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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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知誠背着姜曼走了一段, 手電筒的光在黑夜裏照亮一小片路。
林子深處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有腳步踩在落葉上的聲音由遠及近。
兩束光從前面晃過來,羅師傅和羅師母的身影從樹叢後面鑽出來, 羅師母手裏拎着電筒, 羅師傅拿着一把砍柴刀,正劈開面前的灌木。
“找着了?找着了!”羅師母喘着氣走過來,“哎呀,怎麽搞成這樣,凍壞了吧?”
姜曼從祁知誠肩上擡起臉,朝羅師母搖了搖頭, “羅師母,讓你們擔心了, 我沒事,就是迷路了。”
“好了好了, 先回去再說。”
羅師傅轉身在前面開路, 砍柴刀撥開擋路的藤蔓。
姜曼安靜伏在祁知誠背上,羅師母走在旁邊,不時回頭看一眼姜曼, 念叨着人沒事就好。
回到小樓,于琳琅已經等在院門口, 臉上滿是焦急。
剛才進山找人時, 于琳琅本想跟着一起去,她實在放心不下。可祁知誠沒讓她一同去,山林裏路難走, 她一個女孩子還是留在家裏比較好,姜曼如果回來也有人接應,順便看着小英。
這段時間于琳琅心一直提着, 此時看到幾人回來,懸着的心回落,看到姜曼略顯狼狽的樣子,拉住她的手眼眶紅紅,“沒事吧……我都擔心死你了……”
姜曼從祁知誠背上滑下來,說自己沒事。于琳琅拉着上下打量了一番,又将她一把抱住。
小英從堂屋裏探出頭,眼睛紅紅還腫着,看見姜曼,想跑過來又不敢,站在門檻上,手指揪着衣角。
姜曼朝她招招手,她才跑過來,臉埋在姜曼腰側,悶悶地說了一句“姜姐姐對不起”。
姜曼低頭,揉了揉她的頭發,“是姐姐自己迷路了,不怪你。”
“先進屋,進屋再說。”羅師母推開門,讓大家都進去。
堂屋裏,姜曼被按在板凳上,羅師母端來一碗姜湯,熱氣氤氲。
于琳琅蹲在旁邊,拿濕毛巾給她擦手上的泥。小英搬了小凳子坐在旁邊,一聲不吭,眼淚還挂在睫毛上。
羅師母轉身去廚房端熱水,經過祁知誠身邊時,手電筒的光掃過他的小腿,驚呼一聲:“哎呀!大老板你的腿怎麽流了這麽多血?”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看過去。
祁知誠低頭看了一眼,褲腿上有幾道被劃開的口子。
最深的那道在小腿外側,邊緣的布料已經被血浸透了,顏色比周圍的深了一個度。
褲腿上還紮着不少細小的刺,應該是那些帶刺灌木留下的,密密麻麻地嵌在布紋裏。
相比腿上有布料擋着,裸露的小臂上更為嚴重。
不僅橫着幾道紅痕,許多刺都直接紮在了皮膚裏。
姜曼心下默然。
祁知誠的外套披在了她身上,又用身體幫自己擋住了大部分帶刺的藤蔓和樹枝,所以她才沒有被紮到。她知道那些帶刺的植物紮人有多疼,而且他的腿還在流血,看起來傷得并不輕。
祁知誠腿上的傷口又深又長,應該是被鋒利的樹枝刮出來的,看起來觸目驚心。羅師母不敢耽擱,讓羅師傅趕緊去請了赤腳醫生過來。
赤腳醫生很快拎着藥箱過來,他蹲下來拿剪刀把褲腿剪開一道口子,露出小腿上的傷口。
醫生翻開藥箱,開始處理傷口。
鑷子去拔那些紮在皮肉裏的刺時,帶出不少血珠。
姜曼看得眼皮直跳,可祁知誠全程神色未動,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祁知誠擡眼望過來。
“曼曼。”
冷不丁被叫到名字,姜曼看向他。
