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恢複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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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病房。
姜曼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 看着床上那個男人。
他阖眼躺在那裏,安安靜靜,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臉色蒼白。
一只手背紮着輸液針, 另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蜷曲得很緊,像要極力抓住什麽。
不知道他做了什麽夢,一雙淩厲的眉緊蹙着。t
整個人看起來非常虛弱,和幾個小時前那個不停往嘴裏塞巧克力的瘋子,簡直不像是同一個人。
就在十分鐘前, 醫生拿着檢查報告進來,“你是他妻子吧?”
姜曼怔了一下, 點了點頭。
醫生簡單交代情況:“急性過敏反應導致的喉頭水腫,送醫還算及時, 沒有造成不可逆的損傷, 需要住院兩天觀察,家屬多注意病人的呼吸狀況,有任何異常立刻按鈴。”
送走醫生, 過了一會兒,護士進來換藥。
姜曼站起來, 退到一邊。
護士量了體溫, 測了血壓,又跟她叮囑了幾句注意事項。
護士正要離開,姜曼叫住了她。
“你好, 請問醫院這邊有護工嗎?”
護士停下腳步,“您要請護工嗎?”
“嗯。”姜曼點頭,“我想了解一下, 如果請護工的話,需要辦什麽手續?最好是能二十四小時看護的。”
護士愣了一下,眼裏有不解,“……那您?”
姜曼看一眼病床上的男人,抿了抿唇,“我有點事要離開,沒辦法一直待在這兒。”
護士看了姜曼一眼,欲言又止的樣子。
默了幾秒,護士才開口公事公辦道,“您可以去一樓服務臺填申請表,會有專人安排。不過……病人現在剛脫離危險,身邊有親近的人陪着是最好的。”
話說得委婉,姜曼聽得出護士話中未言明的意思,她低聲說了句,“我知道了,謝謝。”
護士沒再多說什麽,收拾好換藥盤,轉身輕輕帶上房門走出去。
病房內再次安靜下來,姜曼目送護士離開。
轉過身,卻對上一雙睜開的眼睛。
祁知誠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了。
他躺在那裏,目光落在她身上。
姜曼怔了怔。
祁知誠揚唇笑了下,聲音還十分沙啞。
“一睜眼就看見曼曼在我身邊,真好。”
姜曼站在床邊,低頭看着他。
“你知不知道你差點死了?”
“知道。”
姜曼深呼吸兩下,忍着怒意開口,“你以為急性過敏是在開玩笑嗎?你——”
話沒說完,祁知誠突然咳嗽起來。
姜曼的話卡在喉嚨裏。
他咳得整個人都在發抖,蒼白的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
姜曼咬了咬唇,別開眼。
算了,先吃藥。
她轉身準備去另一旁的桌上拿藥。
身後突然傳來一陣響動。
緊接着,她的手腕就被攥住了。
祁知誠撐着身體就要坐起來,那一瞬間紮着針的手動作很大,手背上的輸液針跟着晃動。
針頭那裏已經開始滲血。
他冷着一張臉,沒什麽血色的樣子看着極為可怖,“你又要走?想把我交給護工?”
姜曼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
“我只是想給你拿藥,沒想叫護工。”
祁知誠看了她幾秒,那只攥着她手腕的手,才慢慢松開。
姜曼拿了藥,把水杯和藥片放進他手裏,“吃藥。”
他一動不動,靜默望着她。
“曼曼,心疼我一下。”
“裝一下也行。”
“是你自己把自己折騰成這樣的,”姜曼語氣冷淡,“沒人逼你吃那些巧克力。”
祁知誠:“裝一下也不願意……”
姜曼很生氣,從昨天開始那股氣就一直憋在喉嚨裏,各種情緒在身體裏交織。
“祁知誠,你是不是覺得這樣特別有意思?”
“用你的命來威脅我,看我慌亂害怕,看到我這樣你很滿足是嗎?”
她越說越生氣,語調都因憤怒開始發顫。
“我告訴你,下次你再吃那些巧克力,吃多少我都不會再管你。你不是想死嗎?我不攔着,是你自己選的,你自己想死那就去死。”
“沒那麽容易死。”他漫不經心。
姜曼一口氣堵在嗓子眼。
“而且……我不放心你一個人活在世上。”祁知誠促狹地笑了笑,“我要死,也一定死在你後面。幫你辦好葬禮,再來陪你。”
姜曼自知跟瘋子沒法講道理。
“神經病。”
祁知誠悶笑起來,看了她一眼,把那幾粒藥直接扔進嘴裏,也沒喝水,直接嚼爛吞了下去。
夜已經很深了。
祁知誠還在挂水。
一夜的驚心動魄讓姜曼身心俱疲,輸液管的滴答聲好似催眠音,倦意席卷而來,姜曼都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過去的。
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早上。
姜曼撐着身子坐起來,才發現自己竟躺在病床上,身上蓋着被子。
房間裏沒人,不見祁知誠的身影。
她伸手摸向床頭櫃,拿起手機看時間。
早上七點半。
屏幕上有半個小時前媽媽發來的微信消息。
【曼曼,媽媽從南城回來了,今天下午要見幾個客戶。你巡演也結束了吧,要不要來媽媽這兒吃午飯?】
回複了沈雅岚,姜曼放下手機下了床。
病房是套間設計,這間是內室,外面還有一間會客室。
她拉開門,看見祁知誠站在外面。
他已然穿戴齊整,西裝革履,領帶系得端正。
帶着商務精英的強大氣場。
一旁的特助宋揚正拿着一沓文件彙報着工作。
完全看不出眼前的人昨天奄奄一息躺在病床上,還差點死掉。
祁知誠聽見動靜,轉過頭來,彎唇,“醒了?”
