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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五十章 界限。【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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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五十章 界限。【哥

周末, 姜榮柏和沈雅岚回到淮城。

姜曼和陳岷一起去了機場接機,兩人站在抵達出口的等候區,身邊來往着接送親友的人群, 廣播裏在播放航班抵達的通知。

一年前, 南城航空智能産業園全面投産,作為核心承建方的姜元實業,也随着這座産業園的落成,徹底站穩了在建築領域的領軍地位。

尤其是在過去的一年中,姜元實業實現營收同比大幅增長,淨利潤率創下歷史新高。

如今, 姜元實業的發展勢如破竹,順利接下了國産航空材料基地項目, 這是一個比南城項目更具分量的國家級工程。

從昔日的承建方,一躍成為核心研發合作方, 徹底完成了地位的躍升。

新項目在一個西部航空工業重鎮, 地處川滇交界處,多家航空工業下屬企業和科研院所坐落于此。

項目期間,姜榮柏和沈雅岚需要長期駐紮在此, 一兩個月才回來一次。

姜曼偶爾會飛過去看他們,他們的項目不那麽忙的時候也會飛回淮城。

這次也是馬上過年了, 才有了一段時間的假期。

人流開始往外湧。

沒過多久, 姜榮柏和沈雅岚推着行李箱走出來。

姜曼一眼就看到了他們,突然想到自己的手還和哥哥牽在一起。

幾乎是下意識地,将手抽離了他掌心。

沈雅岚看見了她, 笑着t快步走過來,姜榮柏跟在後面。

“等很久了吧?”沈雅岚拉住姜曼的手上下打量,“有沒有好好吃飯?看着瘦了。”

“哪有, 還胖了兩斤呢。”姜曼笑着,挽住她的胳膊。

姜榮柏走過來,“阿岷也來了。”

陳岷上前,接過他手裏的行李箱,“爸,我來吧。”

姜榮柏沒有推辭,拍了拍他的肩膀。

出了航站樓,陳岷去停車場開車,姜曼陪父母在路邊等。

“阿岷最近忙不忙?”

姜曼說:“他巡演剛結束沒多久,這段時間在休息,偶爾接商務。”

沈雅岚:“阿岷休息這段時間,是不是三天兩頭往你這邊跑了?”

姜曼一噎。

若是往常,她肯定會坦然承認,可現在,兩人間多了層隐秘的戀人關系,反而有些不自在了。

她含糊嘟囔了句:“媽……你說什麽呀。”

沈雅岚看她的樣子,就知道是被自己說中了,笑着搖了搖頭,“不過,在他工作的時候,你也別總粘着你哥。”

“我哪有那樣呀。”

“我還不知道你?”沈雅岚點了下她額頭,“你們兄妹倆,從小感情就好。你哥最疼你,也由着你鬧。不過話說回來,有他在你身邊照顧你,我們不在的時候,也能放心一些。”

姜曼笑了笑。

從機場出來後,一家人去了市中心一家中餐廳。

這是姜曼提前預訂的,淮城裏難得的正宗粵菜館,環境清雅私密,價位自然也不低。

想着到底是給爸媽接風,破費一次也值得,咬了咬牙還是定下來了。

包廂中間擺着一張圓桌,上面有裝飾花藝,角落立着半人高的青瓷花瓶,插着幾枝乾蓮蓬。

一家人落座吃飯,其樂融融地聊天。

吃到一半,姜曼不小心打翻了面前的一小碗湯。

湯汁倒在了她袖口上。

她訂的這個包廂沒有配備套內衛生間,于是她離席去外面的洗手間處理。

姜曼站在洗手臺前,把袖口湊到水流下沖洗。

她用洗手液搓洗乾淨,又用紙巾壓乾。袖子濕了一小片,她低頭看了看手腕,那邊有小一塊皮膚被湯燙得有點紅了。

她對着鏡子理了理頭發,拉開門,走出去。

走廊裏,陳岷靠在牆邊,等在外面。

“哥?”

陳岷直起身,走過來,“怎麽樣?”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手腕有沒有燙傷?”

“沒事呀,”姜曼擡起手看了看,“就是有點紅,沒燙傷,也不疼。”

陳岷牽起她的手腕,拉到自己面前,低頭細看。

“回去最好還是塗一些燙傷藥膏比較好,家裏如果沒有,我待會兒去買回來。”

看着陳岷低頭細致查看自己手腕的模樣,姜曼一顆心像被泡在了酸水裏,她抿抿唇,“哥,對不起。”

陳岷擡起頭,“好好的,怎麽突然說對不起。”

姜曼垂了垂眼,“機場的時候……我不是故意要抽開手的。我只是,我只是現在還不太想讓爸媽知道我們的關系。”

“我還沒準備好,我就是怕,怕他們一時間不能接受……我想着,再過一段時間再告訴他們。”

陳岷看她兩秒,笑了笑。

“就為了這個?”

