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8章 第十八章 一起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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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八章 一起睡。

新澤西的夜晚靜谧。

因為馬上就是婚禮, 伯納德貼心地收拾出了客房讓他們住下休息,也免去了折返曼哈頓的奔波。

伯納德領着他們上樓。

房間寬敞雅致,溫馨舒适。

房間中央, 是一張寬大的雙人床。

“夜深了, 不打擾你們休息了,晚安,祝你們做個好夢。”

伯納德貼心地将門輕輕帶上。

房門關上,房間裏只剩下她和祁知誠兩個人。

姜曼有些無措地站在原地,目光不由自主飄向那張雙人床。

她知道伯納德是一片好意,畢竟在外人眼裏, 她和祁知誠是名正言順的夫妻,住同一間房, 睡同一張床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情。

現在這個時間點,再去麻煩伯納德重新收拾一間客房, 顯然有些失禮。

這意味着, 今晚她不得不和祁知誠睡在一起。

這個認知讓姜曼不自覺地心髒開始砰砰跳。

她從來沒有和成年男性睡在一起的經驗。

失憶前的經歷她一無所知,但失憶後的這幾個月,祁知誠一直恪守着紳士的界限, 從不勉強她什麽。

同床共枕,更是沒有過。

此刻, 對着那張大床, 她不受控制地開始胡思亂想。

萬一她睡相很難看怎麽辦,她晚上會不會磨牙說夢話,要是睡夢中翻個身不小心滾到他懷裏去了怎麽辦……

越想越離譜, 她感覺到自己臉上的溫度似乎越來越高。

腦子裏全是各種小說和電影裏男女主角同床時發生的意外橋段。

正當思緒亂成一團時,祁知誠在旁邊輕聲叫她,“曼曼。”

她回過神。

只見祁知誠已經将身上的大衣脫了下來, 随手搭在一旁的單人沙發扶手上。

“我今晚睡這裏,你安心睡床就好,不用覺得為難。”

姜曼怔了怔,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或者,如果你覺得我在這裏會讓你不習慣,”他視線掃了一眼房門,“我現在去跟Bernard說,請他務必再準備一間客房,雖然可能會打擾到他,但你的感受最重要。”

“不,不用了。”姜曼連忙擺擺手,“不用……不用再去麻煩他了,”她瞥一眼明顯有些小的沙發,“只是,你睡在這裏會不會有點難受。”

“沒關系,我對睡覺的地方要求不高。”他微笑。

姜曼眨了下眼,有些許茫然。

祁知誠唇角彎起溫柔笑意,“時間不早了,去洗漱休息吧,明天就是Bernard的婚前單身派對,你還要倒時差。”

姜曼含糊應了聲好,從行李箱裏拿出睡衣,進了浴室。

他目光追随着姜曼的身影,直到浴室門咔噠一聲關上。

祁知誠臉上溫和的笑意瞬間褪去。

他邁步走到窗邊,新澤西的夜景在窗外鋪展,霓虹閃爍,萬籁俱寂。

浴室裏傳來淅淅瀝瀝的水聲,清晰得折磨人。

他能想象到熱水如何流過她的身體,流過白皙的鎖骨,飽滿的起伏,再往下,是怎麽一抹纖細的腰肢。

想推開門走進去,想從背後擁住她,想低頭和她接吻。

房間裏有些悶。

祁知誠略顯煩躁地扯松襯衫領口,揉捏脹痛的眉心。

牆邊的鬥櫃整齊碼放着幾本書,他走過去,随手抽出一本。

他倚在櫃邊,強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這些文字上。

水聲停了。

浴室門打開。

氤氲的熱氣湧出。

祁知誠的思緒輕易被打斷,擡眸看過去。

姜曼穿着睡裙從浴室走出來,臉頰被熱氣蒸得有些紅,裙擺下面是一雙光潔纖細的小腿。

潮濕、滑膩,泛着淡淡的粉。

長發披散身後,發梢還在滴着水珠。

他的視線停留在她身上,幾乎挪不開。

“那個,我沒找到吹風機在哪裏。”姜曼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浴室。

祁知誠壓下心頭的躁動,合上書,神态如常,“應該在鏡櫃裏,”他步入浴室,很快拿了吹風機出來,“坐這邊,我幫你。”

