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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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正濃。
暑氣甫至的時節, 姜曼獨自走在廊下,竟感覺前所未有的冷。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書房的。
腦子裏嗡嗡作響,全是剛才祁永泰的那些話——
“HK基金幕後真正的出資者, 決策者, 是你丈夫。”
“他給你設了一個局,讓你心甘情願跳進來。”
“你以為的幫助,只不過是他精心設計好的劇本罷了。”
神思恍惚的姜曼忽感脫力,扶着廊柱,大口喘氣。
胃裏翻湧,她彎下腰, 惡心欲嘔。
一雙黑色皮鞋出現在視線裏,姜曼擡頭, 祁知誠朝她走過來,手裏拿着她落在偏廳的那條披肩。
“曼曼, 你怎麽了?”男人擰起眉, 正欲上前。
姜曼後退,忍不住發抖。
她抵觸他的靠近,這種抗拒已然成為了她身體本能的一部分。
站在廊下, 她滿眼通紅:“Darren Steer,你認識他嗎?”
安靜了幾秒。
“曼曼, 你的臉色很差。”祁知誠避而不答, 想把披肩披在她身上,“我帶你回去休息。”
“你回答我!”
姜曼用力拍落他手中的披肩,眼眶裏蓄滿了淚。
祁知誠順着她來時的方向看了一眼, 二樓東南盡頭,是祁永泰的書房,心底隐約猜到了什麽。
“祁永泰跟你說了什麽。”
姜曼問:“你早就認識Darren Steer, 是嗎?”
祁知誠深深地注視她,看到她緊繃的肩膀,漲紅的眼睛裏全是抗拒。
心中某個地方仿若塌陷,胸腔窒澀。
緘默半晌。
“是。”
“你們不僅認識,還關系匪淺是嗎,沃頓校友?”
“是。”
“HK基金的實際控制人……是你,對嗎。”
祁知誠沉默片刻,沒有否認,“曼曼……”
淚水模糊了視線,姜曼仰面回視,語調在憤怒中發抖:“所以……四年前,主導做空姜元實業的……也是你,對嗎?是你藏在幕後,一手策劃了那場做空,看着我們家陷入絕境,是不是!”
兩行淚簌簌滾落下來,姜曼竭力壓抑憤怒,可呼吸都帶了鈍痛。
“為什麽?”她眼眶紅透,“祁知誠,你告訴我,為什麽?你為什麽總是在演戲,将我家逼到絕路,轉頭又像個救世主一樣假惺惺地伸出援手,這樣很有意思嗎?讓我像個傻子一樣感恩戴德地嫁給你,你是不是覺得看我被你耍地團團轉很好玩?”
長廊裏一片寂靜。
綠植與白色磚牆交映,透出婆娑樹影。
廊檐邊立着棵高大茂盛的金銀木,有穿堂風過,拂落枝頭成簇的暗紅色小漿果,咕嚕嚕滾到兩人腳邊。
“我至始至終沒有想要去摧毀姜元實業。”
祁知誠低斂眉眼。
“我研究過姜元實業的財報和經營數據,确實存在致命問題。現金流、債務結構等都是随時會引爆的地雷,哪怕沒有我插手,三年內也會必死無疑,我只是讓問題提前暴露而已。”
“這就是你做空的理由?祁知誠,你怎麽能把自己做的龌龊事說得這麽冠冕堂皇?”
惡心感從胃中升起,比吞了一百只蒼蠅還令她難受。
“你太惡心了,你讓我感到反胃。”
姜曼閉了閉眼,前所未有的厭惡。
“我這輩子做的最後悔的事,就是去那場追風。”
“我真後悔遇到了你。”
祁知誠眉目陰沉下來。
最後一句話,猶如尖刀割過他的心髒,被狠狠剝下來一層。
皮鞋踩前一步。
落在地上暗紅色的小漿果在鞋底被碾碎,爆開裏面的紅色汁液。
暈開一片黏膩。
森然地扯了下唇,祁知誠冷飕飕開口。
“曼曼,你怎麽不明白呢,我幫忙解決了姜元實業未發生但一定會發生的困境,是我出手接盤,把爛攤子收拾乾淨,是我幫忙重新梳理債務結構,引入新客戶,喂進去一個又一個項目。”
“我是在拯救姜元實業啊,曼曼。”
姜曼訝然于他的不要臉。
一個人怎麽能毫無底線到這種程度。
“資本市場上講究等價交換,我幫了你們,順便拿到我相應的收益,這很合理,我要的只是讓你嫁給我而已,這不是很公平嗎?”
