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拜訪。

關燈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拜訪。

姜曼沒有想到會在這個時候再次見到祁知誠。

有些記憶, 幾乎以為快消失的時候,卻又總在毫無防備的時刻翻湧而上。過去和現在重疊,令人恍惚。

那些被時間沖刷淡去的畫面, 一幀又一幀, 又重新在腦海中放映。

而這一次,與以往隔着屏幕的對望不同。

此刻,這個人就站在她面前。

時隔一年,時間長得足以讓很多畫面褪色,可又仿佛近得像是昨日。

只短暫對視了兩秒,姜曼便垂下眼眸, 錯開了視線。

電梯門已經開了。

轎廂裏的幾位随行人員本要順勢走出,餘光瞥見立在最中間的男人未動, 便也頓了頓,微微側身, 低聲示意, “祁總,請。”

須臾靜默。

祁知誠邁出電梯。

姜曼眼底掠過一抹筆挺利落的西裝褲腳,黑色皮鞋從她身側徑直走過。

一行人離開。

姜曼和于琳琅進入電梯, 電梯門在再次合上。

按了三樓,轎廂緩緩上行。

兩個人沿着走廊快步走回小劇場, 門還開着, 于琳琅找到落下的回執單,松了口氣。

正要離開,身後有人叫住她們。

“請留步。”

兩人轉過身, 大約四十出頭的男人微笑着上前跟她們打招呼,遞過去一張名片,自我介紹是某文化傳媒的投資人, 剛在評審會臺下聽了她們的項目陳述,表示很感興趣。

李仁忠是做文娛投資的,之前投過幾個爆款綜藝,最近正想轉型做舞臺劇。

“我看你們是初創舞團,肯定也需要資金支持,旁邊有個觀瀾亭,環境不錯,要不我們過去坐着聊?”

文化藝術基金的審批周期向來漫長,舞團眼下正需要資金,若能争取到商業投資,無疑是個寶貴的機會。

過去的路上,姜曼拿出手機,簡短地給顧小棠發了消息,說明情況後讓她不必趕來,晚上她們會自己打車回去。

顧小棠還在修車店,得知後興奮地提議過來一起争取投資,順便接她們。

姜曼再次婉拒了,顧小棠年紀小,她沒想讓她參加這類需要應酬的場合。

觀瀾亭是專為商務洽談所設的雅地,來到包廂,李仁忠熱情地招呼二人入座。

席間,李仁忠一個勁地誇她們。

“說真的,我特別佩服你們小姑娘,年紀輕輕就敢自己創立舞團,還堅持做原創國風芭蕾,這份勇氣可嘉,太難得了!”

他嘴裏說着稱贊的話,頻頻舉杯勸酒。

姜曼知道商務應酬不可能做到滴酒不沾,跟着喝了兩杯。

見于琳琅也被勸得喝了不少,她放下酒杯,誠懇地把話題再次引到作品上。

“李總,您剛才說對《仕女》感興趣,我們還是聊聊項目吧?”

“感興趣,當然感興趣。”李仁忠夾了筷子芙蓉蟹鬥,細細地品,“國風嘛,現在是大趨勢。這幾年綜藝市場不好做了,觀衆審美疲勞,我們公司一直在找新賽道。舞臺劇,尤其是這種帶文化底蘊的,我覺得很有前途。”

于琳琅說:“《仕女》這部劇,我們籌備了很久,核心是想通過芭蕾的表現形式,展現宋代仕女的溫婉風骨,傳遞傳統國風之美。”

李仁忠擺擺手:“先喝酒先喝酒,我們邊喝邊聊。”

于琳琅只得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宋代是中國美學的高峰,尤其是內斂、留白——”

李仁忠再次舉杯打斷:“我知道,就是跳那種古代女人的芭蕾嘛。”

姜曼端起的酒杯在唇邊微微停頓,不動聲色地問:“李總,您之前看過的芭蕾舞劇中,比較喜歡哪一部呢?”

