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十九歲的夏天:。
關燈
小
中
大
與順來镖行的一衆漢子們告別後,小八爺一行就變成了由姚法祖帶領着行走在泉州城的街道上。初夏的風輕輕撫摸着人類的臉頰和衣擺,仿佛經過這座古城過濾之後,連海風都溫柔了下來。方才在城外等候時覺得曬人的太陽,有了走動時的空氣流動,也沒有那麽灼人了。
“還好我反應快。”姚法祖笑着自誇,“看到……弟妹穿着漢人的服侍,就猜到了你們在微服私訪,沒有喊出來。”他臉上的笑容自打見面就沒有下來過。二十多歲的青年的臉龐和雙手都被曬成了古銅色,但臉頰并不乾枯,還隐隐透出些年輕人特有的光澤,因此充滿了陽剛之氣。
“雖沒喊出來,但也差不離吧。”小八爺搖着扇子,“我得取個字號才好,不然以後在外行走都不方便了。如果我有個字號,像是‘長壽居士’之類的,你見面還能叫一句‘長壽兄’。”
姚法祖笑得不行:“‘長壽兄’這個名字也太怪了吧?你也是京裏有名的文化人,就這?”
小八爺老神在在:“‘長壽’不好嗎?又吉利又上口。”
“這……令尊怕是要生氣,他肯定覺得這個字號不夠霸氣威嚴。”
“老爺子确實是個在意名號的人。唉,不如回家請教一下老爺子的建議好了,也省了我費心取名的功夫。”
……
兩人在前頭拌嘴,雲雯左手被丈夫牽着,右手絞着帕子忍笑。如此忍了一路到了福建陸路提督衙門,倒覺得方才吃下去的鹵肉和餅都已經消化得差不多了,反而又有些饞肉起來。可惜的是方才那些鹵肉已經被镖師們帶走了,她并不能偷得一二來解饞。
提督衙門位于軍營外,再往裏就是駐軍區,遙遙望去守衛森嚴的模樣。提督衙門倒是朝着城中敞開大門,不過這裏不是訴訟的場所,又軍威嚴重,并沒有百姓來登門。沿着府門大街往前走,就是港口區,能夠聽到那邊鼎沸的人聲,與此處的冷清莊重截然不同。
“泉州城建得不錯的。”姚法祖說,“提督衙門背靠軍營,面朝港口,地勢又高,大部分動靜都能聽得到。”
“是個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好地方。”八貝勒點頭。
“哈哈,從前這裏可是水師總署呢,代代傳下來的好地勢。不過康熙二十三年福建水師搬去漳州了,我爹來了之後就把綠營和八旗營都遷了過來。臨海的麻煩大都從海上來,沒得放着大好地方荒廢,去城外林子裏住的。”
提督府衙門裏很安靜,守在各個門口的士兵制服簇新、身材健壯、紀律良好,看得小八爺連連點頭。“光看府衙,就覺得姚大人治軍有方。”
“嗐,這也是整治後的成果了。”姚法祖擺擺手,“太平久了,軍隊就不行了。不帶出去見血,哪裏練得成這樣子,不還是一群吃空饷的蠢材?”他說這話的時候,手背上和眉骨上的疤痕一抖一抖的,散發着血腥之氣。不過姚法祖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多說,而是帶着八貝勒夫婦一路到了府衙後面的宅邸。
作為從一品大員的官邸,提督府可以稱得上一句簡樸了。沒有在曹家見到的奇珍異獸,也沒有一長溜容貌姣好的丫鬟,就是普普通通的大戶人家的宅子,由老兵家屬的婆婆們打掃得乾乾淨淨。
“八爺雖然沒表露過,但心裏頭是喜歡簡樸的。我跟八爺學了習氣,所以家裏是這個樣子的。”姚法祖先帶了八爺一行去了最好的客院,又介紹了井水、廚房、洗衣處的所在。“八爺自便就好,灑掃都有人做的。我外甥住在倒座房,給八爺跑腿用,他自小在這裏長大,府裏府外都熟悉的。”
姚法祖的外甥叫黃良,七、八歲的小男孩,說起來也該是提督府的小主子,但是洗漱都是自己乾,自律得不像個剝削階級。他們進院子的時候阿良在院子裏打拳,小嘴裏“嘿呀”、“嘿呀”地叫。見到人進來就收了動作,躲在自己屋子裏偷偷往外張望。而當姚法祖朝他招手的時候,他就笑呵呵地跑出來:“阿舅,吃糖。”說話的同時遞上兩顆捂化的麥芽糖。
姚法祖也不嫌棄,取了一顆糖塞進嘴裏。“這是……”他卡殼了,不知道該不該說“八爺”。
“金叔。”八貝勒快速給自己取了個假名,“鄙人金思翰,你喚金叔就好。這是金嬸。”
阿良很乖巧,嘴裏說着帶北京口音的漢語:“金叔好,金嬸好。”
“呦,他這官話是跟你學的?”
