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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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冬天又乾又冷,西北風刮得人臉皮發緊。樹上的葉子落得精光,樹枝直愣愣地戳在灰撲撲的天上,倒比小城白茫茫的冰天雪地顯得更加蕭條。還有一周就要過年了,主乾道兩旁的路燈杆子上陸陸續續挂起了紅燈籠,只是太過整齊劃一,亮起來的時候反而少了點兒熱鬧和喜氣。
我周末休息,在家無事可做,也不想出門,就癱在沙發上給母親打電話。電話那頭亂糟糟的,能聽見麻将嘩啦嘩啦地響。她說家裏連着下了好幾場大雪,又問我哪天能到家,準備了好多吃的,都給我留着呢。我一邊聽着,一邊打開OA刷新了好幾遍也沒看見放假通知。不過也無所謂,我一個月前就訂好了大後天的機票,大不了就請兩天假,反正大家都是這麽乾的,也不差我一個。
一路上十分順利,飛機甚至早落地了十來分鐘。停車場的黑車司機嗓門一個比一個大,拼車比平時貴了二十,照樣有人搶着上,我也是其中一員。
老家根本沒有堵車這一說,黑車一路狂奔,我進家門的時候還不到十一點。茶幾上大盤小碗,裝着瓜子榛子凍梨凍柿子什麽的,廚房油煙機嗡嗡轉,母親系着圍裙探出頭,說面條馬上就好。我湊過去逗她,說以前放假回家也沒見這待遇,她拿筷子杵了我一下,笑着罵我沒良心,哪回回家虧着你了。
我回屋躺在床上等着開飯,目光掃過書櫃最下層,一眼就看見了那個樂扣保溫杯,是大三那年陳峰送我的生日禮物。那時候正好趕上月底,他吃了一周泡面才攢夠了錢,特意去商場買的,讓我接點兒熱水上課時候帶着,少喝點飲料。我過去擰開杯蓋,杯口還留着淡淡的水漬,忽然就想起北京的時候,只要他起得比我早,就會給我晾上一杯涼白開。
像是達成了某種默契,他離開北京之後,我們和之前一樣沒再聯系過。不出意外的話,我和他現在應該就隔着一小時的車程。想到這兒,心裏頭壓了小半年的思念和沖動一下就燒了起來。我好想和他見一面,問問他工作順不順利,家裏好不好,哪怕只是看一眼,知道他挺好的也行了。
第二天一早我喝了碗粥就出了門,在超市裝了一兜水果又搬了箱純奶,直奔客運站。上次去他家的時候還是高二寒假,這一晃也快十年了。下車後我憑着記憶走着,腳步快快慢慢,踩在雪上咯吱咯吱響。
反複走了幾個路口,終于看見了記憶裏那扇大黑鐵門。門緊緊關着,上面的漆掉了大半,露出來的鐵皮鏽跡斑斑。我深吸了口氣,使勁兒拍了拍門。院子裏的狗立刻叫了起來,也不知道還是不是原來那只。
只聽裏屋門“吱嘎”一下,大門內的腳步聲離我越來越近。
“誰啊?”
“是老陳家嗎?”
大門插銷轉了好幾下,開門的正是陳峰的媽媽。多年不見,她的鬓角和耳後已經有了些許白發,眼角的皺紋深得像是刻上去的。她眯着眼打量我半天,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找誰啊?”
“姨,我是陳峰同學,高中的時候來過。我倆在北京一起租房子來着,他應該跟你說過。”
“是你啊!”她一下反應過來,趕緊拉着我進去,“多少年沒見了,都認不出來了。”
我跟着進屋,聞見一股濃濃的中藥味兒,放電視的桌上擺着一堆藥。陳峰的父親在炕上半躺着,瘦得脫了相,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嘴不自然地動了動,發出點兒含糊不清的聲音。
“你叔跟你打招呼呢。”阿姨拿枕頭墊在他身後,扶他起來坐着。
“之前聽陳峰說陳叔好多了,正好回家了,我就過來看看。”我坐到炕沿上,把東西放在一邊。
“恢複得還行,自己能走了,就是說話還不太利索。你在北京挺好的?”
“我還行,瞎忙,混口飯吃。”屋子靜了幾秒,只能聽到牆上的石英鐘一下又一下。我攥了攥手心,心裏掙紮了一會兒,還是開了口:“陳峰沒在家啊?”
話音剛落,阿姨的眼淚“唰”地落了下來。她低着頭用袖口抹了一把,肩膀抖得厲害,半天沒說出話。我心裏咯噔一下,無數的想法在腦子裏飛快過了一遍,她越不說話,我心就越慌。
過了好半天,她撕了塊衛生紙擤了擤鼻涕,小聲說道:“人沒了。”
我沒太聽清,或者說聽清了,但腦子還沒反應過來。我的指尖一點點開始發麻,一直麻到胳膊肘,身上也像過電似的,從頭涼到腳。牆上的鐘每走一下,耳朵裏就跟着震一下,嗓子眼兒也越來越緊,像有只手掐着脖子,捏得我上不上來氣。
“元旦那天他們學校聚餐,有個老師說順道,非要開車捎他回來。那天晚上雪下得老大,那個人喝多了,開得還快,拐彎的時候直接翻溝裏了。倆人都沒系安全帶…… 當場就不行了……”
她的話伴着抽泣斷斷續續刺進我的耳朵。
“他去年打電話說在北京挺好的,不想回來了……我非讓他回來……他要是在北京待着,哪能出這事兒……”
原來他也想過留下,可最後還是擰不過家裏,也擰不過命。
我那時候為什麽不攔着他呢?我為什麽就那麽輕易放他走了?我明明知道他走的時候我有多不舍得,我明明可以說一句“能不能不走”,可我什麽都沒說。
我以為我們只是又回到了各自的人生軌道上,至少逢年過節還能發個微信,同學聚會還能見一面。我千想萬想,也從沒想過這次分開竟是我和他此生最後的告別。
炕燒得很熱,我卻渾身發冷。我撐着炕沿慢慢站起來,顫抖着說道:“姨,我……我先回去了,你和叔多保重。”
大鐵門在身後“哐當”一聲關上。我順着杖子邊的小路慢慢走着,一直走到當年我和陳峰玩爬犁的那條河溝。我呆坐在雪地裏,臉上的淚乾了又濕,濕了又乾,冷風灌進鼻腔和嘴裏,咳得胸口都疼,直到胃裏開始翻江倒海,早上喝的粥全都吐了出來。
十年。
從十五歲到二十五歲,從少年到青年,他一直都在。
從小城到省城,從省城到北京,從校服到西服,他一直都在。
哪怕不說話,哪怕斷聯系,哪怕鬧別扭,哪怕隔着幾千公裏,他也一直都在。
可現在,他不在了。
永遠不在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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