“《天鵝湖》,《吉賽爾》,柴可夫斯基寫的嘛,我都看過。”李仁忠随口道,“對了,你們這個《仕女》,是走浪漫路線還是古典路線?要我說,就照着《天鵝湖》那種感覺來,凄美一點,觀衆愛看。”

端到唇邊的酒杯緩緩放下,姜曼後知後覺意識到,李仁忠可能連最基礎的芭蕾都不知道。

她本以為來評審會的投資人都是對文化藝術感興趣的,現在看來也并不全是。

于琳琅的杯子已經空了好幾回,臉上浮起一層薄紅。

她平時不怎麽喝酒,為了争取到這筆投資,今天喝得也快,想把氣氛催熱,讓對方多聽她說幾句,此刻也微微怔住。

“你們這個劇,想火想盈利,得改改。”李仁忠說,“你們加個大漠敦煌的元素,比如飛天、壁畫那些,現在敦煌題材多火啊。”

于琳琅:“李總,您說的是另一部國風作品的元素。我們做的是宋代仕女,和敦煌的大漠豪情完全是兩種風格,加進去會很突兀,破壞整部劇的完整性。”

李仁忠:“我也是站在投資人的角度為你們考慮,敦煌題材自帶流量,你們這個宋代仕女,太冷門了,國風芭蕾本身就沒什麽市場,沒有大IP,也沒有明星編導,很難盈利的。”

姜曼:“李總,抱歉,這部劇是我們整個團隊的心血,我們想堅持自己的創作理念,如果為了流量和盈利,随意修改作品的核心,那樣就失去了我們做這部劇的意義了。”

于琳琅也點頭:“李總,如果您願意給我們機會,我可以給您看完整的排練視頻——”

“視頻過會兒再看。”李仁忠給她倒酒,“先喝酒。”

被酒精熏得緋紅的于琳琅籲出一口氣,伸手要去接,姜曼按住了她的手。

她平靜道:“李總,我們是做舞劇的團隊,不是來陪你喝酒的。”

李仁忠愣了一下,繼而又笑起來:“姜小姐這話說的,哪有談合作不喝酒的道理。”

“李總,今天謝謝您請我們吃飯。”

姜曼站起來,伸手扶住于琳琅的胳膊,“您如果認可我們的作品,願意支持我們,我們很感激,也會盡全力做好這部劇,不辜負您的信任。但如果您覺得這部作品沒有投資價值,那也沒關系,祝您能找到更心儀的作品。”

“姜小姐,你們做藝術的都不容易,其實投資嘛,有時候也不光是看項目,也是看人的。”

李仁忠在她們身上逡巡一圈,笑着說,“這樣,只要今天這酒喝好了,什麽都好說……那些投資款對我來說都是小錢。”

“李總。”姜曼回頭微笑,“恐怕你誤會了,我們找的是合作夥伴,不是金主。”

說完,她扶着于琳琅,頭也不回離開了包廂。

-

于琳琅靠在姜曼肩上,腳步有些虛浮。

“你剛才說的那些話,”于琳琅含糊地說,“很帥。”

姜曼扶着她往外走,低頭看了眼她通紅的雙頰,嘆氣,“你少喝點會更帥。”

“可我想拿到投資……”

“一個不懂芭蕾的人,就算投資了,也未必會認真對待我們的作品,他可能只把《仕女》當做能賺錢的商品,”姜曼安慰,“所以也沒什麽可惜的。”

“你說的也是。”于琳琅嘆了口氣,忽而感覺胃中一陣反胃,乾嘔起來。

姜曼拍着她的背,等她緩過來,繼續扶着她往外走。

出了觀瀾亭,走到門廊,發現外面不知何時下起了暴雨。

燈光在瓢潑大雨中變得模糊一片。

于琳琅的腳步越來越沉,姜曼感覺肩膀上壓下來的重量越來越大,自己的頭也有點發暈。

李仁忠點的那瓶酒,喝的時候t沒覺得什麽,後勁卻很大。

她調整了下于琳琅的姿勢,讓她靠着自己,然後拿出手機準備叫車。

暴雨天氣,用車需求激增,預計等待時間兩小時。

于琳琅的身體忽而往下滑了一截。

姜曼趕緊把手機塞進口袋,雙手去扶她。

自己的頭也一陣眩暈,腳下不穩,兩個人晃了兩晃。

此時的于琳琅已經完全沒了力氣,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姜曼身上,嘴裏含混地說着什麽,聽不清楚。