“可不是。”姚法祖驕傲地擡頭,“阿良還會默寫千字文呢。”
“那可了不得。”雲雯贊道,附身給小朋友塞了一個小荷包。在武将世家,這麽大的小男孩在學武的同時不荒廢文化課,是相當難得的事情。
“謝謝金嬸,金嬸事事順心歲歲如意。”阿良仰着頭說,仿佛一個小天使。
“這小嘴跟抹了蜜似的。”姚法祖一掌拍在阿良頭上,“金叔金嬸都是文化人,你要尊敬知道嗎?行了,繼續打拳去,有事會喊你的。”
小朋友乖乖做功課去了,大人們則要去拜見這府中的其他主人。首先是福建陸路提督姚儀,在正堂與八貝勒夫婦見了禮。姚儀如今的官位,也可以跟皇子夫婦一起坐着說話了。不過姚法祖的資歷還不夠,于是他也想跟着坐下的時候被老父親訓斥了一頓。姚老太太在浙江老家,不在此處,連帶着許多親戚都沒有跟過來,因此顯得宅邸分外空曠。
而姚法祖自己的院子就在八貝勒的隔壁,他們進去的時候就見一名穿着大紅色上衣和碎花黑底馬面裙的女子在院中來回踱步。這名女子在福建女子中算絕對的高個兒,約有一米七,若是穿上花盆底怕是身高能超過姚法祖。
“哎呦,姐姐怎麽出來了?太陽這麽曬。”姚某人秒變舔狗,湊上去就是一通噓寒問暖,看得八爺和雲雯齊齊起了雞皮疙瘩。
“咚。”那女子往姚法祖額頭打了個爆栗,用方言嬌喝道:“客人在呢,你裝什麽慫樣?且你準備什麽時候送我回去?家裏一堆生意呢。”
“好姐姐,今兒八爺頭次過來,你替我裝個面子好不好?”姚某人繼續胡攪蠻纏。
那名女子臉上混雜着頭疼和心軟的表情,顯得欲言又止。“你這情态……面子早丢光了……”她小聲咕哝道,但最終還是換上了客套的笑容,迎過來行禮道:“民女王氏見過八爺,見過八福晉。”這回說的就是大家都能聽懂的官話了。
常在海上跑生意的女當家,果然有兩把刷子。
“快快請起。”八貝勒怎麽會讓孕婦下跪,立馬阻止。
而雲雯也順手将她的胳膊攙扶住:“姐姐有身孕的人了,不必如此。”兩個女眷敘了交情,因為八貝勒和姚法祖關系親密,因此雲雯也願意給王氏做臉,不一會兒就“王姐姐”、“董妹妹”地喊上了。
一行人進入房中,廚房也适時送來了飯菜,是一頓豐盛的海鮮午餐,足有八個菜一道湯,将圓桌擺得滿滿當當。四人圍在一起,就像普通人家的親友一般吃起來。
席間免不了八卦姚法祖追老婆的過程。用姚法祖的話說,他從前多是在王家的府上居住,軟飯吃得飛起,為此沒少跟老爹鬥嘴,不過是近期老婆懷孕了才搬到提督府來住。
“其實住哪邊不一樣嗎?”姚某人大大咧咧地說,“姐姐家在海港區,方便。有時候我們一出海就是半個月,這又怎麽算?且我就喜歡姐姐給我發零花錢的樣子。”
“那怎麽又搬到提督府來了呢?”