“說什麽對不起,我沒在意。”

“我完全理解,曼曼。我會等你,等你做好準備,你不用有任何心理負擔,我們可以慢慢來。”

-

吃完飯,一家人從包廂出來,準備回家。

剛拐過走廊拐角,迎面就撞上了一行人。

祁知誠走在最前面,一身深色商務西裝,身後跟着兩名同樣西裝革履的男人,其中一人是他的助理宋揚,手裏拿着公文包跟在他身側,應是來談工作的。

姜曼沒想到會這麽巧合,在這裏碰到祁知誠。

雙方的腳步同時頓住。

陳岷擰起眉,側身将姜曼擋在身後。

“伯父,伯母,好久不見。”

沈雅岚嘴唇翕動,終是沒說出話來,姜榮柏沉默須臾,“是好久不見了,不過我倒覺得,我們彼此不見才是最好的。”

走廊裏陷入短暫安靜。

祁知誠看着姜榮柏,并未回避他的目光,也沒有辯解什麽。

“伯父,伯母,過去那些事,是我對不起你們。”

姜榮柏不說話。

祁知誠靜了兩秒。

“當年的事,我一直欠你們一個道歉。”

“既然今天在這裏碰巧遇到了,我想,我應該向你們表達我的歉意。”

姜榮柏:“不必。”

“伯父,伯母。”祁知誠說,“我知道,我對你們、對曼曼的傷害,說多少句對不起都沒用。”

“我用了錯誤的方式去愛她,把她困在我的身邊。她應該有更大的舞臺,更自由的風,更明亮的未來。”

“這些,我應該早就知道的。可我選擇了成全我自己的私欲。因此傷害了你們,也傷害了曼曼。”

“我知道道歉彌補不了什麽。但我還是想親口對你們說一聲,對不起。”

話音落下,祁知誠俯身。

他彎下挺直的脊梁,很久沒有直起身。

沈雅岚偏過頭,不再看他。姜榮柏臉上表情複雜,像是想說什麽,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良久,他長長嘆了口氣,“你當初做的那些事,是算計也好,是陷阱也罷,我們心裏都清楚。”

“但不得不承認,姜元實業能走到今天的位置,确實和你當初投進來的那些資源、那些項目息息相關。沒有當初的南城産業園,我們走不到這一步,也不會有現在的航空材料基地項目。”

“所以我們之間,談不上誰欠誰。你給了我們機會,我們付出了代價。過去的事我們也不想再提了,現在,你們也已經離婚了,往後各自珍重吧。”

祁知誠緩緩直起身。

“伯父,伯母,我知道,我沒有資格得到你們的原諒,也沒有資格再出現在曼曼的生活裏。”

他看向陳岷身後的姜曼。

她垂着眸,沒有看他。

“其實這幾年,我一直在想,如果我當初用光明的手段去競争、去追求,結局會不會不一樣。”

“但我知道,時間不會重來。”

“錯誤已經造成,再怎麽後悔,也回不到過去。”

祁知誠的視線轉向陳岷,在他們二人之間輕輕掠過,他極淺地牽了一下唇角。

“她值得乾乾淨淨的、最純粹的幸福。她選擇的那個人,也會好好愛她。”

“往後,我只希望她能快樂。”

視線從兩人身上收回,他看向姜榮柏和沈雅岚,“也希望你們一家人,平安、順遂。”

-

過年這段時間姜榮柏和沈雅岚在淮城,姜曼和陳岷也搬回了姜家住。

臘月二十九,一家人貼春聯。春聯是姜榮柏親自寫的,姜曼和陳岷搬來凳子,合力一起貼好。

年三十的下午,沈雅岚和姜曼在廚房包餃子。姜曼故意捏了個泡面餡兒的,煮熟後笑着喂到陳岷嘴裏,本想看他出糗的樣子,誰知他面不改色吃完,還一本正經點頭稱贊,“很好吃。”