椅子已經被拉開,姜曼猶豫了一下,依言t坐下。

吹風機發出嗡嗡的聲響,溫熱的風拂過她的發絲。

男人的手指骨節分明,穿梭在長發間,那股淺淡的香氣時不時萦繞在他鼻尖,帶着潮濕的熱氣。

祁知誠微微垂眸,便能看到她線條優渥的脖頸。

一滴水珠順着她的頸線緩緩滑落,蜿蜒劃過鎖骨,最終隐沒在睡裙領口下。

濕發在淺色的布料上暈開一小塊水痕,透出裏面細細的肩帶,依稀可見飽滿的起伏。

“啪”地一聲,吹風機突然停了。

“好了。”他倏然放下吹風機,冷不丁說,“我去洗澡。”

姜曼回頭時,只看到他倉促離開的背影。

浴室門被甩出一聲悶響。

姜曼茫然眨了下眼,手指撫過半乾的發梢,覺得他有點奇怪。

浴室門再次被推開的時候,姜曼正閉着眼睛躺在被子裏,時差和之前在飛機上斷斷續續的睡眠讓她毫無困意。

兩人同處一室本就尴尬,她索性繼續保持假寐。

房間裏只開了一盞壁燈。

由于患有夜盲症,她從小就怕黑,尤其是害怕光線突然熄滅,那種在黑暗中突如其來的迷失感。

因此,她習慣了睡覺時在床頭亮着一盞夜燈。那點微弱的光線,也是她安睡的安全感。

腳步聲停在床沿。

她聽到細微的衣物摩擦聲,祁知誠似乎是俯下了身,一點點靠近她。

姜曼閉着眼,盡量維持着平穩的呼吸。

高大的身影逼近,近到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洗澡過後的溫熱濕氣,甚至,能感覺到他的呼吸聲就在自己耳邊。

姜曼心頭重重一跳。

他要乾什麽?

夫妻之間各自洗完澡後,普遍要做的事情好像就那麽一件……

這個念頭如同驚雷般在她腦海中炸開。

努力維持裝睡的樣子有點繃不住,姜曼在腦子裏飛快地想着對策——

要不要“恰好”在這個時候醒來?

然後裝作剛被驚醒的樣子,若無其事地睜開眼,用帶着睡意的聲音說一句“你洗完啦?好巧,我也剛醒”。

腦袋已經完全宕機,姜曼正想着要不要睜眼時,下一秒卻感覺到有一雙手輕輕拉起了她肩側滑落些許的被子,細致地掖好。

姜曼怔了下,緊繃的肩松下來。

悄悄松了口氣之餘,她後知後覺地有些後悔自己剛才用那點小人之心去揣度他。

事實上,這幾個月以來祁知誠一直恪守界限,極有分寸,怎麽會可能趁人之危。

-

座鐘指針擺向零點,夜裏更加靜谧。

困意順着松弛的神經湧上來,姜曼的意識漸漸模糊,不知不覺沉沉睡去,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

沙發那邊始終沒傳來動靜。

直到鐘擺晃過第二格,一直躺在沙發阖着眼的祁知誠緩緩睜開眼。

他眼底沒有半分倦意,目光沉靜而清明。

黯淡的光線裏,男人起身走到床邊,在床沿坐下。

她睡得很沉,呼吸勻長輕淺,黑色如綢緞一樣的長發鋪滿枕頭,襯得她的皮膚格外白皙,幾乎看不到一絲瑕疵。

纖長的睫毛覆蓋下來,沒有任何顫動。

半晌,祁知誠很輕地彎了下唇。

“曼曼,你知不知道,你在裝睡的時候,睫毛會忍不住一直顫。”