“琳琅,你再堅持一下。”

話沒說完,于琳琅的身體又往下一滑。

姜曼一個脫力,沒扶住。

兩人一起跌坐在地上。

姜曼半直起身,正要再将她扶起來,視線裏出現一雙黑色皮鞋。

鞋底踩在路邊積着雨水的水窪中,碾過渾濁的水面,雨水順着皮革弧度緩慢往下滑。

那是極為講究的手工琴底工藝,線條利落,疏冷矜貴。

姜曼的視線順着那雙鞋上移。

黑色的傘沿,雨水沿着傘骨往下淌,在他腳邊彙成一道細流。

男人站在她面前,撐着傘,身後是一輛黑色的勞斯萊斯,車燈亮着。

“我送你回去。”

姜曼低下頭,繼續去扶于琳琅,“不用。”

“你朋友現在的狀态很差,打車需要等待的時間太長,她撐不了那麽久。”

姜曼低頭看向于琳琅。

她已經醉得不行,臉色很白,時不時乾嘔。

于琳琅現在最需要的就是躺下休息,喝熱水吃醒酒藥。而她的力氣,也根本不足以支撐着琳琅等兩小時。

他平靜地說:“再過半個小時就是晚高峰,只會更難打車。就算叫到,司機看她這樣,也很有可能拒載。”

“我不會做什麽,你如果不放心,可以全程開着導航或是錄音。或者,我也可以讓司機單獨送你們。”

“你朋友現在不應該繼續硬撐着,而是最快速度得到休息。”

-

勞斯萊斯後排空間寬闊,獨立座椅柔軟舒适。

手下的觸感,是頂級皮革才有的平滑溫潤。

于琳琅一上車便睡着了,姜曼坐在她旁邊,時不時查看她的狀态是否安穩。

汽車在暴雨中穿行,霓虹在雨中暈開成一團團模糊光暈。

姜曼在上車後報了小區的地址,并表示會支付車費,之後便再也沒有開口說話,只是安靜坐在後座,看窗外街景夜色。

坐在副駕駛的男人也沉默着沒有說話,車廂裏尤為安靜。

除了于琳琅偶爾呢喃的幾句模糊的醉話,耳邊只有雨滴噼裏啪啦砸在車頂的細微聲響。

雨水順着車窗往下淌,姜曼的手機也在此時響起。

車內太安靜了,以至于即使沒有開免提,電話那頭顧小棠的聲音也顯得格外嘹亮。

“曼姐!你們結束了嗎?”

姜曼壓低聲音:“嗯,結束了。”

“我這邊也剛結束,我現在過去接你們!路上好堵啊,可能會久一點,你們在會展中心對吧?”

“不用,我們已經在回去的路上了。”

“啊?這麽快?”顧小棠驚訝,“這麽大雨,很難打車的吧?你們運氣也太好了吧,是打的出租車嗎?”

“……算是吧。”姜曼含糊應了聲,又交代幾句讓她回去路上注意安全,才挂斷電話。

車廂內再次陷入安靜。

祁知誠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往中央後視鏡看了眼。

這個角度,恰好能看到她的側臉。

他想起秦斯則說的那句話。

人或許能規訓言行,卻永遠無法違背本心。

那時,他隔着暴雨看到她站在廊下,肩膀細瘦,眼睛也紅。他甚至沒來得及思考,就已經吩咐司機掉轉車頭。

停車、開門、下車。

做完這一切,反應過來的時候,發覺自己已經站到了她面前。

理智與欲望互相拉扯,理智告訴自己應該遠離她的生活,欲望卻在瘋狂叫嚣把她用力抱進懷裏。

“請問一下,車上有清潔袋嗎?”