年夜飯擺了滿滿一桌,春晚開始的時候,一家人窩在沙發上聊天吃水果,偶爾被小品裏的橋段逗得捧腹大笑。

平淡溫馨,和往常的每一年沒什麽不同。

姜榮柏和沈雅岚這幾日趕路奔波,實在熬不住,看到十點多便哈欠連天,準備回房睡覺。

姜曼還不困,想等到零點跨年。

陳岷在旁邊陪着她。

電視裏的小品正演到熱鬧處,姜曼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嘴裏還咬着半顆車厘子。

偶爾她也會側過身,捏起一顆遞到陳岷嘴邊。

他低頭就着她的手吃下去。

自己吃下一顆後,姜曼手又伸過去想再喂他一顆,眼睛卻沒離開屏幕。

手指帶着那顆車厘子往他嘴邊送,估摸着位置差不多,虎口卻先碰到了他的唇。

溫熱的,柔軟的。

姜曼的手指一頓。

那顆車厘子還在她指尖,她忘了遞過去。

陳岷的唇就那樣貼在她虎口的皮膚上,然後微微偏頭,輕輕咬住了那顆車厘子,唇瓣從她的指尖擦過。

手指微燙。

姜曼轉過頭,對上他的眼睛。

電視裏的小品還在繼續,觀衆的笑聲一浪高過一浪。

可落在姜曼耳中,所有聲音都模糊成了單一的白噪音。

她清晰看到他眼裏翻湧的情緒,對視中在彼此之間泛起無聲的情潮。

姜曼看着他眼裏的自己,那種局促的感覺忽然又湧了上來。

明明白天一起貼春聯、包餃子、放煙花,沒有一絲一毫的別扭,可只要捕捉到他眼神中的情潮,她就會覺得不知所措。

姜曼在心裏告訴自己,他們已經是男女朋友了,做親密的事情很正常。

陳岷是她喜歡了很多年的人啊。

從年少青春期的懵懂心動開始,她就偷偷暗戀着他,想要做他的女朋友。

現在終于在一起了,她不應該局促,不該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她現在要想的,是他們第一次接吻是不是美妙,接吻的時候,他會不會覺得她的嘴巴裏有車厘子味。

這才是一個陷入熱戀的人,應該想的事情。

于是,姜曼沒有避開陳岷投過來的目光。

她在他的注視t下,緩緩閉上了眼睛。

心髒跳動得劇烈,一下又一下。

感覺到有溫熱的呼吸逐漸靠近,姜曼無意識地攥緊了手下的沙發布料。

陳岷在距離她咫尺的地方停住。

他看見她閉着眼睛,唇瓣微啓,明明是一副準備接受親吻的樣子。

可他卻看到了她不停顫動的眼睫、用力攥緊的手指。

此刻的他只要低頭,就能吻上他肖想了很多年的唇。

貼上去可能會是柔軟的,熱的,甜的。他可以在這一刻實現所有曾經的幻想。

但他不想這樣做。

他渴望吻她,但他更在意她的感受。

不想她只是為了履行女朋友義務,而強迫自己接受他的吻。

他想要的是她的心甘情願。

是因為愛他,所以想和他接吻。

陳岷終是沒有吻下去。

只擡起指腹,極輕地摩挲過那片粉潤飽滿的下唇。

姜曼一愣,惶惑地睜開眼睛。

陳岷溫柔笑了笑,“沾到車厘子的汁水了。”

姜曼扯了張紙巾,在嘴角胡亂擦了兩下,紙巾上有一點淡淡的紅色。

陳岷收回視線,重新靠在沙發,目光已經移回了電視屏幕。

姜曼捏着那張紙,心中茫然。

她明明看到了他眼底翻湧的情緒,那個瞬間,她确定他是想吻她的。

可是不知道為什麽,在最後一刻,他卻沒有吻下來。

-

轉眼兩個月過去,淮舞藝術節如期開幕。

主會場設在淮城大劇院,為期兩周的展演盛會,吸引了來自全國各地的舞蹈團體。

他們彙聚于此,在舞臺上輪流呈現自己的作品。這是很多新作品的展演地,也是不少成熟作品的試金石。

浪漫芭蕾舞團的《仕女》已經排完了第一幕。

這部原創舞劇是以宋代女詞人魏玩的視角,講述了她在森嚴禮教中破繭而出、追尋精神自由的故事。

藝術節留給每支團隊的表演時間僅有半小時,姜曼和于琳琅經過讨論後,決定選取第一幕中最核心的一個段落。

女主角魏玩對鏡自照,表現對外面世界的向往。轉折發生在父親帶回聯姻消息,魏玩無奈接受。

姜曼站在化妝鏡前。

眉如遠山,長發被绾成高高的發髻。這是魏玩未出閣時的模樣,眉眼間尚存幾分未曾歷世的純真。

姜曼對着鏡子深呼吸。

于琳琅從後面走過來,幫她理了理裙擺,“別緊張,正常發揮就好。”