宋揚立刻收住話頭,微微欠身:“祁總,那我先出去了。”
他朝姜曼點了點頭,快步離開,輕輕帶上了門。
姜曼站在門口,“你要出院?”
“杜邦資本的考察團今天到,我需要去公司。”
“可是醫生說需要住院觀察兩天,而且這種過敏,接下來二十四小時是關鍵期,随時可能反複。”
“沒事。”
姜曼擰眉。
祁知誠走近她,看她半晌,喉嚨裏一聲低悶的哼笑,“擔心我啊?”
“你死不死,跟我沒關系。”
祁知誠的手機響起來,他接通電話,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麽,他微微蹙眉,應了幾聲,說知道了,然後挂斷。
他把手機收進口袋,看向姜曼,“我要去公司了。我已經讓家裏的司機在樓下等着了,送你回南灣。”
“我不會回去的,爸媽今天回淮城了,我要去他們那兒吃飯。”她憤怒地反問,“所以,你是不是還想把我關起來?連爸媽都不讓我見?”
“沒想關你。”
“只要你不提離婚,我不會管你去哪裏。”
姜曼沒再跟他瞎扯,一聲不吭轉身回內間病房收拾東西,把手機放進包裏。
祁知誠站在她身後,“這麽着急過去?”
姜曼沒理他。
“陳岷也會在嗎?”
“不知道。”
她拿了包要走,經過祁知誠身邊時,他突然單手勾住她的腰,将她帶入懷中。
下一秒,男人低頭埋首于她頸間,欺唇重重吻了下去。
姜曼想推開他,卻被他一只手扣住了手腕。
滾燙的氣息噴灑在頸側,他啓唇吮吻,含住那裏細嫩的皮膚,不輕不重地咬了一口。
等他終于松開,姜曼往後退了好幾步,“你乾什麽!”
祁知誠垂眸輕笑。
手緩慢碾壓着指骨,轉動無名指上的戒環。
“沒什麽。”
“留個标記。”
姜曼氣得說不出話,沖進洗手間對着鏡子一看,脖子上已經留下了好幾個吻痕。
她試着把頭發放下來,又攏了攏衣領,還是遮不住。
祁知誠雙手抱臂,懶懶倚在門邊,“挺好看的,遮什麽。”
“我今天要去見我爸媽!你在我脖子上留這些東西,讓我怎麽見人?讓我爸媽看到,他們會怎麽想?”
“什麽怎麽想。”
“岳父岳母他們能理解的,畢竟我們是夫妻,夫妻之間發生點親密的事,很正常。”
“至于陳岷……”他緩緩笑一下,“曼曼覺得……他會怎麽想?”
姜曼深吸一口氣。
她知道跟他講道理沒用。
她當着他的面,“砰”地一聲把洗手間的門摔上了。
洗漱完出來,祁知誠站在門口等她。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頭發放下來了,刻意遮住了脖子兩側,但脖頸前一小塊痕跡還是若隐若現。
祁知誠朝她伸手,“走吧。”
姜曼沒理他,從他身邊擦過,先一步走了出去。
醫院門口,兩輛車已經等在路邊。
一輛是祁知誠常坐的那輛賓利,宋揚站在副駕駛門邊,手裏拿着文件夾。
另一輛黑色埃爾法,後座車門開着,司機站在旁邊。
和以往不同,副駕駛上還坐着一個人。
黑色西裝,面無表情,身形寬闊健碩,一看就是保镖。
姜曼動作頓住,眉頭緊緊皺起,轉頭看向祁知誠,“這是什麽意思。”
他揚了揚眉梢,眼含笑意,“沒什麽,怕你跑了。”
姜曼知道,祁知誠他就是一只随時會發瘋的惡犬。
現在最要緊的是離開這裏,去爸媽那兒。她在心裏做了幾個深呼吸忍了下來,一言不發關上了車門。
-
埃爾法駛入車流,正值早高峰,道路擁擠不堪。
姜曼靠在座椅上,盯着窗外緩慢倒退的街景。發了會兒呆,她擡眸借着中央後視鏡掃了眼自己的脖頸。
脖子上的痕跡很明顯。
心裏那股火又竄了上來。
先不說帶着這些痕跡去爸媽那兒有多不得體,頭發勉強遮住,可t稍一動彈就原形畢露,她實在沒法頂着這一身印記出門。
汽車停下,正在等紅燈,馬路對面是一家大型商場。
“前面商場停一下。”姜曼對司機說。
司機愣了一下,從後視鏡裏看她,語氣頗有些為難,“太太,祁先生只讓我送您去姜家……”
“他也沒說不讓我逛街買東西。”
司機猶豫了下,最終還是在前方路口打了轉向燈,拐去了商場的方向。
姜曼随便進了一家店,挑了條絲巾,系在脖子上。
這才遮住那些痕跡。
到達姜家,姜曼一進門就看到姜榮柏站在窗邊打電話。
“南城那邊驗收的資料我晚上再看一遍,你們先按昨天的方案走。”他摁掉通話,按揉眉心,看到姜曼來了,立刻揚起笑容,“曼曼來了。”
姜曼走過去,“爸,你們不是說下個月才回來?”