視線落在她的唇上。

瑩潤柔軟,飽滿嬌嫩。

再裏面,是分外柔軟的舌尖。

祁知誠突然想到以前她刻意逢迎的樣子。

只要他提出要求,她就會順從地用舌尖,很生澀地去舔他的唇。

很乖,很聽話,好像怎麽對她都可以。

親密的時候不管他的吻落在哪裏,她都會輕輕地瑟縮一下,從口中溢出聲音,眼睛濕潤。

情到濃時她會受不住地嬌聲輕/喘,叫得他渾身戰栗,更加難以自制,又生怕自己會在極度興奮中弄傷了她,只好用吻堵住她的唇,封住那勾人的聲音。

想到這裏,祁知誠心中煩悶更甚,有一團火隐隐燒起來。

忍不住俯身,鼻尖抵着她的發頂,呼吸裏全是她的味道。

一個極輕的吻落在她的額頭。

頓了下,吻繼續向下蔓延。

落在她的眼睛、鼻尖。

又從臉頰吻到唇瓣。

他淺嘗辄止,克制着自己沒有深入。

自從她失憶之後,他再也沒有與她親密,這樣的一個吻不過是揚湯止沸,隔靴搔癢。

非但沒能慰藉分毫,反而是澆了一捧熱油,讓他身上的那團火燒的更旺。

那只骨節分明的手,極為輕柔地卷起她散落在枕邊的一縷發絲,纏繞在指間。

“曼曼,其實,你并不用想起以前的事。”

他指尖撚着她耳側的發,“我們就這樣,重新開始,不好嗎?”

“我們重新開始,只有我,和你。沒有別人,沒有過去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這一次,你的眼睛裏只能有我一個人,好不好?”

-

姜曼醒來時,天已經大亮了。

意識回籠之後,她下意識側過頭看向那張單人沙發。

那裏已經空了,疊放整齊的毛毯搭在扶手上,祁知誠并不在房間。

洗漱完畢下樓,寬敞的開放式廚房和客廳裏也只有伯納德一人,他正悠閑地對着咖啡機研究。

“早啊,Mandy。”

他轉頭看見她,笑着擡手打招呼,指了指吧臺旁的三明治,“給你做了早餐。”

姜曼拉開凳子用早餐,火腿三明治搭配新鮮漿果,味道很好。

她邊吃邊環顧四周,還是沒有看到祁知誠的身影。

伯納德悠閑地哼着爵士樂調子,看出她的心不在焉。

“在找Zane嗎?Zane一大早就出去了,我讓他幫我去附近酒莊挑幾瓶好酒,應該很快就回來了。”他笑道,“Zane出去的這一會兒想他了吧?你們小年輕就是巴不得時時刻刻黏在一塊兒……”

聽着伯納德揶揄的話,姜曼臉上有些發燙,扯了下唇,沒說話。

簡單地用了早餐,伯納德已經在後院開始籌備今晚單身派對的布置。

博士的這棟別墅是典型的美式郊區別墅,坐落在植被茂密的深處,遠離主乾道,确保了絕佳的私密性。

後院有一大片精心打理過的草坪,造價不菲的耐寒草種即使在寒冷季節也保持着翠綠。

今晚在這裏要舉辦單身派對,伯納德搬來許多東西,用來裝飾後院。

陽光很好,微風拂面,姜曼跟着一起幫忙,專注于手中的工作,暫時将思緒放空。

前廳的門鈴響起,拉回她飄遠的思緒。

一旁的伯納德正在調整燈串的間距,笑說,“應該是Zane選了好酒回來了。”

姜曼放下手中的尤加利葉,“我去開門。”

穿過客廳往玄關走,拉開門的同時她仰起臉,臉上帶着笑,“你回來啦,我今天早上起床——”

話說到一半姜曼突然停住,笑容凝在臉上。

門後的人并不是祁知誠。

看到姜曼的瞬間,男人明顯也愣了一下,眼裏閃過一絲意外,随即禮貌地揚起嘴角,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抱歉,我是不是找錯地方了?”

他那雙藍眼睛裏漾開笑意,帶着西方人特有的自來熟。

“我一定是走錯了門,或者今天一定是我的幸運日,所以才能遇到這位美麗的女士,”他幽默地調侃,“我是Sam,Bernard的朋友,我沒有錯過他的告別單身派對吧?”

就在這時,伯納德的聲音從客廳裏傳來,“Sam!你來得真早!”