姜曼說:“這次算是我們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把《仕女》展示到觀衆前,我想把她演好。”

于琳琅微笑:“我相信你。”

帷幕拉開。

北宋,襄陽。

晨霧中的庭院,仕女們晨起梳妝。

梳洗、理鬓、對鏡貼花。

日複一日的晨課,禮教為她們畫好了方圓。

姜曼獨自坐在鏡前。

她與鏡中的自己對視,伸出手指輕輕觸摸鏡面,仿佛從裏面看見了牆外的春天。

她開始忍不住想象踏青的模樣,舞步變得輕快起來。

歡快的舞步從父親帶回聯姻消息而結束,他手中握着一卷紅色的婚書,仕女們恢複拘謹儀态。

姜曼站在原地,慢慢滑坐到地上,蜷縮起來。

幕布合攏。

與此同時,臺下響起熱烈的掌聲,掌聲一直持續了很久。

演出很成功。

散場後,姜曼便和舞團的其他成員們一起,找了一家環境雅致的餐廳聚餐慶祝。于琳琅因為家人從老家過來淮城看演出,所以今晚陪伴家人,沒和她們一起去。

包廂裏歡聲笑語不斷,大家圍着餐桌舉杯慶祝。

氣氛太好,姜曼多喝了幾杯,結束的時候酒意上頭,已經有些醉了。

後來是陳岷來接她的。

他來到餐廳的時候,姜曼靠在顧小棠的身上,閉着眼睛。

舞團的成員們早就知道姜曼交了男朋友,只是一直沒見過,看到陳岷來接她,不免打趣猜測,“曼姐,這就是你男朋友吧?來得太及時啦。”

姜曼迷迷糊糊擡起頭。

看到陳岷,彎起眼睛笑起來。

“是哥哥。”

顧小棠有些不好意思:“……我們還以為是男朋友呢。”

姜曼搖了搖頭,醉得聲音有些含糊不清,“是我哥哥來接我了。”

陳岷腳步些微凝滞,上前扶住姜曼搖搖晃晃的身體,低聲對衆人道了謝,“麻煩大家照顧她了,我送她回去。”

上車後,姜曼靠在副駕駛座上,很快就睡了過去。

陳岷放緩了車速,調高了空調溫度,又把搭在後座的外套拿過來,蓋在她身上。

快到梧桐苑的時候,姜曼才迷迷糊糊地醒過來。

陳岷把車停穩,解開自己的安全帶,側過身幫她解開。

“到了,曼曼,我送你上去。”

酒意和睡意讓她整個人都雲裏霧裏的,看到陳岷,又朝他露出笑:“哥哥,謝謝你啊。”

陳岷揉揉她頭發,“謝我什麽?”

“謝謝你送我回家呀,”姜曼笑得開心,“小時候也是這樣,只要我放學晚了,或是和小夥伴玩到天黑,哥哥就會一直等在那裏,接我回家。”

“曼曼,不管什麽時候,只要你需要,我都會在,都會來接你回家。”

聽到這話,姜曼笑得更開心了,眉眼彎彎,“我好幸運,能有你當我的哥哥,我好喜歡哥哥。”

陳岷注視她的眼睛,許久,低聲問:“那曼曼愛我嗎?”

姜曼不假思索:“愛啊。”

她掰着手指數,“我愛爸爸,愛媽媽,也愛哥哥,哥哥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我當然愛哥哥了。”

陳岷望着那雙清澈漂亮的眼睛,看到裏面的坦然,胸口只餘無力又澀然的疼。

“如果,我不想再做你的哥哥了呢?”

姜曼像是沒聽懂,茫然地眨了眨眼。

“為什麽呢,可你就是我哥哥啊。”她頓了頓,又認真重複了一遍,“哥哥就是哥哥呀。”

她說的話是那樣理所當然。

他們沒有血緣相連,脈管中不曾流淌着同一源的血液。

但過去十幾年朝夕與共的時光,早已在他們之間悄然生長出另一條看不見的血脈。

它牢牢将兩人綁在一起的同時,卻也清晰地在中間劃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界限。

可以無限親近,卻終究無法越界。

陳岷看着她很久,最後輕輕垂下眼。

“是啊,哥哥就是哥哥。”