“項目驗收提前了,不過這次回來時間太緊,晚上還得見晟瑞銀行的負責人和幾個供應商。”
目前,耗時八個月的南城航空智能産業園的主體工程已經完工,進入最終驗收調試階段,現在只剩最後一批設備的聯調聯試。
正常情況下,預計還有兩個月即可全面交付。
沈雅岚從裏屋出來,手裏拿着一個竹編的小籃子,裏面裝着糯米、紅棗,還有一些粽葉。
“曼曼回來了,正好和媽媽一起包粽子。”
姜曼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今天恰好是端午。
“好,馬上來。”姜曼去洗手間洗了手,來到沈雅岚旁邊。
“來,拿着。”沈雅岚遞給她兩片粽葉,“先卷成漏鬥狀,記得尖尖要折進去,不然米會漏。”
姜曼接過粽葉,學着媽媽的樣子包。
“媽,”她低着頭,把粽葉慢慢卷起來,“南城項目交付了,你和爸是不是就能待在淮城了?”
“嗯,等驗收完心裏的石頭也就落地了,我和你爸也能放心回淮城了。等驗收一過,我們姜元實業在高端産業園這塊就算是徹底站住腳了。”
說着,沈雅岚有些感慨。
“當初接下這個項目的時候,我心裏其實直打鼓。按我們當時的資質和體量,想接這種跟國家航空産業基地合作的項目,說實話,是不夠格的。圈裏多少人盯着這塊肥肉,都覺得會落在那些國字頭手裏。”
沈雅岚朝姜曼意有所指地笑笑,“多虧了啓恒集團願意帶我們一程,把這麽關鍵的工程交給我們。”
姜曼沒接話,只是往粽葉裏填了一勺糯米,“等你們回淮城了,我就能每天都和爸爸媽媽在一起了。”
沈雅岚被她這話逗笑了,“傻孩子,說什麽呢。哪怕我和你爸回淮城了,也不能天天陪着你呀。”
她把一顆紅棗塞進粽子裏,“你有你自己的家,有知誠。你現在嫁人了,要過好你們的自己的小日子,我們做父母的,終究是要退到後面的。”
姜曼垂下眼睫,悶着頭不說話。
沈雅岚察覺到了什麽,側過頭看她,“怎麽了,和知誠吵架了?”
姜曼沉默了會兒,“媽,如果……如果你發現一個人,跟你想象中完全不一樣,怎麽辦?”
沈雅岚問:“你說的是知誠嗎?”
姜曼沒吭聲。
沈雅岚輕輕嘆了口氣,伸手把姜曼那個快包散的粽子接過來,三兩下整理好,遞還她手中。
“人都是複雜的,也從來都不是非黑即白的。這世上沒有完美的人,夫妻相處,本就是彼此包容,互相磨合的過程,接受對方的優點,也要接納對方的缺點,只要知誠對你好……”
姜曼打斷,“如果他對我的好,也沒那麽純粹呢?”
她想起那天晚上在餐廳門外聽到的話。
祁知誠對着電話那頭說的那句“利益至上”。
在他眼裏,婚姻是利益的陪襯。
對她的好,更像是對祁太太這個身份的獎賞,而非因她本身。
而且,他還騙了她。
能戴着面具在她面前演了這麽久的溫柔紳士,她每每想起都汗毛倒豎。
沈雅岚放下手中的粽葉,認真地看着姜曼。
“他對你不好,能把南城産業園這麽大的項目交給爸爸媽媽?”
“婚姻從來都不是一帆風順的,難免會有矛盾,誤會。”
“粽葉要裹緊,糯米要壓實,煮的時候才能不散。夫妻之間,也要多包容,多理解,多溝通,才能好好走下去。”
“媽媽希望你們能多溝通,把誤會說開,別動不動就鑽牛角尖。”
姜曼默默聽着,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
南城産業園。
那是姜元實業有史以來接過的最大項目,是爸爸媽媽口中的底氣。
媽媽會替祁知誠說話也無可厚非。
姜曼沒再說話,把手中棉線纏緊,在粽子上打了個結。
她突然覺得,祁知誠給爸媽這個項目,就像在她四周砌起了一道高牆。
牆內是她被困的方寸之地,而牆外,連至親都已站在了他那一邊,成了他的擁趸。
-
陳岷到姜家的時候,姜曼和沈雅岚剛把粽子包好放進蒸箱。
沈雅岚從廚房探出頭,“阿岷來了,怎麽這麽晚?打電話那會兒就說在路上了。”
陳岷把手中的東西放在桌邊,只是笑了笑,“有點事耽擱了。”
他的目光遙遙望過來,落在姜曼身上,溫和微笑:“曼曼。”
“哥。”姜曼也朝他笑了笑。
午飯很熱鬧。
沈雅岚把上午包的粽子煮了,端上餐桌軟糯飄香。姜榮柏難得話多,說起南城項目的進展,神采飛揚的樣子。
陳岷坐在姜曼旁邊,安靜地聽,偶爾應和兩句,給姜曼碗裏夾菜。
吃完飯,沈雅岚收拾碗筷,姜曼端着一摞盤子跟進廚房。
“我來就行。”
陳岷跟了進來,從她手裏接過盤子,放進水槽。
姜曼退到一邊,從冰箱拿了水果,擰開水龍頭,在他旁邊清洗水果。
廚房裏的水流聲嘩嘩作響,氛圍寧靜悠然,讓姜曼暫時忘了之前的不開心。
“對了,啾啾怎麽樣了?”
