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十九歲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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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州港,作為康熙朝閩海關下的大港口,擁有着不亞于廣州的繁榮,甚至因為民間貿易的傳統比廣州更甚,而有着更加包容與活躍的市井風貌。
就比如泉州城的城牆是簇新的,每一塊青磚都嚴絲合縫。城牆上的門樓也是新造,紅漆都在陽光下閃着光,然而樣式卻古樸,寬厚穩重,仿佛能夠望見漢唐。沒有過多的雕飾,然僅那層層疊疊光鮮亮麗的瓦片,就在彰顯這座城市的富庶。
時間不過早上七點左右,城門早就已經開了,長長的入城的隊伍,從城門下一直延伸到城郊的小樹林。此處的林木也與北方不同,洋紫荊、木棉、黃花風鈴木,甚至是三個人都合抱不過來的榕樹,落落錯錯地從官道旁朝着田野延伸而去。此時已經是初夏,空氣中飄着不知名的花香,被陽光暴曬之後許是分解了,變成一種類似烘焙後的甜食的味道。
有一隊镖師護送着兩輛更寬敞些的大馬車,就跟着隊伍朝城門緩慢地移動。镖頭是個高大的中年人,穿着一身好料子的勁裝,腰上挂着把刀,一眼看就是半個體面人。而镖師們的穿着就随意多了,有那年紀小的,已經偷偷脫了上衣,就露着精赤的上身,左手拿一片不知從哪兒撿到的大蒲葉扇着風。而待镖頭一個眼刀子甩過去,小镖師才縮縮脖子丢了蒲葉,嘴裏嘟囔着:“這葉子本也不涼快嘞。”
“我婆娘家的侄兒,仗着手上有些功夫就散漫,讓少爺見笑了。”镖頭朝馬車上拱手道。
車夫坐馬車左轅,而右轅上則坐着個頭戴大鬥笠的年輕男子。他穿着一件灰紫色的長衫,顏色雖不顯眼,然而不同的角度看過去,那料子上就呈現出不同的光澤與暗紋來。能用得起上好的綢緞,顯然是富貴的官家少爺無疑了。不過雖然出身好,但這年輕人卻是好脾氣,此時不過擺擺手,道:“從福州往泉州來本就太平路徑,松快些也不妨礙。”
可不是太平路徑嗎?
福州的順來镖行接的這趟生意,将貴人護送到泉州,一百多公裏的大官道,晃晃悠悠五天時間,就能賺到二百兩銀子,可真是既輕松又來錢。客戶是一對少年夫妻,帶了兩個丫鬟和六個男仆。本身就已經是能夠安全上路的配置了,偏生還要再雇傭十二人的镖師隊伍,還是州府老爺遞了帖子指派過來的,要全福州最好的镖局。這已經不是“金貴”二字就能形容的,那得說“貴不可言”。
镖頭從接到活開始心裏就開始發憷,他也不敢想,他也不敢問,就點了功夫最好的幾個熟手,帶着貴客上路。不過這幾天下來,大家發現金少爺和金少奶奶都是和氣人,于是就有小镖師松懈下來,嘻嘻哈哈開玩笑,再或者追着人家的丫鬟“姐姐長姐姐短”地喊。這怎麽不能把镖頭給驚出一身冷汗呢?于是只能更加小心地伺候着,希望貴人看在他這份勤懇的份上不要到了地方算總賬。
镖頭這份忐忑的小心思,那年輕的少爺似乎沒有感受到。如今堵在城門外也不惱,只是悠然自得地靠着馬車壁,目光在人群裏漂移。馬車簾子被他掀開了一半,讓涼爽的風能夠吹進去,免得車廂內太悶。而金少奶奶那張仙女似的面孔,就從半敞的簾子後露出來,也在朝着前方瞧。
“哎,這些百姓都穿着棉布,連打補丁的人都少。泉州很是富庶呀。”金少奶奶說。她聲音脆生生的,漢話帶着北邊的口音,好像舌頭時不時就要打個小卷兒,有一種別樣的韻味。
金少爺調整了一下頭頂大鬥笠的方向,讓金少奶奶能夠更加清楚地看清馬車外頭的景象。“镖頭師傅說說,這是入城的都是富戶呢?還是泉州百姓普遍就比別處富庶呢?”
镖頭連忙應道:“少爺看這些挑着菜的,背着布的,怎麽會是富戶呢?泉州商貿昌盛,連帶着百姓都喜歡做些小買賣。只要不是遭了天災人禍,還真是比別處要寬裕呢。咱們往來的知道,就連福州有門路的,都想往泉州跑呢。”
“喔。”聽到這種老百姓逃戶籍的消息,金少爺并沒有表露出憤怒不滿,注意力反而是在奇怪的地方。“福州也有海港,商貿也繁盛,又是省府,怎麽反倒是不如泉州呢?若說港口,閩海關總署設在漳州,也不是泉州啊。”
“正是沒有官老爺,才富呢。”镖頭脫口而出了這句話之後才發現自己說漏了嘴,這位可是知府介紹來的貴客,當下就垮着臉不敢再繼續了。
金少爺眨眨眼,笑道:“不礙事兒。我一個訪友的閑人,管不到海關和官府頭上,镖頭師傅過于小心了,說。”
最後一個“說”字,帶了上位者的威壓,讓镖頭渾身一個激靈。無奈他不能拒絕,只能小心翼翼地應答道:“福州有府衙老爺,漳州有海關老爺,雖然也富呢,但銀子大多入了官府。泉州府老爺手松,于是民間的海上買賣多往泉州來。又有洋人也喜歡往泉州來,入關費少,這才……”
镖頭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化名“金少爺”的八貝勒心中了然,泉州港魚龍混雜,是民商的天堂,想必其中也不乏走私與海盜在此靠岸。“可有海寇擄掠之事發生?”他問。
镖頭額頭上都是冷汗了。“這個,他們可不敢,福建綠營軍門就駐紮在泉州呢。”
“福建綠營啊,可是姚儀在管?此人官聲如何?”