-

浪漫芭蕾舞團在淮舞藝術節的演出很成功。

這是她們第一次在正式的舞臺亮相,展示了部分片段,為接下來《仕女》的正式首演蓄勢。

演出結束後,反響遠超預期的熱烈。

不少投資方主動抛來橄榄枝,希望能助力《仕女》的完整編排與正式首演,商務合作的邀約接踵而至。

一個國風服裝品牌的創始人主動聯系姜曼,希望能洽談合作事宜。

來到約定的茶樓,姜曼與對方見了面,看了些樣冊和面料小樣。

兩人又聊了幾句關于工期和初步選料的範圍。

對方把樣冊和面料小樣留給姜曼,說讓她可以再細細看,有想法随時聯系。

敲定初步合作意向後對方離開,姜曼獨自在茶座上看翻看樣冊。

這裏是茶樓一樓的散座,古韻屏風将每個茶座隔出一小片靜谧空間。

連日來工作繁忙,這段時間姜曼經常熬夜,昨天又熬到了淩晨三點才睡。

此時翻看着樣冊,聽着窗外的車水馬龍,眼皮就開始沉重起來,不知不覺趴在桌上睡了過去。

茶樓外的馬路上,一輛黑色轎車停在那裏已經許久。

車窗半降,露出男人鋒銳沉靜的眼睛。

他隔着那扇雕花木窗,望着裏面趴在桌上睡着的女人。

祁知誠對前座的助理吩咐了幾句。

宋揚點頭,打開車門下車,快步走進茶樓。

不一會兒他回來,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祁總,已經和茶樓負責人溝通好了。”

祁知誠“嗯”了一聲,目光仍停留在那個方向。

宋揚看了一眼時間,提醒,“祁總,該去機場了,黔川那邊,雲栖山谷的項目負責人已經在等您。”

啓恒雲栖山谷度假村項目,位于黔川。

這個項目之前是由王志衛負責的,但兩年無實質進展。架空王志衛後,這個項目就交給新團隊接手了,目前一期的建設即将完成。

但在近期施工過程中,設計師偶然發現一片山谷有非常獨特的景觀價值,建議納入二期規劃。

因為涉及投資增加和工期調整,需要集團最高決策者拍板。

于是,祁知誠決定親自前往黔川考察,評估這個山谷的價值,判斷值不值得修改規劃。

黔川地處西南,多山地丘陵,距離淮城近兩千公裏。

而祁知誠決定親往,除了項目本身的重要性,還有另一個他不願直面的原因。

回國後的這段時間,他時常會去看姜曼,在那些她看不見他的角落。

可每一次,都能看到她和陳岷相伴而行。

他知道他們陷入了熱戀。

他們一起進出梧桐苑,一起逛街,共用早餐。

他無法不去想象,在他看不見的時候,他們是否會熱烈地接吻,是否會更親密地相擁。他的曼曼,會被另一個男人抱在懷裏,細細密密地吻。

她會在陳岷的t懷裏撒嬌,也會在陳岷耳邊傾訴愛意。

想到這裏,他就覺得自己快要瘋了。

嫉妒的情緒滋生瘋長,占有欲侵蝕每一寸皮膚,讓他忍不住想要不擇手段,把她重新搶回自己身邊。

他當然可以做到。

就像以前無數次那樣,用各種強硬的手段,斬斷她身邊所有的牽絆,将她再一次牢牢困在自己身邊,讓她只能看着自己。

可他不能。

他不願讓她再一次枯萎。

如今他想看到的,是他的曼曼能真正開心。

人無法輕易違抗占有欲的本能,他別無他法,只能選擇逃避,去往遙遠的黔川,也許能讓自己有足夠的時間冷靜下來。

車窗緩緩搖上。

祁知誠閉上眼睛,靠進椅背,疲憊至極。

“走吧。”

車子駛離路邊,彙入車流。

-

姜曼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驚醒過來的時候,窗外的天已經黑了。

環顧四周,一樓散座區域空蕩蕩的十分安靜,一桌客人都沒有。

姜曼以為自己是睡過頭,錯過了茶樓的打烊時間,連忙起身,準備收拾東西離開。

起身的瞬間,有什麽東西從她肩上滑落,掉在椅背上。

姜曼低頭看去。

是一件繡着茶樓标志的毛毯。

姜曼拿起毛毯,心想應該是店員看到她熟睡,給她披上的。

她快速将樣冊和面料小樣整理好,放進随身的包裏,走到茶樓前臺,将毛毯遞還給正在整理賬本的店員,有些不好意思。

“抱歉,實在太困了,不小心在這裏睡着了,是不是影響你們打烊了。”