自從上次啾啾翅膀上的傷口感染,陳岷從醫院将它接回去後,這段時間一直是他在照顧。
“好得差不多了,傷口完全愈合了,這兩天在籠子裏撲騰得厲害,想着過幾天找個好天氣,把它放飛。”
姜曼笑了笑,“嗯,啾啾總算可以飛向藍天了。”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姜曼無意間察覺到,陳岷的目光似乎落在她的脖子上。
她想起絲巾掩蓋下的那些吻痕,心下微微一顫。
“……怎麽了?”她下意識地擡手攏了攏脖子上的絲巾。
“這條絲巾很襯你。”
“謝謝。”
這時,手機鈴聲突然響起。陳岷拿出手機,看了眼屏幕,神色變得凝重起來。
“抱歉,我接個電話。”他轉身走出廚房,走到客廳的角落,壓低聲音接起電話。
姜曼遠遠看着他嚴肅的表情,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
隐約聽到陳岷在電話裏說的是跟獨奏音樂會相關的事。
吃過飯,一家人坐在客廳聊天。
一下午,陳岷陸陸續續接了好幾個電話。
臨近傍晚,一家人溫馨的閑聊也接近尾聲,姜榮柏和沈雅岚他們和晟瑞銀行的負責人約了六點半見面,現在需要動身前往。
姜榮柏去書房拿今晚要用到的文件,沈雅岚也在收拾手提包。
客廳裏只剩姜曼和陳岷。
陳岷看着她問:“曼曼,你這兩天都住在南灣嗎?我去過幾趟泊悅府,你沒在。”
姜曼剛想說話,陳岷的手機又響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又轉身去一旁接電話。
接完電話回來,姜曼看到陳岷的眉頭還皺緊着。
“發生什麽事了?”她問。
陳岷頓了一下,“沒什麽,一點小事。”
“你一下午都接了五六個電話了,”她佯裝板起臉,“哥,到底怎麽了,你不說,我就一直問。”
陳岷沉默了幾秒,“是演奏會的事。”
姜曼一愣,“演奏會?你之前不是說版權文件都補齊了嗎?”
“版權文件是補了,但因為提交的授權書是德文原件配中文翻譯件,授權人簽字頁是德文,那頭不認,要求附有海牙認證。”
姜曼皺起眉,“海牙認證?之前怎麽沒說?”
“只說是今年的新規。”陳岷笑笑,溫柔而清潤,“沒事,我再去補材料就行。”
他說的太雲淡風輕。
可姜曼知道事情根本沒有他說得那麽輕巧,海牙認證的常規處理時間大約是四到五個工作日,但這也只是認證環節,加上公證和郵寄的時間,又要耗時大概兩三周。
再次補齊材料,不知道又要拖延到什麽時候。
陳岷回國後,為了這場個人獨奏音樂會耗盡了心力。
現在距離原定的演出時間越來越近了,然而目前為止,連演出許可證都還沒辦下來。
好不容易版權文件歷盡千辛萬苦補全了,卻沒想剛解決完這個問題,又有新的問題出現。
這些要求單看都有理有據,卻哪哪兒都透露着不正常。
事情發展到現在,很難不讓人懷疑是被故意針對。
有人故意想卡t住他的演出許可證。
“哥,這真的正常嗎?”姜曼問,“就算你這次順利辦妥海牙認證,接下來呢,是不是又會有其他理由卡你的許可證?”
陳岷眸色黯淡下來。
“是不是有人在針對你?”
話一問出口,姜曼便看到陳岷眸色閃了一下,又頹然移開目光。
“真的是這樣?真的有人故意為難你嗎,是誰要這麽做?”
陳岷喉嚨酸澀,避開她的視線,看向窗外,“曼曼,你別多想了,我會解決好。”
他的反應印證了姜曼的猜測。
陳岷那麽溫文爾雅的一個人,能得罪誰?
他的脾氣很好,從小到大,她幾乎沒看過他生氣。對所有人都禮貌謙遜,從不樹敵,她也從沒聽過誰說他一句不好。
除了……
一個名字倏忽在腦中劃過。
“是祁知誠?”
陳岷沉默着沒有說話。
姜曼蹙起眉,剛想開口,身後沈雅岚的聲音傳過來,“曼曼,和你哥聊什麽呢。”
“沒什麽,和曼曼聊中午她包的粽子,味道很不錯。”陳岷溫和地回道。
姜曼看出陳岷并不想說那些事情讓爸媽擔心,所以她便也沒有提起,只是跟着笑了笑。
姜父姜母和兩人寒暄了幾句,才上了車。
姜曼目送爸媽離開,直到車輛的尾燈消失不見。
陳岷站在她身後,輕聲問:“曼曼,你還回泊悅府嗎?”