他快步走到門口,拍了拍男人的肩膀,轉頭對姜曼介紹,“Sam,前段時間我去看油畫預展遇到的一個朋友,當時正好和他鄰座,聊起印象派畫作時特別投緣,臨走時順口邀他來派對,沒想到他真的過來了。”

說完,又對Sam介紹道,“這是Mandy,從中國過來,之前是紐約ABT的芭蕾舞演員。”

Sam目光饒有興味地停在她臉上,“你好啊Mandy,我也很喜歡芭蕾。”

姜曼對他笑了下,“你好。”

別墅後院已經布置了大半。

三個人各自忙着手頭的事,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Sam時不時會過來找她搭話。

“這個角度挂上去會更好看,你覺得呢,Mandy?”

“美麗的女士,能幫我拿一下嗎?”

“Mandy,是不是芭蕾舞演員的腿都像你一樣又長又直?”

他伸手去扶正從梯子下來的姜曼,“小心,你可以牽着我的手。”

“謝謝,我自己來就行。”姜曼婉拒他的好意。

伯納德把最後一串彩燈挂好,笑着指了指牆角的紙箱:“Mandy,麻煩你幫着把桌旗疊好,Sam,你要是有空,能不能把高腳杯擺到長桌上?”

姜曼蹲下身打開紙箱,裏面的亞麻桌旗碼放整齊。

她剛拿起一塊撫平褶皺,Sam就湊了過來,手裏拎着一摞杯子。

“你以前是ABT的芭蕾舞演員?我去年還去看了《吉賽爾》,沒想到今天能在這裏遇到真正的舞者。”

他把酒杯放在旁邊的矮凳上,順勢蹲下來。

兩人距離驟然拉近,姜曼能聞到他身上柑橘調的古龍水味,“芭蕾舞t演員的手都這麽巧嗎?疊桌旗都這麽整齊。”

姜曼把疊好的桌旗放進另一個盒子,擡頭時與他拉開距離,“只是比較簡單的活,不複雜就是可能需要一點耐心。”

她伸手去拿另一塊桌旗,Sam先一步遞到她面前,手指輕輕擦過她的掌心。

“需要我幫忙嗎?” 他笑得更開,“我可以幫你扶着桌旗邊角,或者……你教我怎麽疊好不好?我平時連襯衫都疊不好。”

說着,Sam就真的伸手接過姜曼手裏的布料,寬大的手掌蓋在她的手背。

姜曼下意識往旁邊讓了讓,剛想說不用麻煩,耳邊就落下一道熟悉的男聲。

“曼曼。”

姜曼循聲看過去。

祁知誠手裏拎着兩個皮質酒袋,另一只手還提着個粉色的紙盒。大衣搭在臂彎,站在離他們不遠處,正望着這裏。

“曼曼,我回來了。”

他臉上挂着慣常的笑容,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

走到姜曼身邊時,自然地把粉色紙盒遞到她面前,“路過一家甜品店,給你帶了馬卡龍,你喜歡的口味。”

說話間,他的手掌虛虛地扶在她後腰,帶着明确的歸屬意味。

而沉沉的目光卻越過姜曼的頭頂,落在Sam身上。

姜曼接過紙盒,擡頭想說謝謝。

剛擡起頭就看到祁知誠沒什麽表情的側臉。

還沒反應過來,他臉上已經重新展開溫柔笑意,低下頭,在她耳邊問,“剛才在做什麽?我看你和這位先生聊得很投機。”

“只是談論一些裝飾派對的東西,”姜曼簡單說了個大概,“Sam說,也想跟我學疊桌旗。”

祁知誠淡淡嗯了聲。

伸手從姜曼手裏接過那塊沒疊好的桌旗,慢條斯理撫平褶皺,然後擡眼看向 Sam,一步一步走過去。

他比Sam高出小半頭,在他面前站定。

微微垂下眼,俯視他。

目光冰冷無溫,面上卻帶着笑容,伸出手:“你好,我是Zane,Mandy的先生。”

Sam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姜曼已經結婚,伸手時指尖有些僵硬,“你好,Sam。”

短暫交握後,很快分開。

“聽我太太說,你想學疊桌旗?”祁知誠微笑着,略一停頓,“正好,我有空,我教你?”

