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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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挽回。

淮城已經徹底入了夏, 暑氣蒸騰,連日來的大雨也絲毫沒有帶來些許涼意。

自從黔川回來,《仕女》的排練進度快了不少。傩戲的那些步伐和手勢, 當初在汲水村學的時候只是依葫蘆畫瓢, 回來之後靜下心來慢慢消化,反而有了更深的理解,微調了不少肢體動作與神态細節。

眼下劇目第二幕已經順利排練收尾,舞團正式進入第三幕的打磨階段。

日子被忙碌的工作填得滿滿當當,姜曼每天從排練廳出來天都黑了。

這天傍晚,排練結束得比平日稍早。

夕陽漸落, 暑氣卻絲毫未減。

姜曼如常開車返回梧桐苑,開到一半車子忽然莫名斷電熄火, 停在了路邊。她試着搗鼓了幾下,重新打火又勉強啓動起來。

把車開回家停在樓下, 姜曼想着這幾天得抽空送去檢修一下。

于琳琅還在江州出差沒回來, 整間屋子安安靜靜,平時這個時候于琳琅都會在桌邊敲電腦。

姜曼打開冰箱拿了包速凍水餃,正準備開火煮, 手機忽然響了,是舞團裏年紀最小的小姑娘小恬打來電話。

電話剛接通, 那頭就傳來委屈的哭聲。

“曼姐……我好難受, 頭疼,肚子也疼,渾身沒力氣, 我好害怕……”

姜曼從床上坐起來:“怎麽了,你量體溫了嗎?有沒有發燒?”

“沒量體溫,應該是沒發燒……就是好難受。”電話那頭的小姑娘鼻音很重, 低低地說不想去醫院。

小恬老家偏遠,孤身一人來淮城打拼,身邊沒有親人照應,年紀又小,心性本就膽小敏感。平日不管是在舞團,還是她的日常生活方面,姜曼都一直格外照拂她。

“別怕,你先量一下體溫,看看有沒有發燒,我馬上過來。”姜曼一邊用肩膀夾着手機安撫她,一邊換了衣服,準備過去小恬那裏。

小恬租的房子離藝術中心不遠,她拿了車鑰匙下樓。

她今天把車停在小區的地面停車場,雨勢太大,哪怕打着傘走了幾步路身上就濕了一半。

她急匆匆坐進車裏,關門打火。可白天半路熄火的老毛病偏偏又犯了,怎麽也啓動不着。

小恬那邊也不知道是什麽情況,姜曼不敢再耗下去,撐開傘快步下車,打算去路邊打車。

她正心急地往前小跑,一道車燈從前面照過來。

緊接着,一輛陌生的黑車停在她面前。

姜曼停下腳步,疑惑看向面前擋路的車,此時車門也被打開,裏面的人撐傘下車。

姜曼猝不及防看到了祁知誠。

大雨傾盆,他撐傘朝她走進,目光落在她倉促焦急的模樣上,皺眉問:“去哪,發生什麽事了?”

此刻姜曼見到他雖倍感意外,卻也無暇深究他為什麽會在梧桐苑,将事情大概說了遍。

“雨太大了,我送你過去。”

姜曼看了眼漫天滂沱大雨,打車不知道要等多久。實在別無辦法,遲疑了會兒還是低頭坐進了他的車裏。

車子開到小恬住的小區,姜曼一進門就看見小恬臉色慘白,捂着肚子蜷在床上,見到她嘴巴抿緊,更委屈了。

姜曼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又仔細問過腹痛的症狀,還是決定送她去一趟醫院。

到了醫院,小恬一直抱着姜曼的手臂靠在她身上,祁知誠幫着挂號、排隊,拿單子,一些瑣碎的事情他都包攬下來,幫着跑上跑下。

等看完診,醫生确診是急性腸胃炎,應該是吃了不乾淨的東西刺激了腸胃,開了口服藥和調理的沖劑,叮囑好好休息,清淡飲食。

小恬蔫蔫低着頭,小聲嗫嚅:“晚上嘴饞點了外賣酸辣粉,沒想到這麽不衛生……”

拿好藥,兩人又把小恬送回住處。

姜曼扶她躺好,倒了溫水讓t她把醫生開的藥吃了。

小恬吃完藥,準備把水杯放在床頭櫃,卻放偏了位置。

玻璃杯“哐當”砸落,碎了一地。

小恬彎腰要去撿,姜曼拉住她,“別動,小心劃破手,我來吧。”