祁知誠說:“你先去洗個熱水澡,你身上很涼,別感冒了。”
羅師母也在旁邊附和。
姜曼低頭看了看自己,不用照鏡子也能知道自己現在有多邋遢。
洗浴間在院子角落,需要穿過整個院子才能到達。
洗完澡,姜曼回到堂屋,赤腳醫生正在收拾藥箱,祁知誠腿上的紗布纏得嚴嚴實實,手臂上的刺也已經清理乾淨。
夜色漸深,送走了赤腳醫生,羅師母回到堂屋收拾藥品和紗布。
她看了眼院子角落的洗浴間,裏面亮着昏黃燈光。
“大老板這腿傷成這樣,浴室地面又滑,萬一摔倒了怎麽辦。”羅師母四處張望,“也不知道那位宋老板去哪裏了,那邊最好還是有人看着比較好。”
姜曼沉默幾秒。
“我去吧。”
畢竟祁知誠是因為來找她才會受傷,她不免有些愧疚。
洗浴間門邊橫着一塊青石板,姜曼在上面坐下,在這裏能聽到裏面的動靜,如果祁知誠體力不支摔倒了,她也能第一時間去喊人過來。
夏季夜裏蚊蟲多,姜曼揮手拍打着身邊的蚊子。
洗浴間的門忽然從裏面被打開。
祁知誠站在門口,手臂撐在門框上,高大的身軀幾乎完全将門內的光線擋住。
他手裏拿着一件乾淨的黑色T恤,顯然是正準備洗澡。
“曼曼,你在這裏做什麽。”
姜曼站起來,“……看着你點。”
“看着我?”
“……怕你站不穩摔跤。”
祁知誠看向她的臉,目光又落在她撓手背的動作上,他微微低下頭,“我沒事。”
姜曼看着他小腿上那層厚厚的紗布,心裏有點過意不去,“我還是在外面等你洗完吧。”
祁知誠挑眉,“你守在這兒,我倒更不放心。”
姜曼一怔,随即難以置信地看向他:“你覺得我會偷看你洗澡?”
“說不準。”
姜曼在心裏做了一次深呼吸,才勉強壓住那股往上冒的火氣。
祁知誠似乎心情不錯,聲音裏那點笑意還沒散,“所以,快點回去,別在這裏喂蚊子了。”
姜曼被氣得不輕。
“随便你。”
她硬邦邦撂下一句話,轉身就走。腳下的步子邁得又重又快,回到堂屋,砰一聲把門關上了。
-
在汲水村的這段時間,日子不緊不慢地過着。
後院雞圈的籬笆被撞開個口子,幾人跟着羅師傅一起修補。祁知誠綁繩子手生,結成了死疙瘩。姜曼低頭解了半天都沒解開,最後還是羅師傅拿了剪刀來剪斷的。
前陣子買的那窩雞開始下蛋了,他們一起收來,圍着竈頭做蛋炒飯。
鄉下的土竈火候難控,火舌一竄,幾人手忙腳亂地翻炒,鍋鏟與鐵鍋碰叮當的響,差點把飯燒焦。
閑暇時也會在竈膛裏烤紅薯,搬來小板凳坐在屋檐下,一t起分吃烤得香糯的紅薯。
有一次半夜,姜曼和于琳琅看到房間裏有一只老鼠,驚叫聲引來了隔壁的祁知誠和宋揚。四個人抄着拖鞋,卷起報紙,在桌椅床底間圍追堵截,雞飛狗跳。
就這樣伴着山野煙火朝夕相伴數日之後,被山體滑坡阻斷的山路終于徹底修繕通暢了。
路一通,姜曼和祁知誠一行人,也到了該動身離開汲水村的時候。
羅師傅和羅師母舍不得他們走,再三挽留,執意讓他們多逗留兩日,說至少待到後天再走。
後天便是當地農歷六月六祭山神的大日子。
村裏老話說,這天山神顯靈,祭典能為人帶來好運與庇佑。
老兩口真心實意,想讓他們沾了這份福氣,再安心啓程。
姜曼本以為,以祁知誠向來日理萬機的性子,未必會答應留下來。路通的這天雲栖山谷項目組的負責人已經來村裏找過他好幾回商談工作,每次一談就是半小時起步。
沒想到祁知誠居然也同意多留兩天。
距離六月六祭山神還有兩天時間,山路打通後村裏上學的孩子們也恢複了正常上課。
小英去學校這天,姜曼他們都一同陪着去了,小英一路蹦蹦跳跳,開心得不得了。
從村子出發要翻過兩道山梁才能到學校,羅師傅的那輛鐵皮三輪車開了四十分鐘才到。
校門口,一位女老師正站在門口接送孩子。
小英上前向老師問好,小英開心地跟老師說,家裏來客人了,今天是姐姐和叔叔一起送她過來的。
李老師看到不遠處的祁知誠,随即一愣。
她快步走上前,“您是……祁先生?”
