴赫在斑馬線前停下。
祁知誠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在方向盤,對她的質問充耳不聞,只是淡淡地開口道,“今天有個芭蕾藝術中心擴建項目的公開招标會,帶你過去轉轉。”
“祁知誠,你是不是有病?”姜曼忍無可忍,“你帶我去那裏做什麽?”
綠燈開始閃爍,祁知誠像是沒聽到她的話一樣,徑自踩下油門,邁巴赫重新啓動駛入車流。
姜曼氣得想打開車門跳下去,可車子正在行駛中,她只能強壓下怒意,重新坐回座位上。
車子最終停在了北城國際會展中心門口。
祁知誠率先下車,繞到後座,打開車門,“到了,下車吧。”
會展中心門口三三兩兩有西裝革履的商務男人進出,姜曼看看那扇旋轉門,又擡頭看向站在一旁的祁知誠,越來越看不懂他到底要做什麽。
“你到底想乾什麽,你說的什麽招标會跟我有什麽關系,我又不懂這些,我根本就沒興趣看什麽招标會,”她越說越生氣,“我都說了我要去藝術中心,你沒聽見嗎?”
祁知誠說:“進去轉轉很快就好,這邊結束了我送你回藝術中心。”
兩人一站一坐僵持着。
事已至此,姜曼咬了咬唇,最後只能極不情願地下了車。
走進會展中心,順着指示牌來到招标會現場。
臺下坐着數十家前來投标的企業代表,每個人臉上都帶着或多或少的緊張。
祁知誠帶着姜曼在會場後排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招标會很快正式開始。
主持人上臺,介紹了本次招标項目,然後依次介紹了主席臺上的評委,其中就有這次芭蕾舞比賽的藝術委員會主席孟先生。
不過,想到這次招标會本就是藝術中心擴建項目的招标,孟主席會在也沒什麽奇怪的。
很快各家投标單位按照抽簽順序,依次上臺進行方案陳述。
PPT一頁頁翻過,姜曼坐在那裏,如坐針氈。
耳邊是枯燥的數據,還有各種她聽不懂的專業術語。
“我聽得頭疼,祁知誠。”姜曼忍不住再次壓低聲音質問,“你帶我來這裏就是為了讓我聽一堆無聊的話術?”
祁知誠仿佛沒有聽到她的話。
他的目光落在臺上正在陳述的一家公司的代表身上,忽然側過頭,靠近她,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語,答非所問道,“你猜猜看,哪個會中标?”
姜曼愕然之餘,更生氣了。
“我怎麽知道?我說了我不懂這些!”
“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我說了我要回去。”
她一邊說,一邊就要起身。
祁知誠輕輕按住了她的手臂,不讓她站起來。
“我猜是金遠集團。”
他自顧自地說了句。
姜曼只覺得他莫名其妙,徹底失去了耐心。
她甩開他的手,站起身,轉身大步離開會場。
祁知誠略一擡眼,睨着她的背影,眸光沉了沉。
他沒有追上去,單手支着下颌。
目視主席臺上的演講,另一手漫不經心地在扶手輕叩。
離開主會場,姜曼沿着走廊往前走,憑着來時的模糊記憶想找到出口。
可這會展中心的走廊曲折環繞,岔路很多。
繞了幾個彎後,她發現自己迷失了方向。
走廊裏靜悄悄的,一個人也沒有。
一種無助和焦躁感湧上來,姜曼在心裏又罵了一遍祁知誠,她停下來,正試圖辨認方向,身後恰好傳來不疾不徐的腳步聲。
她回頭,看到祁知誠就站在那裏。
隔着幾步遠的距離,靜靜地看着她,仿佛早就預料到她會迷路。
姜曼抿唇,肩膀低落地垂下來,悶悶道,“我迷路了,帶我出去。”
“走吧。”
他淡淡開口,說完便沿着走廊往前走。
姜曼快步跟上。
跟着祁知誠走了會兒,卻發現這條道路越來越安靜。
他似乎越走越深,兩邊門牌顯示着他們正在前往會展中心更內部的區域,完全不像是通往出口的樣子。
前面的祁知誠突然停下腳步,姜曼差點撞在他後背。
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到旁邊一間休息室裏依稀傳來談話聲。
姜曼頓住。
這個聲音很熟悉。
她從沒關嚴實的門縫往裏看了眼,果然看到了孟主席。
旁邊還有一個陌生的男人,正跟孟主席交談着什麽。
“孟主席,您也知道,我們艾米為了這次比賽付出了多少,她的實力是有目共睹的,金獎之前不是說好的嗎?”
“你的意思我明白,艾米确實非常優秀,但是你也知道,有些事情不是單靠實力就能決定的,有人出了這個數。”孟先生嘆氣道,“有人比你先一步打點到位了,我也是很難做啊……”
“可是孟主席,只是銀獎沒什麽用啊,我們艾米就想靠這個比賽進一個不錯的舞團啊。”
“這樣吧,”孟先生打斷他說,“明年,明年那個星光杯國際芭蕾舞比賽,我們合作,金獎絕對是艾米的,那個比賽含金量也很高,怎麽樣?”
裏面的談話聲還在繼續。
門外的姜曼耳朵裏嗡鳴聲一片,早已聽不清了。
“你是故意帶我來這裏聽這些的?”
祁知誠沒接話,觑見她蒼白如紙的臉。
“招标會應該快到公布最終候選名單的時候了,”他忽然将話題一轉,“一起過去看看?”
姜曼此刻大腦一片混亂。
失魂落魄地任由他牽着自己的手,重新回到招标會場。
剛到會場門口,裏面的氣氛已經發生了變化。
臺上的陳述環節早已結束,評委們也已退場進入封閉評标階段。
此刻,主持人正在臺上宣布進入最終定标階段的候選單位名單。
“根據評标委員會的推薦,本次項目的最終中标候選人,按名次排序為:第一名,金遠集團,第二名,……”
金遠集團。
這個結果,跟剛才祁知誠猜測的一模一樣。
雖然這只是候選人名單,并非最終結果,但在場的許多懂行的人臉上已經露出了心照不宣的表情。
誰都知道,在絕大多數情況下,排名第一的候選人最終中标已是板上釘釘。
祁知誠停在門口,沒有進去。
他将姜曼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表情都盡收眼底。
“看到了嗎?曼曼。”
他淡淡掃過會場內那些形形色色的面孔。
“你看到的這場招标會擺在臺面上的,是公開招标,公平競争,所有人在規則內各顯其能,其實不過是走走過場。”
“真正決定結果的,并不是臺面上的這些東西。”
“比的從來都是臺下的功夫,利益交換下誰能給出讓人無法拒絕的條件。”
他停頓片刻,視線循至她沒什麽血色的臉上。
“你的比賽,本質上和這場招标沒什麽區別。”
“那個比賽你就算拼盡全力,也拿不到你想要的結果。”
“這個金獎,我不買,也會有別人來買。”
“沒了艾米,還會有艾希,艾拉,艾爾莎,還有數不清的人排着隊想要往裏塞錢。”
祁知誠殘忍地将真相攤開在她面前。
“而你追求的所謂的公平,根本就不存在。”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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