姜曼蹲下去,小心翼翼把玻璃碎片一塊塊收攏,一些特別小的碎片撿都撿不起來,只能用紙巾沾起來。

确認地上沒有殘留的碎屑,姜曼把碎片裝進垃圾袋,放在玄關的鞋櫃旁邊。

小恬吃了藥已經好多了,正昏昏欲睡。

姜曼見她臉色終于紅潤了些,才稍稍放心,臨走前叮囑好夜裏要是再難受,随時給她打電話。

小恬乖乖點頭。

姜曼從玄關拎起那袋玻璃碎片,關上門下樓,打算待會兒打車時丢進垃圾桶。

剛下樓,她發現祁知誠還沒有走,站在車旁。

雨還沒停,夜色已深,路燈盈盈亮起光芒。

祁知誠撐着黑傘,聽到身後的腳步聲轉身。

雨滴噼裏啪啦砸在傘面,兩人各撐着一把傘,隔着朦胧雨霧視線相接。

姜曼走上前。

“今天真的麻煩你了,你先回去吧,我自己打車回去就好,不耽誤你時間了。”

“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不想再麻煩你。”姜曼委婉拒絕,沉默幾秒,終究還是忍不住問,“你今天……為什麽會在梧桐苑這邊?”

祁知誠沒有說話。

姜曼望着雨簾,忽而想起上次小區她遭遇醉漢鬧事,也是他恰好及時出現。

他似乎總是恰好出現在那裏。

雨水順着傘骨往下淌,姜曼沉默了一會兒。

“你每天都會來梧桐苑嗎?”

“是。”

“為什麽?”

“想見你。”

兩人隔着雨幕對視,他的目光直白,在昏暗的光線中看她。

姜曼低眸錯開視線。

“今天謝謝你,但還是希望你以後不要再來了,你花在這裏的時間和精力,完全可以去做些更有意義的事情。”

“見你,對我來說就是最有意義的事情。”祁知誠說完,笑了笑,“至于你說的感謝,如果你真的想謝我,就陪我一起吃頓晚飯吧?”

姜曼說:“邀請前妻一起吃飯,恐怕不太合适。”

“只是離婚,又不是仇人。況且我們現在都是單身,一起吃頓晚飯,有什麽不合适的?”

“我有男朋友,不太合适。”

他短促笑了一聲,“男朋友?陳岷嗎?可你們不是已經分手了嗎?”

姜曼倏忽擡頭。

“是不是意外我為什麽會知道你們分手的事?”祁知誠看着她錯愕的神情,緩聲說,“我知道他對你的心意,他愛你愛了那麽多年,如果不是你和他說清楚了,他根本不可能放下這裏的一切,去接受柏林樂團的邀約。”

姜曼抿唇,握着傘柄的手漸漸收緊。

祁知誠掃過她被雨淋濕的裙擺,微微走上前一步,幫她擋住從側面飄過來的雨絲。

“我不知道你們為什麽分手,但我知道你應該是清楚了自己的心意,你不愛他,是嗎?”

他沉默了幾秒,“既然你不愛他,那我們為什麽不能——”

“祁知誠。”姜曼出聲打斷他,“我想你應該清楚,我們已經離婚了,我們早就沒有任何關系。”

這場雨開始越下越大了。

耳邊的雨聲也變得越來越密集。

雨中的天空接近墨藍色,可能是雨水帶來的幻覺,她聽到瓢潑大雨中心髒跳得沉悶紊亂。

姜曼閉了閉眼,雨水從傘沿滴下來,落在她腳邊的水窪。

再睜開眼時,她已經調整好心緒。

“你手上應該有很多項目,也有各種繁瑣的事務等着你來決策。你是商人,最應該懂得及時止損,更應該明白什麽是沉沒成本。不用再把時間和心思浪費在我身上了,只會是徒勞一場。”

“我從來沒有覺得這是浪費時間。”他的手垂在身側握緊,“和你有關的一切,我都無比珍惜,我也從來沒有想把這份感情商業化,去計算你說的什麽成本什麽得失。”

姜曼嘲弄地扯了扯唇。

“是麽,可事實上,從一開始你就在用商人的手段在掌控我。從一開始我們在紐約的時候,你就拿我爸媽的公司做局,一步步設計讓我嫁給你,我們的婚姻從一開始就是謊言。”

“你生活在金字塔尖,從小到大,應該沒有什麽得不到的東西吧。”

“你習慣了掌控一切,習慣了贏,你想要的東西,就沒有得不到的。而我脫離你的掌控了,不過是你的勝負欲作祟,征服的本能讓你不甘心放手罷了。”

祁知誠深深地皺眉。

“我承認,我過去做錯了很多事,我對你,還有你的家人造成的那些傷害,無法彌補。”

“Hale-Kenner Fund,在我們離婚後我就已經将它徹底清盤。”

“我之前以為Hale-Kenner Fund能讓我在資本市場随心所欲,我積攢了足夠的籌碼,可我卻因此做了最錯的一件事,我無數次後悔曾經的所作所為,我甚至不知道該怎麽做,才能讓你原諒曾經那麽卑劣的我。”

