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夢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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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一場

兩年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2014年,我從助教變成了教研室副主任,第二年春天又跳到另一家機構做教研主管,工資條上的數字終于過了五位數。陳峰依舊早出晚歸,我沒怎麽打聽他工作上的事,不過看他每天出門都捯饬得油光水滑,皮鞋也擦得锃亮,感覺應該也還不錯,只是體重漲到了一百六十多斤,臉和肚子都圓了一圈兒,再也不是當年體育場上的那個他了。我總調侃他,說他再胖下去當年的球服都能當緊身衣穿。他也不生氣,只是捏捏我的肚子,說咱倆半斤八兩,誰也別笑話誰。

換工作後的第二個月,我倆為了通勤方便,就從村子裏搬到了惠新西街南口附近的一居室,日子過得還像往常一樣,沒什麽大的波瀾——早上他總坐在馬桶上刷手機,急得我在外面拍門催他;晚上誰先到家誰做飯,他炖的酸菜總愛放太多粉條,把湯都吸乾了,我炒的肉又總放太多醬油,黑了吧唧;我倆偶爾也會吵架,多半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睡覺的時候我賭氣背對着他,半夜他迷迷糊糊湊過來,胳膊往我腰上一搭,就算和好了。

我總覺得北漂的日子沒什麽安全感,甚至有些颠沛流離,可因為有這麽個人在,擠地鐵、爬樓梯,甚至連吵架都好像多了點安心的滋味。

可剛過九月份,他就有點兒不對勁兒,晚上吃完飯總躲在廚房打電話,門關得嚴嚴實實的,油煙機開着嗡嗡地響,半句都聽不清。一打就是半個多小時,出來的時候臉上沒什麽表情,問他就說是店裏的事,要不就是家裏來電話。起初我沒往心裏去,工作上事兒多也正常,可次數多了,心裏就開始愈加發慌。

有次我起夜出來,看見他正趴在陽臺的窗戶那兒抽煙。他來北京的第二年學會了抽煙,不過在家幾乎不抽。我站在外頭沒出聲,看着他指尖的火星明滅了幾下,最後扔到了窗臺上的礦泉水瓶裏。他出來只是跟我說有點煩心事,我“嗯”了一聲,沒再追問。

我不是不想問,而是不敢問,怕他說出我最不想聽的話。

可該來的總是要來。

有天我加班,到家快十點了。推開門就看見他坐在沙發上,茶幾上的瓶子裏一堆煙頭,水都變成了咖啡色,煙氣飄在半空中,嗆得我頭疼。他聽見動靜擡起頭,眼圈有點紅,不知道是剛哭過還是剛睡醒。

“我跟你說個事。”

“你說。”

“家裏欠的錢,這兩年還得差不多了。我爸恢複得也挺好,現在能自己出門了。”

我沒說話,盯着茶幾上的玻璃杯。上次我倆逛物美的時候買了兩個一模一樣的,他的那個杯沿兒磕出了個小豁口。

“我媽一個人又得乾活又得照顧我爸,實在忙不過來,我姐總回來也不太好。”他頓了頓,咽了下口水,“我想回去了。”

“你想好了嗎?”

“買完票了。”他終于擡頭看我,“我……”

“別說了。”我知道他要說什麽,無非是“對不起”“委屈你了”之類的,可這些話有什麽用呢。我沒法攔他,讓他留下的話我說不出口,也沒立場說。我不能讓他放着家裏不管,更不能讓他為了我背上不孝的名聲。

他辦離職的那天,我下班去富力城找他。還是地下那家呷哺,上次和蔣紅梅一起來的地方。

我到的時候,他早就點好了。鍋底還是清湯,周圍擺了一堆,都是我愛吃的。鍋裏的湯咕嘟咕嘟開着,熱氣往上飄,他給我夾了一筷子羊肉,放進鍋裏涮了涮,撈到我碗裏。

一頓飯吃了快一個小時,說的全是無關緊要的話。唯獨沒提分開,也沒提以後。

回家之後他把行李箱攤在地上開始收拾東西,我在衣櫃旁邊幫他拿衣服。拿起那件我給他買的西服時,才發現領口油光锃亮的,袖口和褲腿已經磨起了毛。

他從我手裏接過去,站起來比了比,拍着肚子笑着搖頭:“小了,穿不上了。帶回去也占地方。”

“帶着吧,萬一哪天瘦回去了還能穿。”

他想了想,還是放到了行李箱裏。

“回去之後打算怎麽辦?”

“還是報特崗吧,考上了就穩定了,離家也近。”

是啊,穩定,離家近,還能照顧爸媽,比在北京漂着強多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來的時候他還沒醒。我站在床邊看了他一會兒,輕輕帶上門出去了。

下午我收到他發來的微信:“我上車了,鑰匙放茶幾上了。”

我只回了五個字:“到家說一聲。”

下班回到家,還沒進門我就開始恍惚,想着會不會像往常一樣聞到飯菜香,會不會聽見他喊“回來了”。可一推開門,只聞到一股地磚拖過之後散出來的腥味兒。

我環顧四周,地磚上面都是乾了的水漬,垃圾倒了,茶幾上的兩個杯子還在。鞋架上少了他的皮鞋和拖鞋,只剩我自己的拖鞋孤零零地靠在牆邊。我進到衛生間,鏡子、面盆和馬桶擦得發亮,牙缸只剩下一個,他的剃須刀也沒了。我走到廚房打開冰箱,我們之前一起包的餃子什麽形狀都有,是為了以後誰都不想做飯的時候準備的,如今只有我自己吃了。

我拿出來煮了幾個,餡太鹹了,吃了兩個就不想吃了。我喝了一大杯水,坐在沙發上看着空落落的屋子發呆。明明只有我一個人,可到處都是他的影子——沙發扶手上有他靠出來的印子,陽臺晾衣架上還挂着他沒帶走的毛巾,垃圾桶還是在村裏的時候他買的,醜得要死,卻一直用到現在。

後半夜我還沒睡着,摸着身邊冰涼的床單,眼淚順着眼角往下淌。我想了很多,想他剛來時穿着起球的T恤,想他第一次穿西服的樣子,想我們搬過來的第一天蹲在地上一起拼鞋架,想他炖糊了的豆角,想我們擠在陽臺上看夜景,他說以後要是能在這兒有個自己的房子就好了。

可如今,那些我以為會慢慢實現的事情,終究只是夢一場。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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