祁知誠看向她。
“您是啓恒集團的祁先生?”李老師的眼睛亮起來,語氣有些激動,“哎呀,我們學校這幾年的助學款,都是您那邊撥的!還有那幾個一對一資助的孩子,都是多虧了您的資助。”
小英眼睛眨了眨,難以置信:“大老板……就是那個祁叔叔?”
李老師笑着摸了摸她的頭:“對呀,就是我跟你們說過的那個祁叔叔。”
祁知誠并不記得自己資助過這個學校。
慈善捐助,他确實做過。
那些年他撥過不少款,簽過不少文件,參與過好幾個慈善項目。
但他向來不過問具體事宜,所有的捐贈、幫扶都是交由宋揚全權處理,他從未放在心上。
姜曼站在旁邊,看着祁知誠的神情,了然他應該是全無印象了。
還沒離婚的時候,祁知誠曾做過不少慈善,她原本以為他是真心想幫助那些孩子,後來才發現,他所做的這些,不過是為了取悅她。
他并不在乎孩子們的心意,将他們寄來的感謝信,像處理一堆廢紙那樣,叫人随手扔掉了。
說他冷血吧,但他又确實幫助了那些孩子。
姜曼知道,祁知誠其實并非冷漠,也并非不喜歡那些孩子。
他就是完完全全的不在乎。
他不會在意款項最終流向哪個具體的孩子,那些名字背後是疾病還是貧困他毫無興趣,更不會去想那些錢最後是變成了一本書、一劑藥,還是一頓熱飯。
李老師笑着說:“祁先生,各位,想必大家也是難得才會來到我們黔川,既然來了,要不就到學校裏面進去看看吧。”
一行人穿過操場,走向教學樓。
老師邊走邊介紹,說學校現在有一到六年級,一共八十多個學生。
學生多是來自周邊的幾個村子,最遠的有二十幾公裏。
助學款用來修繕了學校,買了新的桌椅和課本,還有一部分專門用來支付那幾個幫扶孩子的學費和醫療費用。
說話間,幾人走到了一間教室門口,孩子看到李老師身邊的幾人,好奇地往這邊看。
李老師笑着拍了拍手,對着孩子們說道:“孩子們,快過來,這位就是老師跟你們說過的,幫助我們的好心人祁叔叔!”
孩子們聞言,紛紛圍了上來。
一個個興奮地仰着臉說“祁叔叔好”。
祁知誠被一群孩子圍在中間,一時間竟有些不知所措。
平日他時常會被一群人圍着,記者、股東,被一群身高還不到他腰的孩子們團團圍住,還是人生頭一次。
他顯然不太習慣這種場面。
目光越過人群,看向站在一旁的姜曼,有點求助的意味。
姜曼将他的無措看在眼裏,掩唇笑。
“你別緊張,孩子們都是真心來感謝你的,你不用刻意做什麽,聽聽他們說說話就好。”
祁知誠被七嘴八舌的“祁叔叔”喊得耳朵疼,皺眉看向宋揚,宋揚為難地撓了撓頭,也不知道該怎麽辦,總不能把那些孩子們一個個拎走。
祁知誠知道指望不上宋揚,深吸一口氣,自動切換到工作時的狀态。
他微微擡手,嗓音平淡,透着幾分商業場合裏的有條不紊:“大家安靜,一個個說,我聽着。”
孩子們聲音小了一些,但還有人嘀咕。
祁知誠看着面前這些仰起的小臉,開始走流程。
“你先來。”他問最前面的小男孩,“你叫什麽名字。”
“張強!”