HK基金在一年宣布清盤的這件事,當時就引發了行業的震動。

導致對沖基金清盤的原因很多,有的是出現業績嚴重虧損,要麽是投資策略失敗。然而HK基金勢頭迅猛,從來都是備受業內矚目的存在。

一個年化收益如此驚人的對沖基金,說清盤就清盤,許多投資者都感到十分意外不解。

只不過這些聲音也只是昙花一現,不多時,基金便對所有資産進行了清算,并将剩餘資金按比例全部返還給了投資者。

自此,這只基金徹底解散。

雨滴噼裏啪啦的聲音落在耳邊,祁知誠的聲音開始有些微微顫抖。

“當初我用商人的思維去去經營我們的感情,是我做的最蠢的一件事,我自以為可以用算計、籌碼換來讓你能留在我身邊。我的确不止一次用手段拿下一些項目,你說那是勝負欲也好,征服欲也罷,我沒辦法反駁。”

“但是曼曼,我真的從來沒有把你當成一個需要去征服的項目,我對你的感情從來不參雜什麽利益相關。是,我們的婚姻是始于謊言,可我說的每一句我愛你,都是真的。”

胸膛酸楚蔓延,祁知誠凝視着她。

“我本來也以為自己可以放手。從海島送你走的那天,我以為我做得到。”

“我放不下你,無法說服自己忘記你。這句話從我回國那天,在會展中心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就想告訴你。”

“我想過平靜地看着你過自己的生活,可我發現我根本做不到。”

路燈散射的微光投落在他的後背,姜曼看到他棕色瞳仁裏倒映的自己。

傘尖的水珠不停歇滑落。

她覺得萬分疲憊。

“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你說的這些已經沒有任何意義,我們之間都不會再有任何以後,也不會有任何結果。”

“可是花敗也能結出果實。”祁知誠說,“我們之間怎麽不能有結果?”

此時一輛車從路邊開過,車燈掃過來,濺起一陣水花。

祁知誠下意識伸手拉了她一把,将她護在身前。

姜曼毫無防備來到了他的傘下,手中的傘跌落,連同手裏那袋碎玻璃也掉在了地上,落進水窪裏。

傘下的空間狹窄。

以至于姜曼覺得這一小片空間裏,到處都是他身上的雪後冷杉林的清冽氣味。

而這股氣味侵入性極強,幾乎滲透進她的每一寸皮膚。

姜曼用力推開他,後退兩步,拉開距離。

長時間壓抑的情緒仿佛也在此時找到了出口。

“我不愛你!祁知誠,你到底能不能明白!”

“你的占有欲和偏執欲帶給我的只有痛苦!我們在感情裏從來都不對等,你永遠是那個掌控一切的人,而我只能被動去接受妥協,我太累了,我已經累到不想再回頭,不想再和你有任何關系了!”

祁知誠手中的傘下意識地往她那邊傾斜,大半傘面遮蓋在她的頭頂。

雨滴噼裏啪啦落下,淋濕他的肩頭。

“對不起,曼曼。”

“過去我做錯了太多,你說的那些,你所有不喜歡的,我都會改,給我一次重新開始的機會,好嗎?”

潮濕的空氣融入她的鼻腔,姜曼深吸一口氣,低下頭。

腳邊那個碎了的玻璃杯從袋中散落出來,躺在水窪裏,碎片散了一地。

“杯子碎了就是碎了,”

“它沒有辦法再恢複,我們也是。”

“我們的婚姻早已走到盡頭,從滿是裂痕到完全碎裂,已經再也拼湊不起來了。”

“我們之間,不會有重新開始的機會。”

-

南灣。

雷聲沉悶,偶爾有閃電的光映射進來把整間屋子照成慘白。

祁知誠坐在桌前,渾身濕透。

桌上攤着一堆碎玻璃。

大的小的,還有一些細得幾乎看不見的碎渣,都整整齊齊擺在面前。

在雨裏找了多久他自己也不記得了。

雨水沖散了大部分的碎屑,他蹲在地上,用手在水窪裏一寸一寸地摸,摸索那些細小t到幾乎看不見的殘片。

回到南灣,他試着将它拼湊起來。

可杯子早已碎得不成樣子,連一塊完整的杯壁都找不到,全是細碎的渣子,根本無法恢複如常。

每一塊碎片的位置只要有一點點錯,整個杯身就對不上。

他拼了拆,拆了拼。

一遍又一遍推翻重來。

擡手拿碎片的瞬間,鋒利的邊緣劃開指腹,血珠滴滴答答流淌下來。

祁知誠連忙伸手想去擦杯壁上沾染的血跡,可哪怕他再小心翼翼,好不容易拼接起來的一小片杯身,再次轟然碎裂了個徹底。

他望着再次散落的碎片。

身體僵硬,手指不住的顫抖。

他驚恐地發現,無論他怎麽努力,都無法将這個杯子拼回原來的樣子了。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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