她轉過身,還沒等她開口,停在不遠處的黑色埃爾法車燈亮了一下。
副駕駛的門打開,保镖走下來,幾步走到她面前。
“太太。”保镖面無表情,“聚會結束了,我送您回去。”
姜曼垂在身側的手指緩緩收攏。
正好,她也有話想要問祁知誠。
-
杜邦資本的考察團已經結束白天的全部行程,前往酒店休息,啓恒陪同的高管負責接送。
晚上是特意為赫斯特夫婦準備的私宴,祁知誠作為東道主,需要在宴會開始前提前到達地點迎接。
他回到總裁辦做赴宴前的準備。
姜曼進來的時候,祁知誠正對着鏡子調整袖扣。
他從鏡子裏看見那道身影,唇角彎起來,“曼曼怎麽過來了?”他轉過身,表情裏有意外,也有明顯的愉悅,“不是讓人送你回去了嗎?”
他知道姜曼并不喜歡應酬,今晚的私宴他本也沒打算讓她陪同出席。
姜曼:“是我讓司機過來這裏的。”
祁知誠朝她走過去,西裝紐扣還沒系上,襯衫領口敞開着,相比平日的規整嚴肅,多添了幾分松弛。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想去攬她的腰。
姜曼往後退了一步。
從身後拿出一樣東西,橫在兩人之間。
是一封粉色的信。
信封上面沾了污漬,但依然能看清上面貼着的卡通貼紙,還有用水彩筆寫的字:祁叔叔收。
字跡歪歪扭扭,一筆一劃卻格外認真,一看就是小孩子寫的。
祁知誠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臉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五分鐘前,姜曼抵達啓恒總部。
大廳裏,一個穿灰色工裝的清潔工正把箱子往推車上搬。
其中一個箱子不慎翻倒,裏面的東西嘩啦啦灑了一地。
五顏六色的信封散落在地面上,有些落在垃圾桶旁邊,和裏面的廢紙、咖啡杯混在一起。
姜曼腳步頓住。
她看見那些信封上貼着卡通貼紙,有些信封上還畫着畫。
清潔工蹲下來,一把一把地往箱子裏撈。
“這些……是什麽?”
前臺小姐走過來:“祁太太,那些都是寄給祁總的信。祁總之前資助過山區的孩子,時不時會有信寄過來。每個月都有,好幾箱了。”
姜曼看着地上那些和垃圾混在一起的信,“他一直這麽處理?”
前臺小姐低着頭沒說話。
此時的姜曼站在祁知誠面前,心髒又開始隐隐刺痛,為那些小孩子們。
她閉了閉眼,剛才在樓下大廳看到的畫面依舊歷歷在目。
她把手中那封粉色的信舉到他面前,“你就是這樣對待那些孩子們給你寫的信?你讓人直接扔了?”
祁知誠緩慢踱步到穿衣鏡前,繼續系西裝紐扣,“曼曼,我每天要看多少文件,處理多少事,你知道嗎?”
“所以呢?”
“所以,我沒有時間看這些。”
姜曼仰面注視着他。
覺得眼前的人完完全全變成了一個陌生的人。
她難以置信,自己以往所以為的祁知誠竟都是虛假的。
祁知誠透過鏡子看到她微微顫抖的肩膀,輕輕嘆了口氣。
“好了,別不開心了,”他轉過身,從她手中拿走那封信,“我看。”
他撕開封口,抽出裏面的信紙。
“祁叔叔,您好。我是小麗梅,您去年資助的那個女孩。我這次考試考了班裏第五名,老師說我有進步。我畫了一朵花送給您,謝謝您讓我可以繼續上學。祝您身體健康,工作順利。”
他念完,把信紙折起來,放回信封,遞還給她。
“我看完了 。”他低聲哄她,“以後這些信我都看,好麽。”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姜曼垂下頭,喉嚨苦澀,“你以前在我面前說,那些孩子很可憐,你想幫他們,說不希望他們因為經濟問題而放棄自己的夢想……”
“是,我是說過。”
她顫着聲質問他,“那你為什麽要像扔掉一堆垃圾一樣扔掉那些信?你就一點都不在意那些孩子們的心意嗎?”
“曼曼,我只在意你。”祁知誠說得坦然,“我只在意,我在資助這些孩子的時候,你會笑。”
姜曼臉色雪白,不可思議地睜大眼睛看向他,感覺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心寒。
“難道你做那些慈善……僅僅只是為了取悅我?”
“曼曼。”
祁知誠伸出手,想攬她的肩。
姜曼後退,避開他的手。
她深呼吸兩下,直截了當問,“我問你,我哥的演出許可證被卡,跟你有沒有關系。”
祁知誠的目光流連在她素淨的臉,緩緩下移,落在她的脖頸。
半晌,很淡的一聲笑。
“絲巾很漂亮。”
“特意買的?為了遮住那些痕跡?”
“這麽不想被他看到啊?”