“幾歲了。”
“七歲!”
“好,下一個。”他的目光移向旁邊紮馬尾的女孩,“你呢。”
“我叫小蕊,我今年八歲!”
“好,下一個。”
祁知誠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看得一旁姜曼幾個人忍俊不禁。
一只小手從人群縫隙裏伸進來,輕輕拉住祁知誠的衣擺。
“祁叔叔。”
祁知誠低下頭,看見一個瘦小的女孩站在他面前。
“祁叔叔,你還記得我嗎?”她仰着小臉,“我是小麗梅。你給我治了病。”
祁知誠對這個名字有一些印象。
當時讓人處理掉的那堆信裏,姜曼拿上來的那封似乎就是這個署名。
小麗梅開心地說:“我以前不能跑,不能跳,上體育課只能在旁邊坐着。現在我可以了,我還可以和他們一起玩游戲,跑得可快了。”
她說着,像是要證明什麽,原地跳了幾下。
“我的病已經全都好了哦!”
李老師在一旁說,小麗梅患有先天性心髒病,小時候還不明顯,随着年齡增長症狀越來越重。
父母常年在外打工很少回家,她跟着爺爺奶奶生活,住在山腳下的老房子裏。爺爺腿腳不好,奶奶有白內障,家裏的收入主要靠父親寄回來的錢和爺爺編竹籃賣的一點收入。
而這點收入完全不夠她的手術費,于是病情只能一直拖着,到後來她的身體開始不能支撐她去學校上學,只能躺在家裏養病。
那筆款項可以說是救命錢,小麗梅及時做了手術,手術非常成功。雖然身體會比同齡孩子弱一些,不能劇烈運動,但和以前相比已經是天壤之別。
學校裏,像小麗梅這樣受到一對一資助的孩子,還有許多個。
“祁叔叔,我姥姥身體不好,現在姥姥再也不用為我的學費發愁了!”
“祁叔叔,我以前總生病,謝謝您幫我治病,現在我身體好多了,還能幫奶奶去放牛了!”
“我爺爺去年摔了腿,本來我不想去上學了,想在家裏照顧爺爺。後來是您給我交了學費,還有生活費!祁叔叔,我以後要好好報答你!”
孩子們一個一個地說着,表達着自己的感激。
小麗梅從口袋裏掏出一顆糖,塞進祁知誠手裏,認真地說:“這個送給祁叔叔,這是我最喜歡的糖果。”
掌心靜靜躺着一顆色彩鮮豔的糖果,祁知誠垂眸望着面前這個眼睛明亮的小女孩。
那雙眼睛裏乾淨、澄澈。
盛着滿滿的感激。
祁知誠注視那雙眼睛片刻,蹲下來。
他的視線和她齊平,微笑:“謝謝你。”
小麗梅開心地笑了。
孩子們見祁知誠收了小麗梅的糖,紛紛轉身往教室跑。
“我也有禮物要給祁叔叔!”
“等一下,我也有!”
“我的在書包裏!”