Sam覺得,這個男人的那雙眼睛看似溫和,實則銳利鋒芒,視線落在他身上時,總有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他連忙擺了擺手,“啊,不用了不用了。”

“哦,這樣啊。”祁知誠了然似的點點頭,“我看你一直跟在我太太身邊問她怎麽疊,還以為你很想學呢。”他勾唇微笑,“看來是我誤會了。”

Sam被男人盯得頭皮發緊,只能扯扯唇,“是啊……只是一場誤會。”

祁知誠終于收回目光,轉頭走向姜曼。

眼底恢複柔軟,他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長發。

“知道你愛吃草莓口味的馬卡龍,所以多帶了一些回來,要不要先去裏面吃一些,放久了就不好吃了。”

姜曼捧着那盒甜品,點頭,“好。”

祁知誠臉上笑意未褪,自然地攬過姜曼的肩,腳步緩緩往別墅室內走,姿态親昵。

姜曼被他帶着走,有些茫然地對Sam禮貌地笑了笑,算是道別。

經過Sam身邊時,祁知誠頭微微側了一下,唇角還挂着笑,眼神卻毫無溫度。

他睨他一眼,嘴唇無聲地動了動。

Sam看清了那口型裏的話——

“Fu*k off。”

-

入夜後,單身派對也開始了。

後花園草坪寬闊,與大片的原生林地相接,幾棵高大的橡樹錯落其中,樹下随意擺放着幾張休閑椅。

戶外壁爐靜靜燃燒,幾張長桌上葡萄酒和精釀啤酒擺放整齊,冰桶裏提前放了香槟,角落裏的演奏區樂隊正沉浸演奏着藍調。

姜曼和祁知誠和倚靠在平臺的鐵藝欄杆上,望着不遠處嬉笑喧鬧的人群。

伯納德正被幾個朋友圍着灌酒,投影屏幕上循環播放着他和未婚妻的照片。

這邊相對安靜,晚風中能聞到酒液的醇香。

“他們看起來真般配。” 姜曼看着幕布上的那些照片,笑着感嘆。

她今晚确實多喝了兩杯,臉頰泛着淺紅,眼睛裏也被酒精染上一層迷離。

“我們也是。”祁知誠低頭,與她耳語。

姜曼輕輕擡眸,便落進了他的眼中。

許是酒精的作用,她沒有避開他望過來的目光,四目相對,泛起無聲的情潮,随着夜風一起飄過來的爵士藍調成了最好的背景。

心跳不由自主加快。

姜曼偏過頭,垂眸,“可是,我就是覺得……有點遺憾。”

“遺憾什麽?”

“我們結婚三年了,所有人都在說我們很相愛,可我什麽都不記得了。”她有點悶悶地說,“我甚至,連我們的婚禮是什麽樣的,都想不起來。”

有時候她也會想,婚禮上的自己是不是也像伯納德的未婚妻那樣,眼裏有着藏不住的笑意。

自己又是懷着怎樣的一份悸動,去戴上那枚婚戒。

祁知誠擡手替她整理耳邊被風吹亂的發,“想不起來也沒關系,過去的那些記憶其實并沒有那麽重要,重要的是現在,是以後。只要我們一直在一起,那些忘了的,我們都可以慢慢補回來。”

這時,有個金發男人端着兩杯香槟走過來,“Zane,原來你躲在這裏偷懶啊。”

他将其中一杯香槟遞給祁知誠,目光在兩人相靠的姿勢上掃了一眼,笑着打趣,“看來我來得不是時候,打擾你們說悄悄話了。”

祁知誠笑着回應,“沒什麽打擾的,不過她再喝明天該頭疼了。”他側身擋住姜曼,自然地接過那人遞來的香槟,“我太太今晚喝得夠多了,這杯我替她。”

他将杯中酒飲盡,金發男人留下一句“不打擾你們恩愛”,笑着離開。

遠處傳來一陣哄笑。

幾個年輕人正圍着伯納德起哄,要求他講述求婚細節。

姜曼望着遠處的人群,問道,“其實我一直想問,你……為什麽會選擇跟我結婚?”

她知道,像祁家這樣的豪門,婚姻從來不只是兩個人的事。

一場婚姻,多是資源與戰略的布局,講究的是彼此助益、互相成就。

往往牽涉着許多複雜的利益聯結。

站在現實的角度,姜元實業與啓恒集團完全不在同一量級。

她根本不是那個最合适的結婚對象。

祁知誠似乎是覺得她的問題好笑,揚唇淡淡反問,“你覺得是為什麽。”

姜曼思索一秒,“……是不是,商業聯姻?”

