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此為止

我拉着行李箱從美食城出來，腦子還是懵的，碗裏濺出來的湯暈在袖口上面，紅得紮眼。認識陳峰這麽多年，我知道他不是慢性子，也不算好脾氣，可他卻從來沒對我紅過臉，更別說像今天這樣直接拍桌子走人。

我站在風裏想了許久，剛才那句“老婆孩子熱炕頭”沒準兒真的冤枉他了，也傷了他對我的心。也許他不是不想去北京，而是他從來都沒有面對自己的勇氣。他從小在村子裏長大，和爸媽守着幾畝地，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可能就是畢業之後當個體育老師，也算出人頭地了。這些我不是不知道，可剛才話趕話，我還是把心裏的擔憂當成了事實，口無遮攔地說了出來。

我拖着箱子慢吞吞地往家走，走幾步就停下回頭看一眼，總覺得陳峰一直跟在我身後，會出現在我面前。可直到我走到樓下，還是沒看到他的影子，只能聽見寒風吹過的聲音。

我上樓掏鑰匙進門，客廳裏沒人，電視裏正放着去年的春節晚會。母親聽見動靜從廚房出來，手裏拿着個削了一半的土豆，看見我又驚又喜。

“哎喲我天，你這孩子！啥時候回來的？咋沒提前說一聲啊！”母親拍了一下大腿，土豆皮掉在地上都沒顧得上撿。“是不是餓了？下點兒挂面行不行？再卧個雞蛋。今天先對付兩口，媽明天給你做好吃的。”

“不用忙活了媽，我在外面吃完了。”我把箱子放在門口換鞋進屋，左右看了一圈兒，除了牆上的挂歷換了一本新的之外，家裏還是老樣子，沒什麽變化，連花瓶裏的假花還是我上次走的時候擺出來的形狀。

母親又進了廚房，端了一盤切好的蘋果出來，招呼我坐沙發上，嘴就沒停過。一會兒問我在那邊工作累不累，又問我和同事相處怎麽樣，然後又開始上下打量我，說我在北京肯定沒正經吃飯，瘦得下巴都尖了。我吃着蘋果，跟她說工作很輕松，說領導誇我能乾，那些委屈和辛苦只字未提。

“對了媽，跟你說個好事兒。我們一共13個實習生，唯一的轉正名額給我了。”我想說得開心一點兒，可一想到陳峰，怎麽也笑不出來。

“真的啊？我大兒子太厲害了！還沒畢業就找着工作了！”母親樂得合不攏嘴，一直拍着我的肩膀，“你歇着吧，媽出去買菜，好好給我兒子補補。”

母親穿上衣服出門，我還是坐在沙發上，電視裏演的什麽一點都沒看進去。剛才在美食城的畫面一遍遍在腦子裏轉着，紮得我心口隐隐作痛。我想給陳峰打個電話道個歉，想跟他說剛才我說話太沖了，讓他別生氣，只是我怕他還在氣頭上，還會說出什麽更難聽的話。我思來想去，手裏的手機都被我焐熱了，還是沒勇氣按下撥號鍵。

回家之後時間過得格外慢。我每天在家刷碗拖地洗衣服，沒事就坐在窗邊發呆。雪下了停，停了下，院子裏的雪清了好幾遍，陳峰還是沒有消息。

小年前一天下午，快遞員敲開家門，遞過來一個小盒子。我看寄件人是陳先生，心裏一驚，趕緊把外頭的黑色塑料袋撕開。果然，裏面是我送他的手機。

原本我覺得我倆只是在鬧別扭，緩兩天就能好，可看到手機時我真的慌了，立馬給他打了過去。響了沒兩聲，聽筒裏傳來“您撥打的用戶正忙”的提示音，我又連着打了好幾個，都被陳峰挂了。過了大概十分鐘，陳峰發了條短信過來：

“王若飛，你說得沒錯，我以後肯定要結婚。我爸媽年紀大了，我想留在他們身邊。我沒那麽大的理想，也不想去北京漂着。咱倆誰也別逼誰了，到此為止吧。”

我拿着手機回到自己屋。窗簾沒拉開，只有一點光亮透進來。我心裏像被掏空了一塊，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我以為我會哭，可眼睛乾得發澀，一滴眼淚都沒掉下來。

其實我早該想到，他從來都不會為了誰而改變自己的人生軌跡。即便我留在省內，留在這個小城，再過三五年，他爸媽催他結婚，他還是會娶妻生子，過他所謂的普通人的日子。到時候我再想走就真的走不了了。也罷，與其到時候拉來扯去反複折磨，不如現在就散了，成全他，也成全我自己。

我坐起來，把手機從盒子裏拿出來開機。手機裏面乾乾淨淨，就幾條通話記錄，還有我倆發的短信，也沒裝什麽軟件。我點開相冊，裏面好幾十張照片，好多他都沒發給我看過。有校園裏的落日，有他和學生的合影，有他寫的教案，還有他參加運動會時候傻了吧唧的自拍。後面有他給他爸媽照的照片，還有他家的大黃狗趴在牆根下曬太陽。最後一張，是我在美食城低頭吃麻辣燙的樣子。

我翻完照片，直接全選删除，壓抑了幾天的情緒終于決堤。

稍微平靜了一會兒，我拉開窗簾，天已經快黑了，好多人家已經開了燈。防盜門重重地關上，母親回來了。我掀起衣服胡亂在臉上抹了抹，打開房門走出去。

“你才睡醒啊？眼睛怎麽腫了？”母親放下手裏的水果，瞥了我一眼。

“沒啥事兒。感冒了吧，頭有點疼。”我笑着抽了一下鼻子，把手機遞到她跟前，“給你個手機。”

“你去年不是給我錢了嗎？怎麽還給我買手機？”母親把衣服脫了挂上，接過手機皺着眉回看着，說的話聽着像是心疼，又像是責怪。

“沒有，不是特意給你買的，我用了兩天感覺不太順手。你拿着用吧，到時候換個卡，我教你怎麽發微信。”

我拉着母親坐到沙發上，手把手教她怎麽解鎖，怎麽打電話，怎麽調聲音，又幫她注冊賬號，告訴她怎麽發消息發語音。她學得慢，一個步驟問了好幾遍，我就耐心地一遍一遍教。

窗外亮了起來，我側頭一看，不知道是誰家挂上了彩燈，五顏六色的光有節奏地閃着。

時間過得真快，一轉眼，又是一個年。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