七嘴八舌的聲音漸漸遠了,都跑回教室找禮物。
祁知誠站起來,遙遙望着那些小小的背影争先恐後地跑遠。
姜曼看着那些小孩子們逐漸遠去,輕聲說,“你以前總覺得這些人和事與你無關,覺得不過是随手簽下的文件、撥出的款項,可對他們來說,你的這份幫助,就是改變他們一生的事情。”
“這些孩子們,不是你以為的,只是文件上的一個個名字,”姜曼看着他說,“你曾經所資助的,都是真真切切有溫度的人。”
-
孩子們表達感謝的方式很簡單,紛紛跑回教室翻書包、翻抽屜、掏口袋,都想把自己珍藏最好的東西,送給這位幫助他們的好心人祁叔叔。
不過短短幾分鐘,祁知誠懷裏手上就堆滿了各式各樣的小禮物。
水彩畫、鉛筆、橡皮,還有女孩子粉色的發卡。
祁知誠兩個手都被占得滿滿當當。
李老師見狀,笑着拿來一個帆布袋,幫他把一件件小禮物收好,祁知誠這才終于騰出手來。
轉眼到了上課時間,孩子們都進了教室,周圍終于安靜下來。
李老師領t着祁知誠和姜曼一行人,慢慢參觀起整所學校。
這個學校已經有些老舊了,教室裏的課桌新舊參差,窗戶玻璃應該是前不久換過的,看起來明淨透亮。
操場後面是學生宿舍,房間裏十幾張高低床挨在一起。
這片大山裏散落着大大小小不少村落,而汲水小學是周邊唯一一所完小,周邊許多村子的孩子都只能來這裏上學。
汲水村算是離學校近的了,其他更遠的村子過來都要翻好幾座山。
這裏的孩子基本都是留守兒童,父母常年在外務工,多是跟着祖輩生活,老人們根本沒法做到每日早晚接送,于是許多孩子便只能選擇住校。
只是學校宿舍本就有限,床位總是比學生少,有時候只能兩個小孩擠在一張床上。
姜曼一行人從宿舍退出來,心照不宣地沒有問為什麽不擴建宿舍的問題。
學校的經費主要來自財政撥款和社會捐助,財政撥款只能維持日常運轉,而社會捐助往往是零散的,完全不足以支撐一個擴建工程。
李老師又帶着幾人走遍了校園各處。
參觀完學校,下課鈴聲恰好響起,孩子們一窩蜂湧到操場上,不由分說就拉着祁知誠和姜曼他們加入游戲裏。
山野小學的課間沒有複雜的游樂設施,玩的都是山裏孩子最樸素的玩法。
一群人分成兩隊玩丢手絹,又一起玩老鷹捉小雞,祁知誠并不擅長這種游戲,被孩子們簇擁着,也慢慢跟着參與進來。
玩累了大家就一起坐在草坪上,曬太陽聊天。
“祁叔叔,你看,這是野豌豆花。”小麗梅把花舉到祁知誠面前,“我們這邊可多了,奶奶說這個花可以吃,有一點點甜。”
祁知誠低頭接過那朵小花,“嗯。”
“祁叔叔,等我期末考試結束放暑假了,我給你寫信好不好?把山裏的花,學校的趣事,還有我學會的新知識,都寫在信裏告訴叔叔。”
小麗梅笑着說,“對了叔叔,我之前給叔叔寫信的時候,就在信紙上畫過豌豆花的,叔叔看見了嗎?”
祁知誠沉默片刻。
他垂下眼睛。
“對不起,以前叔叔沒有看。”他注視着眼前這雙清澈的眼睛,“但以後的每一封信,我都會認認真真看。”
小麗梅重重點頭:“好呀,那我給叔叔多寫幾封。”
旁邊幾個小孩子正湊在一起玩過家家。
一個小男孩用野草編了個戒指,單膝跪在地上,舉給對面紮馬尾的小女孩。小女孩捂着嘴笑,旁邊一群孩子起哄“嫁給他嫁給他”。
小麗梅也跟着笑。
她轉過頭,仰着臉看祁知誠,“叔叔,你結婚了嗎?”
“嗯。”
“哇,一定是個超級漂亮的阿姨!”
“嗯,她很漂亮,很優秀,叔叔很喜歡她。”祁知誠低聲,“但是叔叔做錯了事,她離開我了。”
“那叔叔就去跟她道歉呀,好好跟她說心裏話,真心認錯了,就可以重新在一起,重新開始了。”
“真的還能重新開始嗎?”