他笑着說:“現在姜元實業活下來了,而且比以前發展的更好了,更加強大了,曼曼,我們實現了共贏啊,這個結局難道不好嗎?”
“啪——”
一巴掌狠狠掴在男人臉上。
側臉被打偏過去,廊檐下墜的紅燈籠透出幽幽紅光,照在他的半邊臉,好似從地獄中爬出來的惡鬼。
“最好的結局就是你去死。”
“你怎麽不去死,祁知誠。”
“我一秒鐘都不想再看見你。”
-
夜晚,柏油路随着湖岸線蜿蜒,車窗外是黑色的廣袤湖面和綿延山丘,身後古樸的祁家老宅已經看不見。
半個小時前,姜曼甩下那一巴掌後便決然轉身離開,徒留男人僵立在夜色裏。
她打了車,告知司機前往江州機場,那一刻她只想回到爸爸媽媽的身邊。
前往江州機場需要經過城區路段。
駛入連接江州主城區的乾線道路,窗外建築群逐漸增多,車流也變得密集起來,無數尾燈映着紅光。
手機攥在手裏,姜曼給沈雅岚打去了電話。
電話響了會兒才接通。
“曼曼?”
聽筒傳來熟悉的聲音,姜曼的眼眶再次紅了。
“怎麽這時候給媽媽打電話了,”沈雅岚沒聽到那頭回應,疑惑,“怎麽不說話?”
姜曼調整了下心緒,咽下喉頭哽咽,剛想開口,就聽到電話那頭傳來另一個人的聲音。
“沈總,驗收組的電話,說那塊檢測數據——”
“曼曼,你先等一下。”
沈雅岚的聲音遠了,像是捂着話筒在跟別人說話。
然後是翻頁的聲音,斷斷續續的交談。
又過了好一會兒,電話才被沈雅岚重新拿到耳邊,“喂,曼曼,還在嗎?”
聽出媽媽的聲音裏透出明顯疲色,姜曼問:“媽,你現在很忙嗎?”
“南城項目馬上驗收了,一堆的事情要處理,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不過再忙也值,這個項目做下來,對我們的加成不知道有多大,姜元實業以後發展只會越來越好。”
沈雅岚又笑笑:“還得多謝知誠把這個項目給我們,這些年他給了很多幫助,想當初四年前,我和你爸一度以為咱們家真的撐不下去了……也是知誠把咱們家從懸崖邊拉了回來。”
沈雅岚的這番話落進耳裏,姜曼的耳膜針刺一般,“如果當年那場做空……就是跟祁知誠有關呢?”
“你這孩子,胡說什麽呢,是不是又和他吵架了?”
沈雅岚無奈道,“就算真的是你說的那樣,媽媽也不想再去深究以前的事,媽媽老了,不想再去計較那些彎彎繞繞,我只知道,現在我們家很好,生活安穩,姜元實業未來光明,一切都在越來越好。要和知誠好好的,知道了嗎。”
耳邊的聲音飄遠。
心髒跟着沉落,最後重重砸在地上。
聽完沈雅岚說的話,姜曼漸漸了然,當年的真相,對沈雅岚而言已經不再重要。
明明再往前一步就能揭開真相,但她站在權衡利弊的天平上卻放棄了。
南城産業園的項目她跟了太久,立項到籌備,再到如今即将驗收,每一步都耗盡了她的心血。
她和爸爸把所有精力都撲在上面,只為讓姜元實業向上,這個公司是父母一點一滴築起來的,他們的生活重心和畢生心血都傾注在裏面,于他們無比重要。
也許,沈雅岚并非不在乎那個真相。
只是真相意味着不安穩。
揭開真相,等同于把這四年來一點點拼起來的平靜生活重新砸碎。
一個是已經過去的四年前,一個是觸手可及的越來越好。
媽媽選了後者。
電話挂斷,姜曼拿着手機,無力地閉上眼。
在這之前,她本以為爸媽會站在自己這邊。
但此刻她明白,父母也有他們的權衡,也有他們不想放棄的東西。
她知道父母不是不愛她,而是愛這個東西,最終也是要回歸現實的。
哪怕她現在飛去了南城,站在爸媽面前把t證據一張張攤開,他們大概也只沉默,然後說一句“可是現在不是很好嗎”。
霓虹灑落,道路兩旁燈火凜凜。
司機輕踩剎車,回頭問:“小姐,前面好像是出了車禍,堵得厲害,咱們換條路走?您趕飛機嗎?”