店員擡起頭,雙手接過毛毯,笑着搖了搖頭:“小姐您太客氣了,不影響的。我們還有四個小時才打烊呢,您要是還困,完全可以再回去睡一會兒,沒人會打擾您的。”

姜曼愣了下,拿出手機看了眼時間。

不過六點。

這家茶樓在淮城小有名氣,六點正是晚市剛開始的時候,今天這裏居然空無一人。

剛才她醒來時,還差點以為是時間太晚,茶樓打烊了才會這般冷清。

姜曼再次對店員道了謝,轉身朝着茶樓門口走去。

剛走出幾步,就聽到身後傳來兩名店員的低聲交談。

“今天下午這幾個小時也太清閑了,多虧了那位老板包場,不用忙前忙後,要是這樣大方的老板能多來幾位就好了,我們也能輕松點了。”

另一名店員笑着接話:“你就別白日做夢了,哪有那麽多包場的老板。不過現在那位小姐已經醒了,咱們趕緊去把牌子撤下來吧,別耽誤了後續做生意。”

姜曼腳步微頓,轉頭望去,看到茶樓門口位置,立着一塊“暫停營業”的牌子。

手機鈴聲響起,姜曼拿出手機,看到是陳岷的來電。

“曼曼,工作結束了嗎?我這邊工作剛忙完,我來接你吧。”

姜曼這才想起來今天她和陳岷約了一起吃晚餐。

“不用了哥,我沒有在舞團,下午出來談了個合作,現在正在市中心這邊,我自己過去就好,反正很近,我們餐廳見。”

陳岷:“好,我馬上過來。”

晚上他們一起去吃了姜曼愛吃的那家格魯吉亞菜。

這家餐廳氛圍感十足,桌面放着高加索乾花,播放着舒緩的格魯吉亞民謠。

Khachapuri烤得微焦,中間的奶酪散發鹹甜香氣。

姜曼撕下一小塊餅皮,裹上奶酪,送入口中。

“好吃嗎?”陳岷坐在她對面。

姜曼點頭:“嗯,淮城只有這家的Khachapuri是我愛吃的,和我在紐約那時候吃的那家味道差不多。”

陳岷唇邊有一絲很淺的笑意,他拿過餐巾遞給她,“今天下午去談合作了?”

姜曼接過,擦了擦手,“嗯,有個國風服裝品牌找我們合作。”

兩人邊吃邊聊,用餐的過程中,陳岷一直十分體貼地照顧她。

他非常細致地将食物切成剛好入口的小塊,放進她的餐盤裏,姜曼靜靜注視了他一會兒,開口說:“哥,我們已經交往三個月了,我想,等下次爸媽出差回來,我準備跟他們坦白……坦白我們的關系。”

陳岷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沉默了片刻,放下手中的刀叉。

“曼曼,三個月前那個夜晚,你站在我面前,仰頭跟我說,我們可以試試看交往。”

姜曼正在吃他切好放在自己盤中浸滿奶酪的餅塊,幾秒沒聽到下文,擡起頭。

陳岷說:“我想,現在這段試驗期,差不多也到時間了。我們也是時候,結束這段關系了。”

姜曼愣住了。

一時有些聽不懂他的話,好半晌才問:“……什麽意思?”

“試驗期結束了,我們沒有必要再繼續這段戀情了。”

“你要……分手?”

“開始的時候也只是試試看,”他溫和地說,“所以,只是結束這段試驗,因而也算不上分手。”

姜曼放下刀叉,皺眉問:“為什麽?”

彼此沉默對視。

燈影、人影、色彩濃烈的杯盤和食物的蒸汽,漸漸都向後褪去,成了無關的背景。

陳岷平靜地說:“某些幼小動物在出生後,會将其第一眼看到的移動物體認作母親,并産生強烈的依戀。在心理學和動物行為學中,它被稱為印刻效應,也叫雛鳥情節。”

姜曼怔然。

陳岷繼續說:“在人類關系中,這個詞常被引申來形容一個人對長期、首要的照顧者和保護者,會産生一種本能的依賴與安全感,并将其誤讀為愛情。”

“你覺得我對你,只是雛鳥情節?”姜曼不認同,“哥,你明明知道的,我從小就喜歡你,我喜歡了你很多年……”

“曼曼,你能分清你對我的感情,是親情,還是愛情嗎?”

姜曼想說話,陳岷先她一步開口,“我向你告白的那晚,你的第一反應是什麽?是暗戀成真、兩情相悅的欣喜嗎?”