“別扯開話題。”姜曼冷着聲音問,“許可證的事,是不是你做的。”
祁知誠看了她一眼。
轉過身,不緊不慢地走向沙發椅,姿态閑适靠進去,雙腿交疊。
“是。”
姜曼沒想到他會直接承認。
“是我讓人卡了陳岷的演出許可證。”
“我就是故意針對他,我就是想看到他焦急痛苦的樣子,看到他像狗一樣彎着腰到處求人,我就覺得身心舒爽。”
巨大的耳鳴充斥耳膜,她驚愕擡頭看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因為我讨厭他。”
祁知誠的目光再次落到她脖頸的絲巾上,聲線裏的笑意更冷,“我恨不得把槍口塞到他嘴裏,直接一槍崩了他。”
姜曼無法理解:“可他明明什麽都沒做!你為什麽要對他有這麽大的敵意?”
“他什麽都沒做嗎?可你看着他笑,為了他跟我發脾氣,還因為他要離開我。”
他越說面色愈發森冷,唇邊的笑意盡收。
“因為你喜歡他啊,曼曼。”
“他做的最錯的事,就是讓你喜歡了他那麽多年。”
耳邊一陣耳鳴。
姜曼後背發寒,只覺得喉嚨被緊緊扼住無法呼吸。
她原本以為祁知誠對自己曾經喜歡過陳岷的事不以為意,沒想到他其實不僅介意,而且介意得發狂。
或許是占有欲作祟,在祁知誠看來,自己的太太曾心屬他人,這件事本身,大概就是一種原罪。
“是,我以前是喜歡過他,但那也只是以前,我現在只把他當哥哥。我對他只有親情,沒有任何別的感情。”
“是嗎。”
祁知誠好整以暇低頭擦拭眼鏡,“雖然曼曼總是口是心非,但不得不說,我喜歡你這麽說話,這些話聽起來……着實悅耳。”
他擡眸微微一笑,“來,多說幾句。”
姜曼皺眉:“信不信随你。”
祁知誠擺出樂意交談的态度。
“既然曼曼這麽說……”他身體後靠,“那你現在打電話給他,我想聽你親口告訴他,你不喜歡他了。”
姜曼覺得荒謬至極,緊緊擰着眉。
“不願意?”
“那再給你一個選擇。”祁知誠擡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現在過來吻我。”
姜曼臉上紅白交錯:“你把我當什麽?”
“讓你給陳岷打電話,你不願意,讓你過來吻我,你也不願意……”祁知誠挑了挑眉,“曼曼,這就是你說的心裏沒有他?”
“這兩件事根本不能混為一談!我現在跟你說的是我哥的演出許可證,你能不能別再針對他了,行嗎?”
“曼曼現在是在求我?”
“你可以這麽認為。”
祁知誠垂眸笑了笑,“在求人這件事上,失憶前的你,做得比現在好多了。那時候的你會乖乖地坐到我腿上,兩只手摟住我的脖子,還會用舌頭舔我的嘴唇,含進去仔仔細細地吃——”
“祁知誠!”
姜曼揚聲打斷,窘迫又憤怒t。
從一開始,她就不該試圖跟一個瘋子講道理。
再和他多說一句話,都是浪費口舌。
她氣得轉身就走。
沒走出兩步,腰肢就橫過來一只手臂。
她還沒來得及反應,整個人已經被拉了回去,跌靠進男人的胸膛。
祁知誠從身後抱住她,手臂收緊,“這就生氣了?”
姜曼用力去推他,“放開我!”
這時,門被輕叩了兩下。
祁知誠松開她。
“進。”
宋揚走進來,提醒他該出發前往與赫斯特先生的私宴。
随即輕輕掩上門退出去。
祁知誠整理了下西裝袖口的褶皺,淡聲開口,“私宴你跟我一起去吧,其實也算不上是應酬,只有赫斯特夫婦兩人,人少也安靜,你完全可以把它當成一次放松,去散散心也好過你回去胡思亂想。”
姜曼只是問:“我哥的演奏會呢?”
祁知誠眼眸微沉。
“曼曼,我現在需要前往與赫斯特先生的私宴,沒有時間談這個。”
他牽起她的手,“不過,等私宴結束,我可以考慮一下。”
姜曼盯着他,“私宴結束,你就放過他?”