姜曼睜眼,望向窗外。
護欄沿着道路向前延伸,擁堵的車流停滞不前。
她輕輕垂下眼,“不了。”
-
淮芭排練廳。
上午是照例的芭蕾基訓,有舞者坐在牆邊綁舞鞋,有的在把杆前熱身。
姜曼從包裏摸出一板止痛藥,掰下一粒,就着水咽下去。
對于芭蕾舞演員來說,腳傷是常态。
職業舞者通常都會有些職業病。
跟腱炎就是其中之一。
臨近演出,排練強度大,跟腱炎再次發作,姜曼只能靠止痛藥維持練舞。
距離基訓課還有十分鐘,藝術總監顧嚴突然找到了她,朝她招招手,“小姜,你過來一下。”
姜曼站起身,走過去。
兩人走到窗邊,避開那些正在熱身的人群。
藝術總監看着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欲言又止。
“腳又疼了?”顧嚴終于開口,“剛看你在吃藥。”
姜曼笑了笑:“老毛病,跟腱炎,熬過去就好了。”
顧嚴嘆了口氣。
“這段時間你太辛苦了,從排演《聖特蕾莎》的時候跟腱就一直沒好吧?你這個強度,這個年紀,跟腱還能撐多久?”
“演出季強度大,你一直靠止痛藥扛,不是辦法。這樣下去,只會越來越嚴重,到時候——”
“顧總監,”姜曼出聲,“您有什麽話,可以直說。”
顧嚴沉默片刻。
“《胡桃夾子》克拉拉的角色,我們考慮換人。”
姜曼怔愣。
“這個角色是我通過試鏡選拔拿下的,得到了包括評論家在內的全票通過,我可以保證我的跟腱炎并不會影響到角色表現——”
“不是你的問題。”顧嚴打斷她,“我知道你的技術,表現力,都沒問題。這個決定,也是舞團方出于對你的關懷和長遠考慮,你這個病就是因為反複受力和勞損,這個演出季,你就先好好休息吧,趁這個機會,調整一下。”
-
入夜後,姜曼回到宿舍。
淮芭有專門的職工宿舍樓,為舞者提供住宿。
公寓式宿舍,兩人一間,房間帶有獨立衛浴和簡易客廳。
自江州回到淮城,她就沒有再回過南灣,也沒有去自己那套泊悅府的公寓。
舞團內部的宿舍樓起碼能給她帶來一些安全感,不用擔心一開門,就看到一張陰暗扭曲的臉。
姜曼把身體埋進被子裏,身心疲憊至極。
想打電話給沈雅岚傾訴又放棄,她已經不知道這些事情可以跟誰說了。
時間很快步入七月。
距離首演還有一個月,淮芭舉辦了開幕晚宴。
為即将到來的演出季預熱,吸引贊助商投資,因此,這個晚宴也可以說是一場社交籌款。
晚宴觥籌交錯,每一位到場的贊助人身後都代表了資本。
姜曼端着一杯酒,站在一邊,她這次來晚宴是為了再向藝術總監争取一下上臺的機會,哪怕是群舞。
這會兒顧嚴忙着應酬,姜曼沒找到說話的機會。
視線從顧嚴那兒挪開,她便看到了發生在餐臺附近的一個小意外。
舞團裏的一個女孩兒把手裏的紅酒灑在了一個贊助人身上。
是前不久剛進團的新人,舞校剛畢業。
手裏的酒杯一歪,紅酒潑在那男人的西裝袖口上。
女孩太年輕了,自以為制造出的意外很巧妙,實際上太明顯太拙劣,那份刻意根本藏不住,一眼便能輕易看穿。
“啊,對不起對不起!”女孩慌慌張張地道歉,臉漲得通紅。
男人低頭看了看袖口,又擡起頭,眼珠子在她身上游移了一圈。
“怎麽這麽不小心。”他聲音裏帶着一點笑意,手已經搭上了她的手臂,“沒撞傷哪裏吧?”