“嗐,還不是那怪病給我吓的。”姚法祖今天第一次收斂起了笑容,露出嚴肅的神态,“八爺知道福建出了怪病吧?”
“聽皇阿瑪提過一回,然而我自福州而來,一路上并沒有發現疫情。在福州也問了大夫,無人知道此事。”八貝勒皺起了眉,“不應該啊,這還要瞞着嗎?”
姚法祖:“有些駭人,不适合吃飯的時候說。先吃飯吧。”
八貝勒夫婦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就連吃飯的速度都快了兩分。因着涉及到嚴肅的話題,席間也沒有再說話,一時間頗有種“食不言、寝不語”的範兒。等到殘羹剩飯撤走,又上了漱口茶,姚法祖才繼續道:“事情發生在泉州府下轄的惠安縣。三個村子接連生了七個死胎。”
“啊。”雲雯最近在備孕,尤為聽不得這種話,當即就輕輕掩住了嘴。
小八爺也皺緊了眉。
“那三個村子不大,這一年來統共就降生了十一個嬰兒,斷氣了七個,活下來的中間有兩個也不太好。”
“民間若是貧苦,産婦營養不良,像是遇到災荒之時,嬰兒夭折過多也是有的。”小八爺慢慢地說,這樣的人間慘劇确實令人心痛,但若是沒有別的原因,還夠不上“怪病”二字。
“我的好八爺啊。惠安靠海,數一數二的富縣,近年來也沒有災荒。最重要的是——”姚法祖壓低了音量,“死的那些是怪胎。”
“啊!”
“有兩個頭四只腳的,有長尾巴的,有仿若牛的,還有天生沒有後腦勺的。我剛剛說活下來的中間有兩個不太好,大的那個半歲了還不會翻身,天天目光呆滞流口水,似乎是傻的。”姚法祖說這段描述的時候音調也有些變化,“當地村民都以為遭了天罰,燒香拜佛、求道士求基督什麽的都有。”
“腹中胎兒畸形,有許多原因。或者是用了導致畸形的藥物,或者是染了寄生蟲或者病毒,可能性太多了。怎麽可以輕易就歸咎于鬼神之說呢?”八貝勒搖頭。
“嘿,惠安縣令也是這麽說的。”姚法祖一掌拍在大腿上,“沈随舟那個人不信鬼神,又懂些醫理,高喊着要讓太醫院來調查此事,這才将事情捅進了京城。換了別的地方,捂還來不及,就怕被參一本品德不修引上天震怒。”
“縣令是沒有資格往京城遞折子的吧?”八福晉發現了盲點。
“嘿,還是弟妹心細。”姚法祖翹了翹大拇指,“沈随舟确實只是個小小惠安縣令,但他恩師是福州知府,福州知府後頭的靠山是佟家。喏,上達天聽了。這種事情算惡兆,京裏肯定管,然我沒想到是八爺親自來了。只怕沈随舟知道了都會吓一跳吧?”
他言語間與那惠安的沈縣令相熟,八貝勒忍不住又多問了兩句。
“那沈縣令就沒有派人去查?那三個出了畸胎的村子位置上是一起的嗎?”
“別說派人,他親自都去了好幾回了,什麽都沒查出來不說,反倒是自家的小妾難産了。這下把沈家人給吓得不輕,直道詛咒跟了出來,他夫人尋死覓活地不讓他再去。如今那三個村裏封了道路,日日派遣老頭老太去送柴米油鹽,就當疫病處置。到如今已經封了兩月有餘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