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個夏天
關燈
小
中
大
大學最後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單曲循環,只剩下敲擊鍵盤和翻書的聲音。導師或許是個強迫症,明明內容都沒什麽問題了,還非要揪着标點符號不放。一會兒說這個逗號不該加,一會兒又說那個句號位置不對。
我在宿舍裏面改論文,外頭也不消停。整棟樓像裝修一樣,白天膠帶“刺啦刺啦”地響,一群人出來進去,把打包好的行李送到樓下的郵政車上,宿管和保潔阿姨每天都能抱着一堆“寶貝”滿載而歸。到了晚上,就能聽見酒瓶子倒地的清脆聲響,還有後半夜洗手間裏斷斷續續的嘔吐聲。
大家都在忙着告別,忙着狂歡,忙着打包四年的時光,忙着把自己從這個地方連根拔起。那些曾經以為漫長的日子,終究還是在這樣混亂又倉促的忙碌裏走到了終點。
畢業典禮這天萬裏無雲。儀式結束,我們從大禮堂出來,張博拉着他班同學給我們宿舍拍照。老大把學士帽往天上使勁一扔,落下來的時候差點砸到路過的老師,我們幾個趕緊躲開,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我們又随便照了幾張,坐在陰涼下面等着照班級的畢業照。
風裏夾雜着從體院那邊傳來的聲音,應該也是在開畢業典禮。我突然想起,我和陳峰說好一定要陪對方畢業。他當時還興致勃勃地說要和我穿一樣的衣服和鞋,還要拍一張把我扛在肩上的照片,證明這麽多年體育不是白練的。我和他開玩笑,說要給他買個保險,再叫個120,拍完照就可以直接拉走了。
現在,我穿着學士服,想要把我扛起來的人卻不在身邊。
接下來的幾天,就是沒完沒了的飯局。從班級聚餐到宿舍的散夥飯,大家喝了一杯又一杯,說着“以後常聯系”“別忘了老同學”,可誰都心知肚明,經此一別,有些人這輩子就再也見不到了。
辦完離校手續,領完畢業證,宿舍的三個人一起到車站給我送行。大概是喝了點酒,張博竟然在我耳邊泣不成聲:“飛哥,以後要是受委屈了就回來,兄弟永遠在這兒”。
“知道。來北京記得找我。”我強忍着淚水拍了拍他的背,又和老大老二使勁擁抱了一下,轉身進了火車站。
四年的大學時光,我得到了許多,又好像什麽都沒帶走。唯一留下來的只有手中的行李箱,又一次陪我踏上了開往北京的列車。
報到,辦入職,簽合同……一切都按部就班地進行着。正式工作比實習的時候忙了不止一星半點。我每天要帶三個班的課後講解,批改成堆的作業,還要跟各種難纏的家長溝通,時不時還要開會、做教研,忙起來連晚飯都顧不上吃,加班到晚上九十點鐘更是家常便飯。
苦點累點倒沒什麽,只是李萌告訴我,實習生馬上就來了,我在宿舍最多還能住一周。我之前太忙,确實也沒顧上這事兒,想着到時候直接在這個小區找個房子,就沒太着急。可一問中介才知道,公司周邊的老破小,最便宜的次卧也得兩千多。我試用期工資三千,算上全勤和績效也才三千五,要是真住在這兒,方便倒是方便,可交完房租再扣完社保公積金,飯都吃不起了。
好不容易等到休息,我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手機看房子。我在58上翻着,看中的不是太遠就是太貴。終于看見一個,寫着“300起,房東直租,北五環外高級公寓,高速直達,獨卧獨衛”,我心想這也太便宜了。點開一看,屋子很大,還有廚房,又乾淨又亮堂。我打開地圖搜了下地址和路線,雖然得倒兩趟公交,但轉念一想,又便宜又能自己住,遠點就遠點吧。
事不宜遲。我也顧不上吃飯了,穿上衣服就出了門。
公交一路往北開,全是我未曾見過的風景。下車之後,周圍什麽都沒有,我跟着導航上了個臺階,又走了七八分鐘才到村口。我給房東打了個電話,不一會兒,一個40多歲的男人就過來接我了。
昨天下了場雨,路上到處都是積水和泥坑,我邊走邊看着四周,粗糙的小樓一棟貼着一棟,中間都沒什麽縫隙,路邊全都是小飯店和小超市,還有個亮着紅燈的“理發店”,門口坐着兩個女人,用方言聊着天,我一句也沒聽懂。
我跟着房東進了一棟樓,上了二樓又往裏走了走,他拿着一大圈鑰匙找了好一會兒才把門打開。一開燈,我的心一下涼了半截。空氣裏彌漫着一股潮濕的黴味兒,牆面又髒又黃,粘滿了挂鈎,還有透明膠的印子。一張小破雙人床貼在牆根,右邊是用塑料板材隔出來的洗手間,熱水器下面就是坐便,所有管子都露在外面。唯一的一扇窗戶緊貼着隔壁樓的外牆,最多只能打開一半兒……總之,和58上的照片毫無關系。
“還有別的房子嗎?”我打量着這個“高級公寓”,感覺上當受騙了。
“現在哪兒還有房兒了,這還是上午剛空出來的。”房東操着一口刻意裝出來的京腔,一副“愛租不租”的架勢。
“這屋多少錢?”
“簽半年一月四百,簽一年一月三百,押一付一,取暖總共一千,電費一塊五一度,水費加網費一個月一百。”房東一邊回微信,一邊機械地回答我,感覺有點兒不耐煩。
“行,住。”我心想,就是個睡覺的地方,先過渡一下吧,等漲工資了再說。
“走吧,下樓簽合同。”
一個下午,我就拖着全部家當從宿舍搬進了公寓。折騰了大半天,我餓得前胸貼後背,下樓随便吃了碗面,回來又鋪好床鋪。我把從家帶來的小臺燈放在床頭,按下開關,暖黃色的光暈漫開,原本逼仄清冷的小房間裏總算有了一點溫馨。
然而,想象有多美好,現實就有多殘酷。
我頭天晚上特意算好時間,還多留了20分鐘。等我七點半準時走到公交站的時候,只見站牌周圍黑壓壓地站了六七十號人,公交車一來,所有人瘋了一樣往上擠,我被後面的人硬生生地推了上去,售票員扯着嗓子喊:“裏面兒空着呢!都往裏動換動換……關門兒!”
車裏人貼着人,沒有一點兒空地,每個人臉上都是困倦和麻木,仿佛早就習慣了。空調開了跟沒開一樣,各種味道混在一起又悶又熱,憋得我喘不上來氣。
擠公交帶來的震撼還沒完全消失,我接着又見識了北京的早高峰。公交剛開出去一站,就堵在京藏高速的輔路上,挪得比蝸牛還慢。好不容易熬到西三旗,剛下車沒一會兒,我又上了另一趟公交。
我踏進公司大門的時候已經遲到20多分鐘了。我坐在工位上擦着汗,心裏竊喜今天早上沒課,轉而又有點難受——以後還得再早起一小時。
可能這就是傳說中的北漂吧。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