镖頭已經麻了,這金少爺喊姚大人的名諱喊得無比自然。他擦了把頭上的汗,破罐子破摔地答道:“姚大人手下的兵至少不敲詐勒索,許是個好官,旁的我們老百姓也不清楚。不過姚大人的長子,小姚大人可是名人,出海逮了兩隊海盜呢,其中一支還是洋人,很是英雄。”
“喔。”金少爺發出一個語氣詞,看上去高深莫測。
镖頭深怕這位祖宗再問出什麽要掉腦袋的問題,連忙趁着喘息的機會轉移話題道:“方才聽少爺要去泉州訪友?少爺北方人,竟然有泉州的朋友嗎?”
“是發小,因為家裏頭的營生到了泉州,便也跟了過來了。”金少爺道,“之前寫信說在福州接我,不料回泉州了。等進城見了,定要讓他破財請客才好。”說到這裏,金少爺臉上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可見與那友人是真的感情深厚。
“少爺千裏迢迢來訪友,自是該被好好招待一番。”镖頭恭維道。
這個時候,他們已經随着入城的隊伍移動到了城牆底下。人流越發密集,即便是他們這樣看着非富即貴的車隊,都有小老百姓被擠到車廂邊上。
“老爺,太太,買杏子不?新鮮的甜杏。”
“枇杷,自家種的枇杷。”
……
被擠過來的農夫農婦也不害怕,反而兜售起手上的商品來。镖師們開始乾活,組成人牆将外人與馬車隔開。待過了這段混亂的路程,他們已經到了城門設卡處。門洞阻隔了外頭開始燥熱的陽光,讓人頭腦為之一清。金少爺的仆人遞上路引,許是上頭的印章有些唬人吧,沒有遭到什麽盤問就被放入了城中。
泉州城的主乾道乾淨寬敞,清爽的海風在這座城市裏盤旋,就連往來的人流都帶着一股海濱安逸的味道。藍天白雲下的房舍色彩統一,多是紅棕黑三色構成的古樸民居,這就是泉州城的居民區了。
“港口還在城那頭呢?海邊上。”镖頭客氣地詢問道,“就是不知少爺要去哪兒了。”
金少爺指了指街口的一個茶攤。“先在此休息一會兒吧,我已經派了仆從去找人,應該馬上就會有消息。”
镖頭悚然一驚,發現那名總是笑眯眯地守在金少爺身邊的無須男子,已經不見了身影。“那便聽少爺的。”镖頭讓人護着馬車停在路邊安全的地方。後頭車裏下來兩個丫鬟,又到前面車裏扶了金少奶奶下車。一行二十來人就将茶攤上所有的桌椅給占了,這還是有仆人站着的情況下。
“店家,來口涼茶,不要太濃,也不要太甜。”金少爺喊道。很奇怪,他不像是第一次來這家茶攤喝茶的樣子。
镖頭只是隐約覺得有些違和,但“金少奶奶”顯然更加了解她的丈夫。“去年路過泉州,也喝過這家嗎?”
“金少爺”點點頭。“利索乾淨,解渴算不錯的。隔壁那家賣鹵肉的也還在,可以弄些嘗鮮。”言罷,給跑腿的小厮丢了塊銀子。
小厮的腿腳很快,镖師們還在喝涼茶的時候就提着十七、八斤鹵肉回來了,看他臉不紅心不跳的樣子,臂力也是不錯的了。就在茶攤的桌子上開了荷葉包,又有另一個男仆從兩條街外買了熱騰騰的面餅來。衆人就一口面一口肉,好好吃了一頓。
镖師們算是開了大餐了,便是平日在自家镖局裏,都沒有這般敞開地吃過肉,于是一疊聲地給金少爺道謝。沒想到這趟差事臨了了,還有這等實惠可以享用。
鹵肉鮮美,肉汁浸潤了面餅,讓這些青壯年吃得滿嘴流油。相比之下,貴人們就克制多了,金少奶奶不過用了一張餅、三口肉罷了。她自己帶了一個精巧的青花瓷碗用來裝肉,然而就那小小一碗肉也沒吃完,剩下都進了金少爺的肚子裏。
衆人吃飽喝足,将剩餘的肉和餅打包好,由小镖師提着。镖頭起身,剛想問問金少爺接下來如何安排,就見到一個穿着全黑色軍官常服的年輕人大步而來,身後跟着的正是金少爺的貼身男仆。
“哎呀,八……好兄弟,是我的不對,還要你雇人來泉州。”那名軍官道,神情豪爽利落。
金少爺也面露喜色,站起來錘了那軍官一拳:“先來見過你弟妹。回頭再與你撕扯這遭。敢放我鴿子,這沒有一個天大的理由可說不過去。”
“弟妹好,弟妹遠來辛苦了。”那軍官殷勤地道,“哎呀沒想到弟妹也來了,正好與內子作伴。”他說到這裏的時候再也抑制不住喜色。“我要當爹了!”
哦,這就是你鴿我的理由是嗎?你個重色輕友的家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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