“沒、沒有……”女孩兒臉更紅了,“您的衣服……”
男人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名片,遞給她。
“宴會結束後打我電話。”他意有所指,“到時候你告訴我這附近哪裏有能乾洗的地方。”
女孩正要去接,姜曼走過去,将那張名片輕輕推回男人手裏。
“先生,酒店有提供乾洗服務。”她微笑着說,“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幫您聯系工作人員。”
那男人愣了一下。
似乎是覺得無趣,撇了撇嘴離開了。
女孩兒站在原地,低垂着頭。
“沒事吧?”姜曼問。
女孩兒一聲不吭,低着頭跑開了。
姜曼視線從女孩兒背影收回,一轉身,看到了徐亦寧。
兩人找了個露臺透氣。
徐亦寧靠在圍欄邊,看樓下飛馳的車流,“你以為你幫了她,人家只會覺得你壞了她的好事。”
“那個男人我認識。”姜曼說,“他結婚了,和他太太是商業聯姻,兩家關系盤根錯節,捆綁着巨額利益,根本不可能因為一個外人離婚,最後受傷的,只會是那個女孩。”
徐亦寧笑了笑,“我們這個圈子裏,不乏有新人私下接觸編導、藝術總監,乃至攀上權力更大的投資人,舞團新人想用更簡單的途徑獲取資源和機會,這種事屢見不鮮,這是她們自己的選擇,你覺得你攔得住?”
姜曼不置可否,“起碼這一次我攔住了,她沒有陷進更深的泥淖。”
徐亦寧沒有接話。
兩人沉默地站了一會兒。
這些年,她們争過主角、資源,争過無數個舞臺上的位置。
徐亦寧也沒想到,有一天她居然會和姜曼站在一起聊天談心,共同欣賞一片寧靜的夜色。
“聽說你的克拉拉被換了。”
“嗯。”
“可惜了,你的克拉拉很有感染力。”徐亦寧轉過臉來看她,“舞團怎麽就突然把你換掉了?下個演出季你不上了?”
姜曼垂下眼,“我不知道。”
“我實在想不通,就因為跟腱炎?咱們舞者誰沒點傷病……就因為這個就把你換了也太不合理了。”
徐亦寧想到什麽,“你怎麽不找你老公把角色要回來?他是咱們舞團最大的投資人,拿回角色不就是他一句話的事嘛。”
姜曼陷入更深的沉默。
手指在圍欄上收攏得更緊。
徐亦寧看她須臾,長長嘆了一口氣。
“你們這些豪門,真是太複雜了。”
“以前我還幻想過,說不定有一天,我也能嫁入豪門,不用再為生計奔波,為一個角色拼得頭破血流……”
“可看到你現在的樣子,我就一點都不想了。”
“豪門就是一個會吃人的黑洞,會一點一點吃掉你身上的鮮活銳氣,再鋒利的棱角,都能給磨平。”
晚宴不能離開太久,姜曼和徐亦寧回到宴會廳。
進去後,看到廳內中央人頭攢動,将矜貴的男人簇擁在中心。
藝術總監、舞團高層、幾個熟面孔的贊助商,都站在那裏,臉上帶着殷切熱絡的笑容。
徐亦寧停下腳步,看向不遠處的人群。
“你老公來了。”
姜曼稍頓,擡眼看過去。
似有所覺,被簇擁着的男人也緩緩回了頭。
祁知誠看到姜曼,離開人群,朝着她的方向走過來。
“曼曼。”他站定在她跟前,“我來晚了,剛才在公司開了個緊急會議,耽擱了些時間,沒趕上晚宴開場。”
姜曼冷下聲:“你來乾什麽?”