“當然可以呀。老師總對我們說,知錯能改就是好孩子,只要願意改正,就會有重新開始的機會。”
祁知誠擡眼望向不遠處。
姜曼正被兩個小姑娘圍在中間,一個給她編麻花辮,一個把路邊采來的小野花,一朵一朵別在她發間,她唇邊帶着笑意,耐心任由孩子們擺弄。
“叔叔,我們拉鈎。”小麗梅伸出小拇指,認真地看着他,“做錯了事要認認真真道歉,然後好好改正哦。”
祁知誠靜了幾秒,伸出手指,輕輕勾住她的小拇指。
小麗梅:“拉鈎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旁邊聞聲圍過來一群孩子。
叽叽喳喳吵着也要和祁叔叔拉鈎約定。
祁知誠一下子就被孩子們再次包圍了。
草坪上滿是清脆稚嫩的笑聲。
姜曼被那邊熱鬧的動靜吸引,轉頭看過去。
只見祁知誠被一堆孩子們圍在中間,他眉眼隐有笑意,無奈地挨個伸出手,耐着性子一個接着一個,和他們認真拉鈎。
她見過祁知誠很多樣子。
偏執的、倨傲的、冷漠的、瘋狂的。
在這個汲水村,卻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眼底盛滿暖意的模樣。
-
農歷六月六。
汲水村地處山坳,常年雲霧缭繞,村民們對山神有着深深的敬畏。他們認為,只有山神滿意,莊稼才能躲過災害。
因此,六月六這一天家家戶戶都會放下農活,舉行祭祀儀式。
清晨的山間濃霧很重。
古榕樹遮天蔽日,石龛前的香爐裏青煙袅袅融入霧中。
祭祀儀式正在進行,村民們虔誠捧着貢品,姜曼和祁知誠他們也站在其中。
羅師傅和傩戲班子裏老師傅們戴上了面具,沉悶铿锵的鑼鼓聲中,他們步伐有力,身軀随鼓點舞動,仿佛在與神明對話。
姜曼看着這一幕,震撼之餘,忽而明白了自己之前為什麽總是找不對感覺。
傩戲本就是人與天地鬼神之間的連接,如果她只把它當做舞蹈來跳,就少了其中最重要的敬畏之心。
祁知誠也靜靜注視着眼前的儀式。
在汲水村的生活,美好的有種不真實感。
他原本以為離婚後,姜曼就會慢慢地在他的世界裏遠去,可在這裏,他們朝夕相處,像所有本就生長在這裏的淳樸村民一樣,過着尋常的生活。
他們會一起做飯,數今天雞下了幾顆蛋,給田地裏的青菜澆水。
她還會不帶任何抗拒地對着他笑。
可儀式會結束,他們終究要從汲水村離開。
他總覺得自己好像生活在一個色彩缤紛的泡沫裏,會在他無限接近幸福的時候,猛然被戳破。
他開始感到害怕。
害怕離開汲水村後,他在這裏得到的一切幸福都會煙消雲散。
參加完祭祀儀式,祁知誠便不得不啓程離開汲水村,雲栖山谷的項目負責人已經等待已久,那邊有重要決策事項等待他回去處理。
越野車行駛在盤山路上,祁知誠坐在後座,手裏翻看着幾份文件。
在汲水村這幾天,工作已經堆積如山。
宋揚從副駕駛轉過身,遞過另一份文件,“祁總,雲栖山谷二期的規劃調整方案,工程部出了三版。”
祁知誠接過去翻了幾頁。
“宋揚。”
宋揚以為他要調整項目方案,立刻回頭應道:“是,祁總。”
“回去後,立刻着手準備一件事。”祁知誠指節在文件上輕點,如有所思,“汲水小學的宿舍需要擴建,你對接華東分公司工程部,讓他們出個具體擴建方案,方案出來後直接報到我這裏,我會親自跟進。”
宋揚反應了片刻,應聲說是:“好的祁總,那這個項目,挂在哪個部門下面?”