姜曼不由回想那個夜晚。

那晚,哥哥站在鋼琴旁,樂譜撒了一地。

他紅着眼眶說喜歡她。

那時她心中第一時間湧上來的不是開心的情緒,而是說不清的震驚與混亂。

“那時,你同意和我交往試試看。可能你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你做出這個決定,可能是因為感激或者是愧疚,卻不是因為心動。”

“你心裏其實一直把我牢牢地劃分在哥哥的這個位置,所以當我試圖去突破哥哥這個界限的時候,你會下意識地緊張、乃至抗拒。”

“因為你的身體知道,我只是哥哥,不是戀人。”

“那是你身體的本能。”

胸口控制不住的酸脹,姜曼無法認同他說的話。

她不禁在心裏設想,如果沒有哥哥,她會害怕嗎?會難過嗎?

答案是肯定的。

她一定會很傷心,很難過。

于是,姜曼認真否認:“不是這樣的,我只是還沒有做好準備。”

陳岷搖頭,“不是時間的問題。”

他停頓片刻。

“小的時候,爸媽因為工作時常出差,我一直在照顧你,陪伴你長大。我也在無意間填補了你成長中照顧者的角色。”

“你是被我照顧長大的雛鳥,從你的世界開始認知情感的那一天起,我在你心裏,便無形中成為了那個讓你感覺溫暖且安全的巢xue。”

“曼曼,你說的喜歡,可能只是一只雛鳥對那個從未離開過的巢xue,而産生的依戀。”

“可是曼曼,依賴和習慣,并不能變成吸引和心動,所以在我想要将哥哥的角色轉化為戀人時,你的身體,你本能的反應,都暴露了這種錯位。”

姜曼聽他說完,大腦一片混沌,想反駁卻不知道該怎麽解釋。

她無法接受這個說法。

自己這麽多年的暗戀,不可能只是出于對兄長的依戀。

“不是這樣的,不是你說的這樣……”

陳岷看了她一會兒。

“曼曼,那我們忘掉剛才的話,我們來做一個試驗。”

“什麽?”

“你閉上眼睛。”

姜曼踟蹰片刻,閉上眼。

視線陷入黑暗。

周圍的聲音變得清晰,陳岷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現在,你想象一下。我們像以前一樣,你放學了,我在校門口等你。你跑過來,把書包遞給我,我幫你拿着。你跟我說今天學校裏發生的趣事,一路上說個不停。我們沿着那條路走回家,我幫你背着你的書包。到家了,你去寫作業,我去廚房,做了你愛吃的糖醋排骨。”

他停頓一下,輕聲問她:“你覺得這個畫面,讓你感覺舒服嗎?”

姜曼閉着眼睛,“嗯。”

“好。”陳岷說,“現在,你再想象另一個畫面。”

“我們在一個房間裏,只有我們兩個人。燈光很暗,我吻了你。”

姜曼的睫毛顫了顫。

陳岷繼續說。

“我把你抱到床上。”

“我會解開你的衣服,在你的身上撫摸。”

“然後,我們開始做/愛。”

姜曼猛地睜開了眼睛。

所有畫面瞬間消散。

眼前,陳岷端坐在對面,依然注視着她,目光溫柔,沒有任何侵犯的意味。

姜曼嘴唇翕動,想說什麽,卻發t不出半點聲音。

下一刻,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

陳岷傾身過來,伸出手,輕輕擦掉她臉上的淚。

“曼曼,你沒有做錯什麽。”

“我從一開始想要的,就不是勉強你成為戀人。我只想你安穩、快樂、自由,去做你想做的事,去愛真正讓你心動的人。”

“而我,永遠會是你的哥哥。”

“就像你喝醉那天晚上,你跟我說的那樣,”他輕輕笑了笑,“這一生,能做你的哥哥,我也覺得無比幸運。”

-

陳岷接受了柏林愛樂樂團的邀約。

早在半年前,樂團就曾向他發出過邀請,希望他作為駐團獨奏家參與為期三年的國際巡演。

那時他放不下淮城的一切,于是便拒絕了。

如今對方再次遞來橄榄枝,他接受了。

這次的合作演出,能讓正處于事業上升期的他更進一步,除了可以提升自己,他也想去看看更大的世界。

出發定在半個月後,姜曼沒想到會這麽快。

天剛蒙蒙亮,她陪陳岷前往機場。

兩人打了輛車,出租車裏播放着電臺。

一段天氣預報後,電臺開始播放一首二十年前的老歌。

“不知不覺又過了幾天,

我想我習慣了忽略,

去忽略沒你的世界。”

“不近不遠走在誰身邊,

我想我适應了一切,

這一切沒你的世界。”

