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葉子牌 這場豪賭裏

阮玲珑以為他會帶她去江邊吹吹風, 或者去哪處環境雅致的私人會所裏允許她喝點小酒。

結果到了地方，她卻愣住了。

這裏是，私立醫院？

“你……”她扭頭看他。

葉瀾笙溫柔一笑, 繞到她這邊拉開車門。

“最近太忙了, 一直沒空陪你來看祖母, ”他聲音低低的, 拉着她往病房走, “但我知道, 你忙完店裏就時不時往這兒跑, 每天雷打不動。”

阮玲珑張了張嘴, 忽然有點說不出話。

隔着窗玻璃，她看見祖母靠在床頭戴着老花鏡看書, 氣色不錯嘴角尤帶着笑。

“是我沒做好，之前就想着等都塵埃落定了，一定要陪你多來幾趟。”

他撫上她的臉：“阮阮, 辛苦你了。”

真誠的目光壓得她心頭一陣沉甸甸的酸。想起這些天, 他常常通宵忙到淩晨，她早起熬湯，準備祖母愛吃的點心，然後一早來醫院陪她說說話, 再馬不停蹄趕去店裏張羅。

這些都是她該做的分內事, 她甘之如饴，可他卻對她說，辛苦了。

阮玲珑嗓子堵得厲害，忍不住低頭眨眼。

他們都在各自的軌跡上奮鬥努力着，他累的時候，她也在默默堅持着, 他看見了她的不容易，他會自責和反過來安慰她…

阮玲珑牽着他的手，深吸一口氣緩和着開口：“這不是你的問題，葉瀾笙，別這麽說…”

葉瀾笙托着她的後腦勺壓向自己，二人在病房門外悄悄平複着情緒。

再推門的時候，祖母臉上先是一愣，爾後綻放出讓二人動容的笑。

“呀！瀾笙來了啊？！”祖母緩緩坐直身子拍着床沿，“快坐快坐！讓祖母好好看看！”

“阿蘭，快去給姑爺倒茶，還有橘子，快給姑爺剝個，挑最甜的！”

負責照顧老夫人的傭人蘭姨應了一聲，笑嘻嘻地忙活起來。

葉瀾笙在床邊坐下，祖母拉着他歡喜打量着：“都瘦了！最近又忙得沒好好吃飯？囡囡，你是不是沒照顧好阿笙啊？”

阮玲珑站一邊，看着祖母滿臉心疼的樣子，又看看葉瀾笙乖乖由着祖母端詳，她故意把臉湊到祖母面前佯裝吃味。

“祖母，阿笙來看您了，我就不親了，是不是？”

祖母一愣，拍着她笑：“多大人了，還吃姑爺的醋！”

“就吃！”阮玲珑嬌得厲害，窩在祖母懷裏瞟葉瀾笙。

他看着她，寵溺滿眼掩都掩不住。

她今天穿的這件流光粉珍珠收腰魚尾裙，襯得整個人像春三月枝頭的海棠花，嬌而不豔，動人心扉。

心裏軟得一塌糊塗，葉瀾笙柔聲逗她：“祖母都疼你這麽多年了，我才多久，讓祖母多疼疼我也不行？”

阮玲珑嘟着唇瞪他。

阮老夫人看這小兩口你來我往，笑得見牙不見眼：“好好好，都疼都疼！囡囡是我心頭肉，瀾笙現在也是我心頭肉！”

“這還差不多！”阮玲珑看着葉瀾笙，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祖母撫着阮玲珑的裙子：“今兒這身真好看！新做的？”

“嗯！”

興致來了，阮玲珑起身轉了一圈，“祖母你看，這是我新改良的樣式，珠串搭蠶絲，像不像月下蝴蝶戲海棠？”

裙擺小小旋開，淺淺粉色蕩漾成一圈波光粼粼的漣漪。

“你們說，好不好看？”她旋身站定，歪了頭等祖母和他點評。

葉瀾笙目光始終追尋着她的身影，從她起身到轉圈，從飛揚起的裙擺到她綢緞般的長發。

他想起許久之前的那場雨後初霁，隔着一簾翠珠碧玉，她裙擺生蓮，盈盈從簾子後頭走出來。

那時也是這樣。

滿庭的鮮花都黯淡了顏色，他站在那裏心想，這個女人，他想要的。

如今，稍顯素淨的病房裏，她一身淺粉，為了逗祖母開心，像個小姑娘一樣在他們面前轉起圈圈。

“頭該暈了，小孩兒似的。”祖母笑得合不攏嘴。

眼波流轉間，她果然喚他，聲音虛得綿軟。

“阿笙。”

他回神。

女孩兒指尖朝他稍稍一勾，逗他：“過來扶我…”

葉瀾笙啞然失笑，起身到她面前，“這麽好的雅興，別浪費了。”

他引着她在懷裏輕輕一轉。

舞步輕盈，飛揚起的發絲拂過他下颌帶來一陣酥心的麻癢。

葉瀾笙扶上她的腰，她眼裏亮晶晶的，笑得像個在花園裏撒歡的小姑娘。

圈轉多了，阮玲珑真有些暈了，笑着直往他懷裏倒，他順勢攬住穩穩控在懷裏，低頭問，“還轉嗎？”