“開幕晚宴邀請了贊助商,我也是舞團的投資方之一,來參加晚宴應該很正常吧。”
姜曼皺着眉,不想再跟他多說一句話,擡腳便要走。
擦身而過時,手臂被握住。
“曼曼要去哪兒?”他偏頭問。
姜曼甩開他的手,“我說了,一秒鐘都不想再看見你。”充滿怒意的眼睛回視他,“我看到你,我就感到惡心。”
“那要不要再打我一巴掌?”
祁知誠微微俯身,眼尾促狹彎起,将側臉湊近了些,“只要你能消氣,随便打。”
宴會廳內的音樂聲掩蓋了兩人的對話,藝術總監顧嚴從另一端的人群中走過來,絲毫沒有注意到兩人不對勁的氣氛。
“祁總,晚宴席位都給您留好了,要不咱們入座聊?這邊請。”顧嚴不忘回頭招呼姜曼,“來,小姜,你也來。”
姜曼順着顧嚴示意的方向看過去。
原本屬于她的座位,不知何時被重新調換,安排在了贊助商那桌,中間主位空着,不用想也知道是留給祁知誠的。
緊挨着主位的椅子上,放着她的物品。
顧嚴正欲引人入座,一個舞團內部的工作人員匆匆跑過來,在藝術總監耳邊說了什麽。
總監微一颔首,抱歉地朝祁知誠點點頭,“祁先生,失陪一下。”
臨走前還不忘叮囑,“您先坐,随意随意。”
顧嚴跟着工作人員匆匆離開。
姜曼一言未發,拿起那把椅子上自己的東西便轉身離開。
一個眼神都沒給身後的男人。
從主宴會廳出來,沿着走廊走到底,是舞團臨時使用的後臺辦公區域。
相比喧鬧的前廳區域,這邊要安靜許多。
姜曼靠t在牆上,閉着眼,安靜地等待裏面的談話聲結束。
等了十幾分鐘,顧嚴終于從走裏面推門出來。
“顧總監。”
“小姜?”顧嚴意外,“你怎麽在這兒?”
“顧總監,我想跟您聊聊演出季的事。”
“姜曼,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他嘆氣,“但角色的事,我也很為難……”
“顧總監,我只想争取一個上臺的機會,我可以不演克拉拉的角色,糖果仙子,杏仁糖牧羊女,女傭,什麽都可以——”
“小姜啊,你的能力我比誰都清楚。咱們明人不說暗話,這一圈看下來,你還不明白嗎?”
顧嚴擡起手,指了指走廊兩側那些緊閉的門,“這些門,都朝着一個方向鎖着,鑰匙不在我手裏。”
姜曼緊抿着唇。
“小姜,你在這個圈子裏待了這些年,這裏面的門,你應該能看透,那把鑰匙握在誰手裏。”
“那筆贊助我不能丢,舞團要生活,團裏那麽多演員都要生活,我也是想為舞團多争取一些經費,這樣我們的新劇目可以上,不用為了預算砍排練場次,更不用眼睜睜看着那些年輕演員因為收入問題另謀出路,小姜,希望你能理解我的難處。”
顧嚴輕輕嘆了口氣。
“你與其來找我争取角色,不如去問問那位。”
-
宴會還沒有結束,姜曼提前離了場。
天空雲翳低垂,像是要下雨。
姜曼獨自站在路邊,低頭看手機叫車。
“就這麽走了?”
身後響起男人的聲音,姜曼回頭,見祁知誠站在幾步之外,似乎看了她有一會兒。
祁知誠打量眼前的妻子。
她穿着純白色的長裙站在混亂的街頭,與周圍格格不入,就像是一只迷路的金絲雀,茫然地看着這個殘酷世界。
他的小鳥,就應該躲在他的羽翼之下,乖乖待在他身邊。
“你今天穿的白裙子很漂亮。”
姜曼沒說話,轉身就要走。
“你就不想要回你的女主角嗎?”