祁知誠笑了。

姜曼愣了下,眨眨眼,反應過來——

啓恒集團作為業務遍布全球的商業巨擘,規模和影響力早已處于金字塔頂峰。

站在這樣的高度,它早已不需要倚仗婚姻來鞏固或是拓展利益。

即便聯姻,真正受益的只會是弱勢的一方。

“曼曼,我只想告訴你,沒有人能逼我娶一個我不喜歡的人。”

姜曼緩慢地眨了下眼。

“你說的商業聯姻,那些人想要的可能是利益捆綁,但我想要的,只是你。”

祁知誠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嗓音低下來,溫柔缱绻,“我喜歡你,愛你,所以想娶你,僅此而已。”

語塞幾秒,姜曼臉上一陣發燙。

心緒因為他的話再一次亂了。

在她怔愣之際,燈光突然“咔嗒”一聲熄滅了。

整個後院瞬間陷入一片漆黑。

毫無預兆的黑暗讓姜曼頓時一陣慌亂。

她本能後退,脊背卻抵上了男人的胸膛。

黑暗中,一雙溫熱的大手穩穩地握住了她手。

“別怕。”

祁知誠的聲音就在她耳邊,氣息拂過耳尖。

姜曼聽到遠處傳來細碎的嬉笑,混着蛋糕推車的滾輪聲,空氣中有奶油的甜膩味道。

祁知誠向她解釋,“是給Bernard準備的驚喜,他們總愛搞這種突然的儀式。”

姜曼肩膀緊繃着,手指握着他沒松開。

他捏了下她的手,安撫道,“其實,黑暗并沒有那麽可怕,有時候它只是想讓你慢下來,看看平時沒注意的東西。”

風從橡樹林裏吹過來,帶着遠處隐約的藍調旋律。

“我們來數個數好不好,數到五,說不定會有不一樣的發現。”

祁知誠的聲音很輕,在她耳邊說,“一。”

姜曼的視線裏是無邊無際的黑。

“二。”

眼前依舊是一片黑。

“三。”

眼睛慢慢适應了黑暗,她看到一些模糊的光暈。

應該是壁爐裏沒熄滅的火星,橘紅色的,偶爾跳一下。

“四。”

姜曼眨了下眼,她看到鐵藝欄杆模糊的輪廓,玫瑰和藤蔓交錯纏繞。

心頭暖意鼓脹着,驅使她想要擡起頭,想去看向身邊的男人,就在她仰起臉的剎那——

“五。”

他正好數下最後一個數字。

姜曼的目光撞進他的眼睛裏,不那麽清晰的視線裏,她看到男人漆黑溫柔的眼眸,裏面像是有細碎的光,只專注地看着她一個人。

看着那雙眼睛,她的腦海中突然閃現出一些t畫面。

耳邊的藍調旋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曼哈頓夜晚的車流不息,還有高空的風掠過玻璃幕牆的輕響。

她站在空中花園餐廳的落地窗前,腳下是幾十層高空的俯瞰視角。

夜幕中的繁華紐約,各色霓虹争奇鬥豔,從第五大道延伸到時代廣場,車流彙成金色光帶,在街道裏蜿蜒。

她身上穿了件白色露背長裙,裙擺一直垂到腳踝。

一個溫熱的胸膛貼上她裸露的後背。

男人的手臂從兩側環住她的腰,收攏。

緊接着,一個吻落在她的耳邊。

“我的曼曼好美。”

她沒動,任由男人的吻從耳尖流連到脖頸,只是目光怔怔地望着腳下擁擠的人潮。

時代廣場已經聚滿了人,跨年氛圍十足,對面大樓前,是那枚被提前點亮并升高的新年倒計時水晶球。

男人松開一只手,從身後遞來一個高腳玻璃杯,裏面是粉白相間的甜品。

草莓被切成薄片,疊在淡粉色的慕斯上。

“Strawberry Dopamine。”

他把甜品放在她手邊桌上,聲音裏帶着笑意,“我記得你愛吃Conservatory的這款甜品,所以特意讓主廚留的。”