“曼曼,放不放過陳岷,從來不在我。”他擡起手,指腹輕輕蹭過她的臉頰,“在你。”
她看着他眼睛,突然想明白了什麽。
今晚這個宴會,對他很重要。
他需要她作為祁太太出現在那裏,站在他身邊,扮演與他十分恩愛的妻子,以此來獲得赫斯特先生的好感。
如果她能扮演好得體妻子為他促成合作,那麽他可以放過陳岷,權當是給祁太太的嘉獎。
-
啓恒集團在城郊有一處私人山莊,位于淮城西郊半山。
山莊是一棟二層的中式建築,內有中式庭院,漂亮的草坪,還配有獨立茶室和小型劇場。平時主要用于集團最高規格的接待,并不對外開放。
六月的傍晚,微風帶着絲燥熱。
姜曼已經換上了一襲墨綠色立領長裙,搭配裸色高跟鞋,知性溫雅。
赫斯特先生六十出頭,銀發矍铄。他的夫人祖籍英格蘭,有着一頭标志性的長卷發,笑起來格外親切。
私宴在二樓的餐廳進行。
菜品是淮揚菜,精致雅淡。
赫斯特夫婦對每一道菜都贊不絕口。
祁知誠談吐得體,進退有度。
姜曼坐在他旁邊,安靜地用餐,偶爾與赫斯特夫人聊幾句芭蕾。
“我知道祁太太是位頂尖的芭蕾舞者,聽說您主演的舞劇的《聖特蕾莎的幻想》反響很熱烈,看到你我就想到我年輕時的樣子,只可惜後來因為傷病不得不離開舞臺。”
赫斯特夫人說起自己當年受傷退役的經歷,語氣裏帶着遺憾。
“所以我現在特別羨慕你們這些還在舞臺上的人,舞蹈是生命裏最美的東西,可惜我不能再跳了。”
姜曼微笑着說:“您雖然不再登臺,但您曾呈現的美,已經留在了所有觀衆心裏,這同樣意義非凡。至今人們談起《堂吉诃德》,腦海裏第一時間浮現的,依然是您的Kitri。”
席間,祁知誠一直貼心為她盛湯布菜。
赫斯特夫人将一切看在眼裏,笑着對姜曼說:“祁先生對您真體貼,連湯的溫度都是試過再遞給你。這樣的細致,可不是每個男人都能做到的。”
姜曼扯唇笑了笑。
飯後,祁知誠帶着赫斯特夫婦參觀了一圈山莊。
今晚天色尚好,還能看到夜空中閃爍的星星。
姜曼跟在祁知誠身側,保持着得體的微笑。
事實上,她的腳已經開始隐隐作痛——
宋揚為她準備的那雙高跟鞋是某高奢品牌 ,她穿不慣這個品牌的鞋,鞋型偏硬,剛才在草坪上走了一圈,後跟磨得發紅。
“腳累嗎?”身旁的祁知誠突然問。
話落,前面的赫斯特夫婦聞聲也看了過來。
姜曼保持微笑,“沒事。”
祁知誠低頭看一眼她的腳踝,接着走到另一邊,對一位侍應在旁的工作人員低語了幾句。工作人員點點頭,快步離開。
過了一會兒,工作人員回來了,手裏拿着一雙白色棉質的軟底拖鞋,看起來十分柔軟舒适。
祁知誠接過:“換上拖鞋會舒服一點。”
姜曼愣住,局促地後退了小半步。
今晚是為赫斯特先生精心準備的私宴,而她作為祁太太,穿着拖鞋出席這樣的場合,顯然非常不合禮數。
可祁知誠已經蹲了下來。
乾燥溫熱的手輕輕握住她的腳踝,脫下那雙高跟鞋,給她換上了棉拖。
姜曼窘迫:“我真的沒事,不疼,這很失禮……”
“腳都磨紅了,怎麽不疼?”
一旁的赫斯特夫人看着這一幕,忍俊不禁。走上前,輕輕拍了拍姜曼的手背,“親愛的,別覺得尴尬,這一點都不失禮。看到祁先生這麽心疼你,我反而覺得很溫馨。”
赫斯特先生也笑着附和:“只是朋友間的小聚,沒有那麽多條條框框,不用拘謹,舒服就好。”
幾人移步至山莊的獨立茶室,茶室雅致清幽。
接下來是特意為赫斯特夫婦準備的茶百戲,體驗中國傳統文化。
窗外夜色寧靜,茶藝師身着素色長袍,動作行雲流水,一邊講解一邊演示宋代點茶。赫斯特夫婦看得很認真,不時提問。
這是中國最古老的茶上作畫技藝,已經有千年歷史了。
姜曼和赫斯特夫人坐在一張茶桌前,跟着茶藝師學習操作。
用茶筅在溫熱的茶湯上細細勾勒。
兩人一邊操作,一邊閑聊,話題不知不覺又回到了祁知誠身上。
“祁先生真的是個很體貼的人,”赫斯特夫人一邊勾勒茶湯圖案,一邊笑着說,“看得出來,他非常愛你,你們看起來真的很恩愛。”
姜曼握着茶筅的手頓了頓,茶湯上漸漸成型的玫瑰圖案暈開了些。
她抿抿唇,應了聲:“……他确實很用心。”
另一邊,祁知誠和赫斯特先生坐在另一張茶桌前,話題轉向了工作。
“杜邦要拓展亞洲市場,需要可靠的本地夥伴。啓恒集團是個好招牌,實力雄厚,但……”
赫斯特先生停頓了下,看向祁知誠。
“我們需要确定的,不僅是合作夥伴的實力,還有他的穩定性。家族企業的麻煩,我見得太多,父子內鬥、兄弟阋牆,争得你死我活,再強大的公司也會在這樣的鬥争中日漸走下坡路。”
“我希望看到的是一個穩定的家庭,一個能自主決策的領導者,而不是背後站着無數掣肘的接班人。”
“我想,祁先生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祁知誠:“赫斯特先生,我明白您的顧慮。但我可以向您保證,那些所謂的掣肘,我很快就會徹底解決,我能給杜邦一個穩定可靠的合作環境。”
赫斯特先生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掃過不遠處正在閑聊的姜曼。
“我自然相信你有這個能力。”
“一個能用心經營好自己的家庭,認真對待自己妻子的人,一定能經營好龐大的公司,也一定能成為一個可靠的合作夥伴。懂得責任的人,從來都不會讓人失望。”
祁知誠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落在姜曼身上。
眼底有缱绻溫柔,唇邊彎起淺笑。
“我經營好家庭,珍惜她,不僅僅只是責任。”
“我深愛着我的妻子,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我都無比珍惜,有了她,所以我有了一個可以随時回來的家。”
祁知誠笑了笑:“與她白頭偕老,也是我最想做的事。”
-
私宴結束,祁知誠親自将赫斯特夫婦送上車,站在門廊下目送那輛黑色轎車消失在蜿蜒的山路上。
待車遠去,他臉上的笑容消失殆盡。
他轉過身,一邊往院裏走,一邊擡手扯松了領帶。
姜曼站在庭院幾株翠綠的新竹旁,微風吹過,竹葉沙沙,她的長發被一并吹起,整個人顯得單薄纖弱。
祁知誠從旁邊侍者的手中拿了件披肩,走過去披在她身上。
“我待會兒還要回公司一趟,我讓司機先送你回去。”
他走到門口,意識到身後的人沒有跟上來。
腳步停頓,轉身看過來。
姜曼仍站在原處,一雙漂亮的眼睛沒什麽情緒地看着他。
“私宴結束了,可以談我哥演奏會的事了嗎?”