身後的人突然開口,姜曼停住腳步。
祁知誠不緊不慢邁步過來,擋在她面前,高大的身軀投下一片陰影籠罩住她。
“丢了角色怎麽也不來找我?”
他低頭注視她,“你好多天沒回家了,不接電話不回消息,我聯系不上自己的妻子,我很擔心,實在沒有辦法我才聯系了你的舞團,我只是想讓你理理我,曼曼。”
姜曼不想聽他假惺惺的話,繞過他想走,卻被他拉住手腕,“別生氣了,沒想真的換掉你的角色,只要你像以前那樣哄哄我,我什麽都會答應你的。”
姜曼擰眉。
想起與他婚後那段時間,天真地以為他幫了姜家,于是那幾年在他身邊低眉順目、言聽計從。
如今每想一次,都像被滾水從頭到腳澆透,渾身刺辣辣地疼。
“不知道你在說什麽,”她掙紮,男人的手卻紋絲不動,“放開我。”
“曼曼真的不知道嗎?”祁知誠拉着她的手腕往前一步,“可是……曼曼不是都想起來了嗎?”
姜曼微怔。
祁知誠低頭靠近她,呼吸就在她耳邊,“和赫斯特先生私宴結束之後,你就恢複記憶了吧。”
姜曼眼眸微微睜大,明顯因為他的話晃了晃神。
祁知誠低低笑了聲。
“別這麽驚訝,寶貝。”
“從那天我感到醫院,看到你看見我的一瞬間的眼神,那麽恐懼疏離,和失憶前你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樣,那時候我就有點懷疑。”
“直到後來,我看到了那件紅裙子——”
“你下意識地跟我解釋。”
“因為你知道我讨厭紅色,可是……失憶後的你可并不知道這些。”
他眼含笑意,手掌落在她腰側。
“其實,我們像以前那樣也挺好的,起碼你會乖乖待在我身邊,還會哄我開心。”
姜曼用力甩開他的手,“祁知誠,你覺得,在我知道是你做空姜元實業,從頭到尾騙了我這麽多年後,我還能忍着惡心待在你身邊嗎?”
情緒在胸口迸發,她瞪着他,“我現在對你只有恨。”
“盡管恨我。”祁知誠不以為意,“愛和恨本來就是混雜不清的,只要你待在我身邊,我不介意你一直恨我。”
低氣壓的僵持氣氛籠罩着兩人,姜曼閉了閉眼。
“你這樣有意思嗎,祁知誠。”
“你是不是覺得錢和權力可以解決一切,哪怕是經營婚姻?”
“我不愛你,更不想跟你在一起,我會跟你離婚。”
表情崩裂,祁知誠陰晦黯淡的眼眸看過來。
“離婚吧,我會委托律師代理,起草協議。如果你不同意,我只能起訴。”
路邊出租車停下,姜曼拉開車門坐進去。
很快車輛啓動,消失在夜色裏。
-
朝陽微斜,陽光溫暖。
排練廳裏舞者正為即将開啓的演出季練功,聽着裏面傳出的音樂旋律,姜曼在走廊裏站了會兒,敲了敲藝術總監辦公室的門。
正伏案工作的顧嚴擡起頭,“小姜,你怎麽來了……我之前跟你說過,角色的事我也——”
“顧總監,我不是來找您談角色的。”她把提前準備好的辭職信放在他桌上,“我決定辭職。”
“辭職?”顧嚴臉上滿是難以置信,“辭什麽職?”他把辭職信往旁邊推了推,“小姜,你可別沖動,這次的演出季不上說明不了什麽,你的能力我們都看在眼裏,是金子總會發光的。”
曾經姜曼也以為自己是一塊金石,總有一天會散發光芒,可到最後她才發現,在絕對的資本面前,朽木或是金石又有什麽區別呢。
顧嚴見她沉默,繼續勸說:“辭職這件事我希望你再慎重考慮一下,角色的事我知道你委屈,你不能因為這個事就賭氣要離開舞團啊……”
“顧總監,這個決定是我深思熟慮過的,也沒有賭氣。”姜曼微微欠身道別,“謝謝您這些年的照顧。”