姜曼擡頭詢問司機,卻無意間從內視鏡察覺到,男人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

也是在這時,她發現司機的側臉很熟悉。

穿着深色夾克,正是今天早上被她們追尾的那輛車的司機。

她怔了怔。

司機回答說:“小姐,中央扶手的儲物格,放有清潔袋。”

姜曼打開儲物格。

入眼是好幾個散亂的火機,以及數盒擠在一起的煙。

放在這樣觸手可及的地方,可見平時坐在這裏的人,抽煙極其頻繁。

姜曼不知道什麽時候祁知誠的煙瘾變得這麽重。

在印象裏,他幾乎不抽煙。

手指在那些東西上停了一瞬,她從一側找到清潔袋,抽出來遞給于琳琅。

于琳琅接過袋子,乾嘔了幾聲,沒有吐出來。

姜曼輕拍她的背,給她遞過去濕紙巾。

抵達小區的時候,暴雨已經停了,積水倒映着霓虹,勞斯萊斯在樓下停穩。

“謝謝。”姜曼從包裏摸出錢包,抽出兩張紙幣,放在座椅上,“還有汽車追尾維修的費用,到時候可以把賬單發給我。”

“我說了,不用賠付。”

姜曼沒再說話,扶着于琳琅從座椅起來。

下車前,她聽到祁知誠說,“注意手別碰水,回去記得用碘伏消毒。”

姜曼愣了下。

下意識低頭看向自己手。

右手手背處有一道擦傷,應該是剛才于琳琅跌倒,她去扶的時候,不小心蹭到了地面。

當時太着急,竟然沒感覺到疼。

她沒回應。

徑自扶着于琳琅下車。

樓道裏的聲控燈被腳步聲喚醒,緩緩亮起。

往裏走了幾步,姜曼看見,樓道的牆邊,站着一個熟悉的身影。

陳岷從裏面走出來。

成熟溫雅的男人注視着她,視線繼而落在她身後。

不遠處,黑色勞斯萊斯正緩緩駛離。

-

和于琳琅一起創立浪漫芭蕾舞團時,姜曼賣掉了自己那套位于泊悅府的公寓。

這幾年房地産市場整體不景氣,尤其是二手房,議價空間大、成交周期長。

好在她當時運氣好,遇到了一個爽快的買家。

公寓挂牌不到一周,中介就帶來了好消息。買家甚至都沒有還價,價格一口答應,手續也很配合。

合同簽得比姜曼預想的還快,很快她便拿到了一筆舞團的創立資金。

對于初創舞團來說,這筆錢不算少,但也撐不了太久。

如今,她們申請的文化藝術基金還在審批中,能不到拿到扶助資金還是未知。

她們現在租住的公寓距離藝術中心不遠,通勤方便,房子已經有些年頭了。

小區叫梧桐苑,正如這個名字一樣,坐落在一條安靜的梧桐路盡頭。

這樣一套兩居室的租金,和于琳琅兩人分攤下來也不貴。

姜曼把于琳琅扶進卧室,幫她脫掉外套,解開頭發,去房間中的浴室簡單做了清洗。

于琳琅全程半睜着眼,迷迷糊糊的。

給她換好睡衣,蓋上被子,确認她不會再吐,姜曼才關了燈,輕輕帶上門出去。

客廳裏,陳岷剛把地板收拾乾淨。

于琳琅進門後還是吐了,姜曼忙着照顧人,沒顧上第一時間清理。

現在地板已經被擦得乾乾淨淨,鞋櫃旁幾雙散亂的鞋子也被妥帖收進了櫃子裏。

“哥,今天又麻煩你了。”姜曼有點不好意思,從茶幾上倒了杯水遞給他。

“沒什麽麻煩的。”陳岷接過水,握在手裏,“你朋友還好吧?”

“沒事,喝得有點多了,已經睡下了。”

兩人在沙發坐下,姜曼問,“對了哥,你怎麽會在這裏,你不是在雲城巡演嗎?”