陳岷側過頭,看着姜曼耷拉的腦袋。

她今天話很少。

“別不開心了。”

他把手從口袋裏抽出來,像小時候那樣,揉亂她的頭發,“你要是這麽不想我走,那我不去了。”

姜曼擡起頭,連忙用力搖頭。

她心裏雖然不舍,但也清楚知道,這份邀約對陳岷而言是十分珍貴的機會。

不僅能讓他在專業上得到極大提升,更能讓他走向更廣闊的舞臺。

哥哥是那麽優秀的一個人啊。

他應該去追逐屬于自己的音樂夢想,自由且堅定地奔赴遠方。

“我舍不得你走,哥哥,”姜曼說,“但我希望你能飛得又高又遠,前程似錦,得償所願。”

陳岷的手還停留在她的後腦勺,掌心沿着發絲緩緩下滑,在即将觸到她臉頰的時候停住,收了回去。

“好。前程似錦,得償所願。”

電臺裏的歌還在繼續。

“不觸碰,不跨越,

為自己留一些安全界限。

誰都以為不聽不看,也就沒感覺。”

機場人來人往。

這裏見慣了太多別離,也浸透了無數悲歡。他們的告別,不過是這龐然背景裏,再普通不過的一隅。

“舞團的工作再忙,也要照顧好自己,不要總是熬夜了。”

“嗯。”

“到了會給你發消息。”

“好。”

“按時吃飯。”

“你也是。”

“還有,你那個跟腱的老傷,別總硬撐,疼了要去看醫生,要适當休息。”

聽着陳岷老生常談的叮囑,姜曼不由笑,“知道了,哥,你都說好多遍了。”

從小到大,他們像這樣的離別有很多次。

陳岷忽然就想起十幾年前的一次離別,那時候姜曼不過七八歲,他也才十幾歲。

因為要去鄰市參加一場重要的鋼琴演出,他需要離開家幾天。

小姜曼雖然心裏非常不舍,卻也沒有哭鬧。出發前的那晚,安安靜靜地陪在他身邊,幫他整理行李箱。

小小的手指笨拙地幫忙疊衣服,眼眶紅得像桃子,一句話也不說,只是默默地掉眼淚。

整理完行李,她轉身跑回自己的房間,抱來一個兔子娃娃,塞進他的行李箱裏,仰着小臉說:“哥哥,這個娃娃給你,你晚上睡覺的時候抱着它,就不會怕黑了。”

出發那天,沈雅岚牽着她的手對她說:“曼曼,哥哥要走了,跟哥哥說再見吧。”

小姜曼卻用力搖頭。

“我才不要說再見呢,媽媽。雖然是再見,可很多時候的再見,都隔了好長好長的時間,說不定我說了再見,就要好久好久才能再見到哥哥了。”

說完,她小跑過去,撞在陳岷的腰上,擡起小臉笑,“才不要和哥哥說再見呢,只要不說再見,我們就不會分開了,哥哥!”

過去的畫面依舊清晰。

曾經那個只到他腰的小女孩,已經亭亭玉立。

陳岷望着她,溫柔微笑。

“曼曼,再見。”

“嗯。”姜曼牽起唇角,“再見,哥哥。”

剛才在車內電臺裏的那首老歌,他們終究沒有聽完。

不過,前路坦途,未來明亮。那些中斷的旋律,沒聽完的歌詞,也不再那麽重要了。

“誰有所謂或無所謂,

也不能改變,

原來是我在愛上你的那瞬間,

就困在圍牆裏面。”

作者有話說:

哥哥再見啦,接下來都是男女主的內容了,下周會完結。

注:本文中出現的原創舞劇《仕女》,是以宋代女詞人魏玩,魏夫人的生平經歷為靈感原型,進行的再創作。

魏玩是一位非常優秀備受敬仰的女詞人,文中對舞劇情節及人物形象的塑造,只是為了劇情服務的藝術加工,并不代表真實歷史上魏玩夫人的真實經歷和人物寫照,也沒有任何不尊重歷史人物的意思。

接下來還會有涉及到魏夫人的章節,就不一一聲明了哈。

本章中歌詞來源于李玖哲《圍牆》。

某些幼小動物在出生後,會将其第一眼看到的移動物體認作母親,并産生強烈的依戀。在心理學和動物行為學中,它被稱為印刻效應,也叫雛鳥情節。

在人類關系中,這個詞常被引申來形容一個人對長期、首要的照顧者和保護者,會産生一種本能的依賴與安全感,并将其誤讀為愛情。——引用于網絡上對雛鳥情節的解讀。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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