從顧嚴辦公室出來,姜曼回更衣室收拾了自己衣櫃中的一些雜物,又去舞團的職工宿舍樓整理剩下的東西。
這個公寓她雖然住的時間不長,但零碎的東西很多,等她全部收拾妥當已經是下午。
離開舞團前,梁悅和其他幾個舞者得到她離職的消息,震驚之餘都對她表示不舍,并拉着她的手說哪怕不一起跳舞了也要經常出來見面。
姜曼笑着點點頭。
夕陽斜映城市,姜曼叫了車,打算前往律所。
她約了離婚律師。
時值晚高峰,姜曼本以為需要排會兒隊才能打到車,沒想到這次很快彈出來被接單。
車輛很快抵達,司機幫忙把行李箱搬上後備箱。
報了律所的地址,姜曼靠在座椅上,看窗外單調的街景。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着的。
直到車子停下,她才轉醒。
以為是目的地到了,她看向窗外,卻發現眼前的景象竟是南灣湖心島的石橋入口。
熟悉的湖面在暮色裏泛着粼粼的光,那條通往別墅的路前,金屬道閘正在緩緩擡起。
“停車!”姜曼撲向前座,“我要去的是律所!你帶我來這裏做什麽!”
司機恍若未聞。
像是什麽都沒聽見,把着方向盤沿石橋往裏開。
“停車!我要下車!”
姜曼去拉車門,車門卻被提前落鎖,任憑她怎麽叫喊,司機都像尊雕塑一動不動,徑直将車開進湖心島。
車子在那棟別白色的墅門前停下。
姜曼僵在後座,拳頭攥緊。
車門被人從外面拉開。
夕陽在男人的身後鋪開,他的面孔浸在紅色霞光裏,如濃稠的血一般。
“曼曼。”他微笑,“歡迎回家。”
-
一切仿佛被重新倒回到起點。
姜曼再次回到了南灣,只要出門,身後必定會跟着一個壯碩的保镖。
雖然沒有被限制人身自由,可但凡她做出不被祁知誠允許的事情,保镖就會像座大山一樣橫在她面前。
例如她想走進律所。
這段時間她憤怒、大鬧,有一次還拿起了島臺的水果刀對準他。
“太危險了,放下。”祁知誠臉上一貫平靜。
“我說了我要離婚。”
不顧她的威脅,男人不緊不慢走過來,将胸口對上她的刀尖。
手指發抖,姜曼根本做不到真的把刀刺進他的身體。
可偏偏,男人一步步靠近。
“曼曼,你真的那麽想離開我嗎?不惜離開舞團也要逃離我?”
他輕而易舉拿走她手裏的刀,随手扔進垃圾桶。
姜曼清楚她的力量相對于他太過渺小,可能那些掙紮在他眼中,大概只是一場過家家表演。
他坐在高處,如同一個頗有耐心的觀衆,在觀賞一只被困在蛛網裏的飛蟲,徒勞地顫動翅膀。
在回到南灣的第十天,姜曼想到了一個人。
能制約住祁知誠的,恐怕只有那個人。
姜曼拿出手機,搜尋記憶,按下了一個號碼。
等待電話接通的時間,手心已然滲出了一層汗。
時間回到一個月前。
那晚,在江州老宅的書房,祁永泰對她挑明做空真相後,遞過來一張名片。
“我知道祁知誠行事瘋狂,他把你t看得很重,不會輕易放你走。但是只要你同意離開,我自然有辦法讓他無法再找到你。”
姜曼一時間難以消化那番話,耳邊嗡鳴,渾身發抖。
祁永泰繼續道:“你現在情緒很亂,我能理解,你可以回去好好想一想,想清楚了,可以聯系上面的電話。”
姜曼當時沒有去接那張名片。
看着那張薄薄的卡片,卻下意識記住了那串號碼。
電話接通了,那頭是一個陌生的男聲,“姜小姐,祁老先生等這個電話,等了很久。”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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