一年前,陳岷在淮城星海音樂廳成功舉辦了個人獨奏音樂會,反響熱烈。此後的這一年裏,巡演走了九座城市,場場售罄。

雲城是他這次巡演的最後一站。

陳岷喝了一口溫水,“雲城的巡演提前結束了,最後一場演出的主辦方臨時調整了日程,比原定計劃早了兩天。”

說着,他放下水杯,從随身的口袋裏拿出一個小手串。

“在雲城的老街逛的時候,看到一家手作店,裏面的蜜蠟手串做得很精致,覺得很适合你,就給你買了。”

姜曼眼睛一亮,欣喜接過。

蜜蠟手串是紅色的,顆顆圓潤飽滿,像熟透的櫻桃。

“好漂亮,謝謝哥哥。”她把手串套在手腕上,大小剛好。

陳岷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背上,輕輕蹙眉,“你的手怎麽了?”

姜曼低頭看了一眼,因為剛才幫于琳琅清洗傷口沾了水,現在邊緣有些泛白,紅腫了一片。

“沒什麽事,剛才琳琅摔倒我去扶,蹭到地面了。”

“有藥箱嗎?你需要處理一下傷口。”

晚上九點,小區已經陷入寧靜。

一場暴雨過後,空氣裏充滿潮濕的水汽,枝頭的晚銀桂仍殘留着一抹甜香,從未關攏的窗戶中飄進來。

陳岷低頭為她清理傷口。

用棉簽蘸取了些碘伏,輕輕塗抹在她的擦傷處,避開傷口最疼的地方。

姜曼恍惚間想起了小時候。

那時候她練舞磕碰是常事,腿上總是青一塊紫一塊。

每次受傷,陳岷就是這樣溫柔地坐在她身邊,小心翼翼地幫她處理傷口,一邊t擦藥一邊輕聲問她“疼不疼”。

“哥哥,好疼好疼的。”小姜曼低頭注視被哥哥握在掌中的小腿,委屈道,“哥哥,我的腿是不是很難看呀?”

陳岷将活血化瘀的藥塗抹在她膝蓋上,輕柔按摩,“曼曼怎麽會這麽想。”

她癟着嘴說,“上次去泡溫泉,我看到琴琴妹妹的腿好白,都沒有傷口,漂亮的像奶油蛋糕。”

“在哥哥心裏,曼曼永遠是最漂亮的女孩子。”

“真的嗎?比琴琴還漂亮嗎?”

“當然了。”

小小的姜曼瞬間開心地笑起來,“那我也像奶油蛋糕咯?”

他垂眸輕輕笑,“嗯,我們的曼曼啊,比奶油蛋糕還要甜。”

十幾年的時光裏,哥哥永遠對她溫柔,哥哥還是那個哥哥,似乎一直都沒有變過。

“疼不疼。”陳岷輕輕吹了吹她手背的傷口。

姜曼笑着搖頭:“不疼。”

陳岷換了根棉簽,擦去傷口處多餘的碘伏,“怎麽這麽不小心,把自己弄成這樣。”

姜曼舉着手腕欣賞漂亮的蜜蠟手串,“說了不疼,早知道不去那個飯局了,出來的時候下雨了,又打不到車。”

陳岷聽她說完,安靜了片刻,問,“所以……後來是誰送你回來的?”

姜曼正低頭轉着珠子玩。

聽到這句話,微微頓了一下。

“我搭了祁知誠的車。”

“嘶。”姜曼輕輕吸口氣。

陳岷意識到手下的力道無意間重了些,忙低頭查看她的傷口,“對不起曼曼,是不是弄疼你了。”

姜曼搖搖頭。

他放輕動作,給她貼上創可貼。

“祁知誠……他回國了?”

“嗯,我也是今天在會展中心參加評審會,才偶然遇到他的。”

“曼曼……你怎麽會坐他的車?”

姜曼注意到他緊蹙的眉心,解釋道:“哥,今天是意外,當時應酬結束下着大雨,琳琅狀态很差,沒辦法才搭了他的車。”

陳岷擡頭看她的眼睛:“曼曼,現在的你那麽優秀、自信、明豔,我不想你再回到過去……”

姜曼笑着搖了搖頭,“哥,我不會的。”

陳岷收拾好藥箱,起身叮囑:“傷口注意別再碰水了,這邊有防水貼,還有,明天記得再換一次創可貼。”

姜曼跟着站起來,舉起手腕,比了個OK的手勢,“遵命。”