祁知誠眉宇往下壓了壓,徒升一股煩躁。
“你還想着他。”
姜曼沒有退讓,“我今晚陪你演戲,沒有出什麽差錯,也足夠配合你,赫斯特先生應該印象不錯,夫妻恩愛的戲碼也演足了。作為酬勞,你放了我哥。”
“你覺得我剛才做的一切,都是在赫斯特面前演戲?”
“難道不是?”
姜曼反問,“你帶我來這裏,不就是為了讓合作更順利?赫斯特先生看重合作方的家庭穩定形象,讓他看到我們夫妻恩愛和睦,對促成合作有很大幫助,這不都是之前你親口說的嗎?”
祁知誠微怔。
片刻後,他喉間溢出一聲了然的輕笑。
“那天的金槍魚開魚秀,你去了,對嗎?”
姜曼沒說話。
“那麽……我在電話裏說的話,你也聽t到了?”
“所以……那段時間你跟我鬧脾氣,也是因為聽到了那些話,所以生氣了是不是?”
祁知誠注視着她,神情裏是罕見的認真,“曼曼,那天的話,你一個字也不要信。”
“當時的情況複雜,我沒有想過要用你去換取赫斯特的好感。”
“今天我在赫斯特先生面前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發自內心,我也沒有演戲。”
姜曼靜靜聽他說完,始終冷淡,“哦,知道了。那麽現在可以談我哥演奏會的事了嗎?”
祁知誠額角跳了跳。
心中積壓的暴戾情緒幾乎噴薄而出。
他煩躁地在原地踱步了一個來回,深深地呼吸了兩下。
“演奏會!演奏會!你眼裏就只有陳岷嗎?這一晚上,你要在我面前提他多少次?”
“是你說私宴結束,就放過他。你出爾反爾?”
“我說的是考慮一下。”
祁知誠冷笑一聲,“我現在考慮好了——”
“放過他,不可能。”
話音落,祁知誠注意到保镖站在另一側廊下,正靜默待命。
祁知誠冷冷掃過,“送太太回去。”
保镖立刻上前,不多時,姜曼便被塞進了車內。
車門“砰”地一聲關上,車門落鎖,她撲過去拍打車窗,車子已經啓動,疾馳離去。
汽車行駛在夜色裏。
姜曼靠在後座,一動不動,情緒低落到了谷底。
她身心俱疲,只覺自己太過渺小,保護不了家人,很努力卻什麽也做不了。
思緒正游離在外,下一秒——
“砰!”
只聽見巨大的撞擊聲在耳邊乍響,伴随着刺耳的剎車聲,姜曼身體猛地向前沖去,頭差點撞上前座椅背。
“太太!您沒事吧?”司機驚慌失措地轉過頭。
姜曼睜着眼,盯着前方,整個人都在發抖。
擋風玻璃外,一輛白色的轎車斜停在路口。
車頭保險杠歪了,車燈也碎了。應該是對方車速過快,沒有注意到直行的車輛,司機躲避不及才撞了上去。
姜曼看着這個畫面,莫名的熟悉感襲來。
緊接着,頭一陣劇痛。
同樣的白色轎車,碎裂的車燈。
不同的是,握着方向盤的,是她的手。
畫面中,她似乎下了某種決心,踩下油門,下一刻,車頭急速沖向前方——
姜曼的頭劇烈地痛起來。
很多畫面紛至沓來,接連不斷往外湧。
疼痛侵襲全身,她緊緊抱住頭,整個人蜷縮在後座上,渾身劇烈地顫抖。
“太太!太太您怎麽了?!”
司機吓壞了,看着後座上看起來狀态很不好的姜曼,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準備打急救電話。
姜曼慢慢從手臂中擡起頭。
滿臉都是淚。
無比黑暗的夜色裏,她蒼白一笑。
她全都想起來了。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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