阮玲珑搖搖頭，紅撲撲的臉在他胸前蹭了蹭，有些不好意思地擡頭問祖母：“好看嗎？”

祖母笑得欣慰又感慨：“好看！我們家囡囡從小跳舞就好看！”

阮玲珑從葉瀾笙懷裏掙出來，重新趴在祖母膝頭。

祖母愛憐地撫着她的頭發，就像小時候那樣，一下又一下。

阮玲珑閉着眼，小貓似地來回蹭着：“好開心～”

“多大了，還撒嬌。”

“在祖母這兒，多大都想撒嬌。”

老夫人看在眼裏，心裏最後那點不放心也都徹底落定了。

葉瀾笙看着祖母懷裏的阮玲珑，目光柔到不可思議。

或許在這場豪賭裏，他終于贏了個漂亮的滿場…

蘭姨端水果進來，見狀直樂：“姑爺一來，老太太什麽病都好了。”

“什麽事兒那麽開心啊？大老遠就聽着笑聲了！”

病房門應聲而開，顧言琛挽着楊晚瑩提着果籃正要進門。

阮玲珑眼睛一亮：“瑩姐姐！言琛哥，你們怎麽來了？”

楊晚瑩笑盈盈張開雙臂摟過她。

“有段時間沒見你了！怪想你的！不是說下周才回來嗎？”

“訪學提前結束了，就想着趕回來看看阮奶奶。”楊晚瑩松開她上下一打量，“哦喲喲，氣色這麽好，珠圓玉潤的，看來某人把你養得很不錯喲！”

“讨厭！”阮玲珑嗔她一眼，拉她往床邊去：“祖母您看，誰來了！”

祖母早就笑了：“阿瑩！快過來坐！言琛這孩子也不早說，我好讓阿蘭多準備些好吃的！”

顧言琛笑：“怕您當個事兒惦記着，就想着不麻煩您和蘭姨，結果在門口聽見裏面竟然這麽熱鬧呢！”

葉瀾笙颔首，和顧言琛簡單打了個招呼。

楊晚瑩拉着祖母的手說話。

阮玲珑扭頭去看葉瀾笙，他站在那兒，沒有絲毫不耐，目光柔和，情意綿綿。

她忽然湧起個念頭，當即拍拍手，“祖母，難t得人這麽齊，咱們打葉子牌吧！”

祖母眼睛一亮。

楊晚瑩：“好啊！我們都會，倒是葉先生他…”

“他不會，我教他！”阮玲珑斬釘截鐵地把葉瀾笙按進椅子裏，“葉總，勞你在祖母面前當回我學生啦！”

葉瀾笙挑眉，“簡直畢生之…”

阮玲珑瞪他，葉瀾笙輕輕一笑，皮道：“榮幸。”

“這還差不多！”

蘭姨支起小桌，又從櫃子裏翻出葉子牌，幾人圍着阮老夫人坐一了圈。

顧言琛和楊晚瑩對家，阮玲珑倚在扶手旁，半邊身子靠着他。

“祖母喜歡玩這個？”葉瀾笙仰頭看着近在咫尺的阮玲珑。

阮玲珑剝橘子：“那可不！當年我祖母可是打遍巷子口無敵手！”

顧言琛洗牌，擡眼和除開老太太的衆人交換了一下眼神，彼此心照不宣。

“教你認牌，”阮玲珑貼着葉瀾笙耳語，“這是萬子，這張是條子，這是筒…”

她講得很認真，但葉瀾笙卻聽得泛泛，注意力全在眼前她一張一合的嘴唇上。

楊晚瑩看在眼裏，悄悄湊到顧言琛耳邊：“瞧那兩人，裝得還挺像。”

顧言琛抿唇笑：“是真的不會吧？”

楊晚瑩篤定，“會不會都一樣，不信你可等着瞧吧！”

一局開始，葉瀾笙仗着自己不會，出牌速度的快慢全賴阮玲珑指點的速度，明目張膽挨着她膩歪。

“出這個。”倆人頭挨着頭，阮玲珑指了指他手裏的一張。

葉瀾笙想也不想，直接丢牌。

“碰！”老太太兩眼一亮。

“啧啧！”

“不行啊！你二位聯合起來都打不過祖母一個！”

“就是！誰都不許放水啊！”

話雖如此，幾輪下來葉瀾笙輸得毫無懸念。

祖母眉開眼笑，贏了還不忘連聲安慰：“新手嘛，幾輪下來會了就好啦！”

下一局開場，葉瀾笙終于摸到了點門道。

祖母才誇他有悟性，立刻出錯一張，理所當然又是慘敗。

老太太強行尬誇，“不錯不錯！阿笙學得快！”

阮玲珑把橘子瓣遞到他唇邊，他張嘴接了，動作極自然。

坐對面的楊晚瑩和阮老太太對了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哎，我說，你兩個，什麽時候要個孩子？”