她垂着眸,沒有反應。

男人吻了吻她的頸側,“曼曼,你知道的,我喜歡看你笑的樣子。”

她扯起笑容,柔聲,“謝謝,我很喜歡。”

就在這時。

餐廳的主燈突然滅了。

和剛才在伯納德單身派對上的黑暗一模一樣。

“別怕,是跨年的儀式。”

男人的手臂收得更緊,将她完全圈在懷裏,唇貼在她的頸側。

遠處傳來隐約的倒數聲,樓下的人群已經在歡呼。

他拿起她的手,手指伸入她的指縫,與她十指相扣。

“馬上就是新的一年了,我們一起數,好不好?”

視線逐漸适應黑暗,她看到落地窗外,對面大樓的巨型顯示屏正跳動着紅色的數字。

男人的聲音在她耳邊。

“五。”

“四。”

“三。”

“二。”

“一,”他吻在她頸側呢喃,“真好,新的一年,你還是在我身邊。”

零點。

新年的鐘聲準時響起。

水晶球準時觸底,同一時間,巨大的煙花在夜幕中綻開。

無數色彩斑斓的彩紙,如同一場盛大的暴風雪,從時代廣場周圍數棟高樓的樓頂傾瀉而下。

紛紛揚揚,漫無邊際,如夢似幻。

“新年快樂,曼曼。”他在她耳邊說。

随着那些飄揚的彩紙,腦中畫面緩緩褪去。

-

“曼曼?”

祁知誠的聲音拉回了她的意識。

姜曼回過神,腦海中的身影逐漸和眼前的男人重疊。

“怎麽了?”祁知誠察覺到她的不對,“哪裏不舒服嗎?”

耳邊,掌聲和歡呼聲也在此時響起,蛋糕車上的蠟燭被吹滅,後院內的燈光重新亮起。

姜曼看到遠處的伯納德正被朋友們圍着抹蛋糕,奶油沾了滿臉。

有人舉着香槟朝他們揮手。

“我沒事。”

她搖了搖頭,沒有跟祁知誠說剛才腦中的那些畫面。

她不确定那些是不是她以前的記憶。

派對一直持續到很晚才結束。

回到別墅二樓客房,姜曼已經有了些睡意,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先去洗澡。”祁知誠說,“然後好好睡一覺,明天就是婚禮了,可能會有些累。”

手指被輕輕捏了下,姜曼低頭,這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兩人一直維持着十指相扣的姿勢。

臉頰蹭的紅透,她連忙收回手,從男人手中抽離,“我去洗澡。”

幾乎是逃似的躲進浴室。

洗完澡,姜曼輕手輕腳走出來,沒敢看坐在沙發上的祁知誠,低着頭快步走到床邊,掀開被子鑽進去,只露出半個腦袋。

祁知誠站起身。

開始解襯衫的袖口紐扣。

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光是解扣子的動作就十分賞心悅目。

他開始摘腕表。

手指捏住表冠,輕輕一旋,帶着點漫不經心。

姜曼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腦子裏不受控制地再次冒出些亂七八糟的念頭。

臉上不由又熱了幾分,她連忙閉上眼睛,往被子裏縮了縮,乾脆閉上眼不去看他。

直到浴室的水聲響起,姜曼才悄悄睜開眼。

桌邊放着他随手摘下的手表。

浴室水聲停止的時候,姜曼還沒睡着。

她從被子裏探出腦袋看過去,祁知誠正擦着短發,走到沙發旁,彎腰拿起昨天疊好的毛毯。

高大的身形在狹小的沙發前顯得格外局促。

他身長腿長,身高在一衆歐美男人中也毫不遜色,而那張沙發的長度,勉強只夠到他的膝蓋。

躺下去,連腿都伸不直。

光想想就知道昨晚他在這兒睡得有多難受。

姜曼想到剛才派對時,他握着自己的那雙手,想到他在黑暗裏給自己的安全感,再看看這張小沙發,心裏不由泛起一絲愧疚。

“其實,床還挺大的……”

她低着頭,輕輕嘀咕了句。

祁知誠動作停頓,側眸。

沉默了幾秒,她終于擡起眼,鼓起勇氣,“要不要……一起睡?”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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