陳岷失笑,視線落在她手腕上那抹紅色上。

蜜蠟的橘紅,宛如熟透的櫻桃。

目光往旁邊偏移,是她粉潤的唇。

也似一顆熟透的櫻桃。

他很快移開視線。

轉過身,拿起外套。

“時間不早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姜曼送他到門口。

陳岷走出門,又回頭,“這段時間我在淮城,有任何事都可以給我打電話。”

“嗯。”她點點頭。

陳岷走後,姜曼又輕手輕腳地去于琳琅的卧室看了一眼,确認她睡得安穩,才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她在傷口貼好防水貼,洗完澡換上睡衣,躺到床上。在經歷一天的疲憊後,很快便睡過去。

第二天到舞團,排練照常。

休息時間,大家自然而然聊起了申請文化基金的事。

基金還在審核中,周期漫長,另一方面也拿不到商業投資,幾人不免情緒有些低迷。

“我想參加淮舞藝術節。”姜曼開口說道,“只有讓外界看到我們的作品,他們才會看到其中的價值,願意投資我們。”

淮舞藝術節是省級官方主辦,每年一屆。

是現下國內最高規格的劇目展示平臺,媒體關注度和業內認可度都很高,能個能把作品推向大衆視野的舞臺。

往年的報名通常在年初開放,眼下已經快到時間。報名成功後,會在報名團體中再次篩選出優秀的作品,最終才能登上藝術節的舞臺。

“曼姐,能參加淮舞藝術節是好,可是……”

顧小棠欲言又止。

“我知道。”姜曼說,“申報單位需要三年以上運營記錄,或兩部以上已公演作品,我們都不符合。”

她們哪怕連報名的機會都沒有。

沒有作品就不能報名,不能報名就沒有展示機會,沒有展示機會就沒有作品。

這是一個死循環。

評委沒有時間和精力去評估一個未知數。

想要打破這個循環,除非——

有一份業內權威的背書作為敲門磚。

如果能請一位德高望重的業內人士,為作品的專業水準做擔保,也許能敲開那扇門。

-

老藝術家方鶴永近日回國。

作為文化領域公認的泰鬥,名字本身就極有分量,回國之事霎時成為文化界焦點,吸引了衆多媒體報道。

他是國際著名舞蹈編導,藝術評論家,十年前移居瑞士安享晚年,近年夫人離世,如今他年事已高,才決定落葉歸根。

想要拜訪方鶴永的人很多。

電話信件不斷,方鶴永只讓助理回話:剛回國,諸事未定,等安頓好了再說。

姜曼也是其中之一。

她托了相識的前輩遞話,又自己寫了一封長信,寄到了方鶴永的住址,兩周過去,始終沒有回音。

曹婧的電話就是在這個時候打來的。

姜曼與曹婧算不上熟。

早年姜父姜母和曹婧有生意上的往來,印象裏,她是一位乾練通達的優秀女性。

這次突然聯系,說方鶴永會出席一個午宴,得知她想見方鶴永,并說可以帶她一起去。

姜曼心裏有些意外,她和曹婧許久沒聯系,怎麽會突然邀請她一同出席。

但她确實想見方鶴永,現在機會擺在面前,沒有理由拒絕。

地點在某個私人莊園,莊園融合了多種風格,內有葡萄園、高爾夫球場、羅馬噴泉,還有一棟被花園環繞的法式洋樓。

到達莊園後,莊園管家迎上來,說方鶴永正在球場,請她們直接過去。

穿過修剪齊整的灌木叢,球場綠茵從腳下鋪展到遠處的緩坡,幾個人影散落在球道上。

方鶴永剛從果嶺走下來,正站在休息區的遮陽傘下喝水。

“方老,打擾您打球了。”曹婧率先走上前問候。

聽到聲音,草坪上的幾人紛紛看了過來。

姜曼安靜地站在曹婧身後半步的位置,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場中,卻突然看到了祁知誠。

不遠處的球位旁,他正調整球杆,穿着一身淺灰色的休閑裝,帽子壓低,側着頭在同身旁的人說話。

聽到這邊的動靜,也看了過來。

在看到姜曼的時候,祁知誠也是微微一愣。

方鶴永:“這位是?”