阮玲珑手一頓，臉一紅，“言琛哥你看她！橘子都堵不住她的嘴！”

楊晚瑩笑得一臉無辜：“我這是替祖母問的呀，怎麽了嘛，對吧祖母？”

阮老夫人本來已經有些困了，聽到這話，精神一振，笑着看向靠坐在一起的兩人。

楊晚瑩示意顧言琛看：“你瞧他們倆，一邊教牌一邊喂橘子，長這麽大，什麽時候見過我們大小姐這副樣子？溫馨得萊，多适合要個小朋友！乖乖巧巧的。”

阮玲珑臉更紅了，立刻把橘子瓣塞進自己嘴裏，又鬼使神差地去看葉瀾笙。

本想讓他幫忙說句話，可他倒好，唇角一翹，完全看好戲地盯着她。

“葉瀾笙！”她咬牙提醒。

他眼裏全是笑，又偏偏什麽都不肯說，半晌，才伸手攬過她，寵愛又縱容的開口：“祖母放心，該有的，都會有的。只是…”

他頓了一下，去看阮玲珑：“我得先問問，阮阮她願不願意。”

阮玲珑整個人已經紅溫，悶悶捶了他一下：“還學會賣乖了！”

“不敢不敢，回去不讓我進屋，得不償失啊…”

“祖母前面，你能不能稍微要點臉啊？”

“臉是什麽，我早都說過了啊…”

聲音越來越低，只剩眉來眼去。

楊晚瑩看這兩人明顯比上回親密了許多，在旁煽風點火：“喲，這就開始了？要不要我們先回避一下啊？”

顧言深笑着拉她：“別鬧…你看，玲珑臉都紅了。”

阮玲珑從葉瀾笙懷裏探出頭：“瑩姐姐！你給我等着！還有！言琛哥，你管管你未婚妻行不行啊！”

顧言琛笑着攤手：“我哪管得了她？！”

“就是，”楊晚瑩笑，“你問問你家姑爺敢不敢管你，嗯？”

“噗…”

滿屋子笑聲朗朗。

“胡了！”

老太太一推牌，贏得紅光滿面，滿眼都是歡喜。

顧言琛和葉瀾笙又交換了一個眼神，在旁邊笑着洗牌。

葉瀾笙一本正經地點頭：“祖母牌技果然好，不愧是當年打遍巷子口的無敵手。”

祖母一高興，更是絮絮叨叨地重複着年輕時和人打葉子牌的趣事，衆人安靜聽着，葉瀾笙偶爾還會附和幾句。

阮玲珑在旁憋不住笑。

她當然知道，他學牌是假，這個她曾以為只懂得玩弄心術的男人，他願意耐着性子，陪祖母玩牌，甚至還會一心多用地算着牌，連輸也輸得滴水不漏。

看着一屋子人其樂融融的樣子，心裏最柔軟的地方被深深觸動着。

她低頭，又剝了一片橘子喂給他。

葉瀾笙順勢含住她指尖輕輕咬了一下，看着她笑。

她悄悄嗔他也憋不住笑。

又玩了幾局，祖母終于乏了。

阮玲珑看看時間，“祖母，您該休息了。”

祖母依依不舍，但也沒再堅持。

她靠在床頭，“阿笙，你過來。”

葉瀾笙走到床邊，祖母拉過他和阮玲珑的手疊在一起拍了拍。

“好孩子。”

看着面前珠聯璧合的兩人，老夫人眼裏忽然有些濕潤，“我的囡囡，就托付給你了！好好待她…”

葉瀾笙俯身，鄭重承諾：“請祖母放心，瀾笙一定做到。”

聽他這麽說，祖母很欣慰，又看向阮玲珑：“別老使小性子，欺負人家。”

“聽見沒。”葉瀾笙補刀。

“我哪有！”

阮玲珑撅嘴，被緊緊握住了手。

顧言琛和楊晚瑩頭靠頭在旁邊看着這溫馨的一幕。

衆人輕聲道別，蘭姨順手帶上門送他們出去。

病房裏重新安靜下來。

阮玲珑把枕頭放平，替祖母掖好被角。

老夫人輕聲說了許多，呼吸才漸漸平穩，阮玲珑又坐了一會兒，才起身。

葉瀾笙一直站在她身邊安靜等着。

出了病房，他輕輕攬她進懷，“累了？”

她搖搖頭，把臉埋進他胸口。

月光落在祖母安詳的睡容上。這個夜晚，真是溫柔得不像話。

阮玲珑閉上眼，聽着他的心跳聲，一下一下。

這或許就是家的感覺吧…

她形容不出來，也描述不好，大概不是她過往單純認為的，一個可以遮風擋雨的地方，就是所謂的家。

也可以是願意陪她，陪她的親人玩牌逗趣，聊些沒有營養的話題，還願意在她撒嬌的時候，笑着縱容她全部的，他的身邊。

她又往他懷裏使勁拱了拱。

葉瀾笙低低笑着，在她發頂落下一吻。

“回家？”他問。

“嗯。”

回家~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