“不挂任何部門,這個項目由我個人出資,所有相關費用直接從我個人賬戶走。”
車窗外的山脊逐漸離他們遠去。
在他所處的充滿算計、虛僞和利益交換的世界裏,山中那些孩子的感激是那麽純粹。
他收下了孩子們送給他的很多禮物,他也想為他們做些什麽。
山脊的另一頭,姜曼和于琳琅還留在汲水村沒走。
她們在汲水村多呆了兩天,臨走前重點和羅師傅學習了傩戲的步伐和手勢。
離開那天天空又下起了小雨,姜曼和于琳琅拖着行李箱走到門口,羅師母從堂屋急匆匆出來,把一個塑料袋塞到她們手裏。
裏面是幾罐蜂蜜。
姜曼她們推脫不得,只好收下。
羅師母說這是今年頭茬蜜,味道最好,讓她帶回去嘗嘗。
又說起之前祁知誠走得急,沒來得及給他,聽說他們相熟且又在一個城市,便拖姜曼她們給祁知誠也送去兩罐。
姜曼點點頭,又和小英揮手告別。
回到淮城兩人沒有絲毫停歇,立刻投入到忙碌的工作中。
《仕女》即将排演完畢,過段時間就要開啓預售,恰逢本地廣電局牽頭舉辦一場傳統文化主題采訪,邀請姜曼和于琳琅作為嘉賓出席。
錄制事件過的很快,上半場結束,導播喊了“卡”。
中場有十五分鐘休息時間,姜曼和于琳琅出去走廊透氣。
廣電大廈在淮城的中央商務區,從走廊這邊的落地窗看出去,對面是一家商務酒店。
兩人靠着欄杆沒幾分鐘,便看見對面大樓的旋轉門裏走出一行人。
被簇擁在中心的男人身高挺拔,氣質太過出衆,以至于姜曼一眼便看到了他。
西裝筆挺,步履從容。
黃梅時節雨水總是多,今天淮城也下着小雨。
男人身旁有人為他恭敬地撐着傘,短短幾步路,周圍一行人小心地簇擁着,快步緊随,有人早已提前拉開黑色轎車的車門,靜候在一旁。
他表情淡漠,彎腰上車。
舉手投足間皆是上位者的權勢威壓。
于琳琅也注意到了那邊,“诶,那不是祁總嗎?沒想到這麽巧,他今天也在這兒。”
姜曼輕嗯了聲。
于琳琅望着那個方向,“沒想到他工作的時候氣場這麽強,隔這麽遠我都感覺到壓迫感了。t”
她輕輕喟嘆,“之前在汲水村的時候感覺他就是個普通人,我時常都會忘記他是高高在上的啓恒祁總了。現在……我總算是有點實感了。”
忘記這件事的,不止于琳琅。
在汲水村的那些日子裏,姜曼也會忘記祁知誠身後所代表的權勢、階層、地位。仿佛他只是一個不幸遇到山體滑坡,和她們一起被困的,一個普普通通的人。
在那個被大山包圍的村子裏,日常相處之中,也有他們的平凡寧靜。
可她忘記了,祁知誠從來就不是普通人,他會回到屬于他自己的世界裏。
那個世界規則森嚴,寸步算計,盡是得失與輸贏。
有前呼後擁的尊崇,一呼百應的權力。
他還是那個他。
汲水村的那些平凡日子,不過是一場短暫的交集,終究會被他原本的生活淹沒的。
“姜老師,于老師,補一下妝,下一節馬上開始。”工作人員從演播廳探出頭來。
“好的,馬上來。”姜曼回頭說。
她收回視線,不再去看那邊。
-
采訪結束後,各項工作陸續步入正軌。
新一批群舞演員的演出樣衣已經制作完成,合作的江州私坊打來電話,需要專人到場核對尺寸、确認細節,于琳琅定了票親自前往江州跟進。
于琳琅出差的這段時間,是姜曼在盯着排練。
排練結束,舞團的演員們陸續散去,姜曼回到辦公室。
她整理桌上的排練筆記和文件準備回去,目光在掃過桌邊的那個袋子時,微微停頓。
這是離開汲水村的時候,羅師母給她的蜂蜜,讓她轉交給祁知誠的。
手工封裝的蜂蜜用玻璃罐裝着,外面還小心包了層報紙。
頭茬蜜是一年中最新鮮的,帶着山野裏各種野花的香氣。
姜曼知道這個土蜂蜜非常珍貴,一箱蜂一年也就取一兩次,産量很低,羅師傅和羅師母是真心實意想把最好的東西給他們。
她不是沒想過寄快遞或是跑腿。
可萬一運送過程中有破損,會辜負了羅師母的一片心意。
畢竟是羅師母的囑咐,思來想去,姜曼還是決定親自送一趟。
姜曼開車來到啓恒總部大樓,将車在地下停車場停好,來到一樓大廳。
前臺小姐一眼認出她,“太太,您——”
話音剛落,她就反應過來,頓時收了話頭改口:“抱歉姜小姐,請問您今天過來,是找祁總嗎?”