曹婧笑着側身,“方老,這是姜曼,以前淮芭的首席,現在自己創立了舞團。”

姜曼走上前,微笑跟方鶴永介紹自己。

“方老師,您好,我是姜曼,久仰您的大名,一直希望能有機會向您請教舞蹈藝術方面的問題。”

方鶴永笑着輕輕點頭,和姜曼聊起淮芭的事,并提到他以前看過的幾部淮芭劇目。

簡短交流之後,方鶴永指了指身邊的球杆,“你們倆也去換身輕便的衣服,一起來打幾杆。”

換好休閑的運動裝,姜曼和曹婧重新回到草坪。

加上她們兩人,球場中已有八個人,自然便分成了兩組,每組四人。

方鶴永、曹婧、姜曼,還有莊園主人周浩瀚同為一組,和祁知誠那組的球道隔着大片綠茵,互不打擾。

大片修剪整齊的草坪鋪展開去,遠處是起伏的果嶺和沙坑,幾面白色的小旗在風中輕輕擺動。

祁知誠站在球道中央,手裏拿着球杆,像是要打下一杆。

他看了一眼球的位置,又看了一眼果嶺方向,然後低下頭,調整握杆。

只不過,球杆遲遲沒有揮出去。

略微一擡眼,能看到另一側球道的纖細身影。

她正側頭聽曹婧說話,微笑着揚起淺淺的弧度。風吹起她耳邊一縷碎發,她伸手別到耳後。

球童在旁邊輕聲提醒:“祁先生,風向有點偏左。”

祁知誠嗯了一聲,目光從姜曼身上收回來,落在自己手裏的球杆上。

調整了一下站位,揮杆。

球飛出去,弧線很漂亮,落點精準,停在離洞口不到兩米的位置。

周圍響起低低的掌聲。

祁知誠沒什麽表情,随手把球杆遞給候在一旁的球童。

“喝水。”

待祁知誠走到休息區,同組的幾個男人才敢小聲說話。

“曹婧怎麽回事?怎麽把那位帶來了?”

“誰知道她打的什麽算盤,這不多事麽。”

“可不是。沒看見祁總剛才那樣子?人一來,這邊氣壓都低了幾度。”

“剛才那一杆,看了得有小半分鐘吧。我還當他是在測風速看果嶺呢,結果風向是左邊,他看的是右邊。”

“離婚有一年多了吧,按理說該翻篇了。可你看剛才祁總那樣,分明是覺得礙眼了。把人帶到跟前,這不明擺着給人添堵麽,曹婧這事做的。”

球場上的其他人,大多是文化界、商界的名流。

不少人都認識姜曼,後來兩人離婚,外界猜測不少,其中傳得最盛的一種說法便是,婚姻破裂,無非是感情耗盡了,祁知誠覺得膩了。

要說球場上對姜曼不熟悉的t,就只有長年定居國外的方鶴永了。

方鶴永全神貫注在推杆上,絲毫沒留意到身旁莊園主人周浩瀚正頻頻向曹婧遞眼色。

他推了一杆,球滾進洞杯。

這邊球局結束,周浩瀚朝祁知誠那組遙遙打了個手勢,表示他們先進去了,讓他們慢慢打,玩盡興。

祁知誠正站在自己的球位旁。

他剛打出一記漂亮的切杆,小白球輕巧掠過半空,落在果嶺邊緣順勢停穩,引來同組幾人低聲喝彩。

他意興闌珊,只随手将推杆遞給身側的球童,接過毛巾擦了擦手。

隔着整片果嶺綠茵,目光落到遠處移動的幾人身上。

陽光熱烈,有風拂過,幾棵孤樹被風吹得沙沙作響。

姜曼一身修身運動裝,勾勒出腰身曲線,烏黑長發在身後綁了個低馬尾,發絲被風卷起。

遠處幾人走走出球場,再看不見身影。

祁知誠收回視線,興致缺缺。

“走了。”他将毛巾抛還給球童。

幾人愣了一下。

“祁總,還有三洞……”

“太陽大了,不打了。”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