姜曼把手裏的帆布袋子放在臺面上,“我過來送點東西,這是汲水村的蜂蜜,是給祁知誠的。”
前臺小姐連忙拿起內線電話:“好的姜小姐,我現在就聯系總裁辦。”
“不用了。”姜曼阻止她的動作,“麻煩你,等他有空的時候,你幫我轉交給他就好。”
說完,她對着前臺小姐颔首示意,轉身離開。
前臺小姐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的袋子,猶豫的這幾秒裏,總裁辦的電話已經接通了。
“你好,總裁辦。”
姜曼搭乘電梯回到地下停車場。
啓恒的訪客停車場着實有些大,她花了些時間才找到自己車,剛拉開車門,身後忽然傳來一到急促的男聲。
“曼曼!”
她的動作頓住,回頭。
祁知誠快步朝她走過來。
他一身規整的西裝有些微微淩亂,額角帶着一層薄汗,呼吸還有些不穩,像是一路跑過來的。
“怎麽過來了,也沒給我打個電話?我要是晚一步,就見不到你了。”祁知誠來到她面前。
姜曼說:“我只是過來送羅師母托帶的蜂蜜,東西已經交給前臺了。”
祁知誠明顯感覺到她的冷淡。
和在汲水村的時候,對他完全不一樣。
心中泛起澀意,他裝作并未覺察,笑着說:“吃飯了嗎,要不要一起去吃點東西。”
“沒什麽事的話,我先走了。”姜曼去拉車門。
在她轉身的瞬間,祁知誠本能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腕,“曼曼。”
姜曼不動聲色抽回手,平靜,“還有事嗎?”
祁知誠眉心擰緊:“曼曼……為什麽忽然對我這麽冷淡?”
“沒什麽冷淡不冷淡的,畢竟已經離婚了,也沒必要有太多交集。”
“什麽叫沒必要?為什麽回淮城了你就對我表現地這麽抗拒?在汲水村的時候,你明明不是這樣的。你會和我聊天說話,會對着我笑,我以為在汲水村……我們之間至少是有一點轉機的,難道那些時候,你真的對我一點感情都沒有嗎?”
“是。我對你,從來沒有過任何多餘的感情。”
姜曼沒什麽情緒地說,“如果你覺得在汲水村時我對你有所不同,那大概也只是吊橋效應罷了。我們一起遇到山體滑坡,被困在村裏,朝夕相處處在封閉的環境裏,人在那種情境下,難免會産生一些錯覺。你別誤會。”
“誤會?”
“嗯,只是誤會而已。”姜曼不再看他,伸手拉開駕駛座的門,“羅師母托我送的東西送到了,我先走了。”
她坐進車裏,關上車門駛離。
後視鏡裏,那道身影仍立在原地一動不動,黑眸無聲落在她的方向。
尾燈的紅光映照在他的臉上,眼睫垂下的陰影陰晦黯淡。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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