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十九歲的夏天:。
關燈
小
中
大
過了路障,展現在他們眼前的是與剛才類似的大路。同樣是路邊有些雜草叢生的樣子,但因為有村民過來栅欄這邊采買,所以路面上的狀況還好,偶爾有冒頭的雜草也被踩平了。
這是采買的時間點,因此栅欄後面圍了十多號村民,跟外頭交換着銀錢和貨物。他們似乎已經習慣了這樣的供應,方才并沒有擁擠争搶。不過此時見沈縣令帶人進來,其中還有什麽“府城來的老爺”,頓時一個個目光都盯了過來,也不買東西了。
“大人,我們要被關到什麽時候啊?”不知是哪個膽大的村民先開的口,接下來栅欄裏面就炸了鍋。
“大人,家裏快沒有餘錢了。”
“是啊,大人,外頭都不買我們村裏的東西了。這只出不進的快維持不下去了。”
“大人,你行行好。”
……
泉州沿海的居民們習慣了貿易往來,也習慣了存家底,封村的這段日子雖然有餘糧保命,但更多的是無法求的。因此格外難受。
沈縣令帶來的人穿着“大號麻布衣”揮着棍棒,将眼看着要圍上來的村民驅趕開,嘴裏罵道:“不識好歹的東西,縣太爺自掏腰包給你們供着雜貨。不然你們哪有平價的鹽吃?還有你們村的母雞都不下蛋的,要不是外頭賣雞蛋進來,哪裏養的你們嘴刁?”
清朝的老百姓,不是活不下去了是沒有與官府對着乾的勇氣的。何況他們摸着良心說,幾次冒着危險到村裏來的沈縣令确實是個好官,被衙役們罵了之後村民們頗有種自個兒忘恩負義的負罪感,一下子躲開去不說話了。
沈縣令見衆人的情緒穩定了下來,于是一步上前,大聲呼籲:“鄉親們,這幾村絕戶的大禍事,總不好放任不管。這次府城派了特使來調查此事,鄉親們一定要知無不言,知道了嗎?”
沿着大路往前不遠,就是王家村,能夠看到漂亮的一座座小瓦房立在一塊塊的田畝之間,确實是個富裕村子。為了謹慎起來,小八爺就在村口搭了個遮陽棚,然後挨個兒喊村民來問話。
首先過來的就是一戶僥幸生了正常寶寶的人家,正是王家村的村民。
“你家的懷孕之時,可有做了什麽與別家不同的事情?”小八爺問那對幸運的夫妻。
“哎呀,那可是大不一樣。”這名婦人一看就是健談之人,且生性喜歡誇耀,都不用小八爺如何誘導,她就激動地說起來,“民婦孕中四五個月都是在娘家住的呢。哎呦,大人,這婆婆照顧的,就是沒有娘家人貼心。你瞪什麽瞪?王老六好你的,我生了女兒怎麽了?!我生的女兒能哭能笑,不比你堂哥那個三頭六臂的妖怪兒子強?這就是你們王家村這群殺千刀的報應!不知挖了誰的祖墳壞了誰家的風水,才遭了這狗屁的詛咒。”
兩夫妻差點就當着縣令的面打起來。
沈縣令和八貝勒看得哭笑不得,連忙讓衙役将他們兩個拉開。那婦人還在罵,面色紅潤,中氣十足:“我就該跟你個殺千刀的合離,呸,什麽玩意兒,我帶着女兒回娘家織布去,瞎了眼都不回來了!你當你這兒什麽好地方?呸,黑了心腸爛了根的。”
随着衆人的拖拽,叫罵聲漸行漸遠。
小八爺隔着帽紗揉揉太陽xue,因為裹得太嚴實,他全身上下都在冒汗,帽紗一碰就貼在了臉頰上,難受得他連忙拽下來。“這成人看着,健康得很。”
“這周氏是十裏八鄉有名的潑辣,村人都道是鬼也怕惡人,他們一家才逃過此劫。她男人也信這說法,天天吵天天鬧,但就是要一起過日子。”沈縣令苦笑道,他也不是第一次召見周氏娘子了,回回都要上演全武行,令人印象深刻。
除了周氏之外,還有一名婦人鄭氏也生了健康的女兒。然與周氏孕期住娘家不同,鄭氏一直呆在李家村裏。從健康的嬰兒這邊下手仿佛走進了死胡同。
“那就看看那兩個虛弱的病兒吧。”八貝勒祭出了他的殺手锏。一個村裏有重病致死者,有安然無恙者,這兩個都已經不可追查,那介于兩者之間的輕病患顯然能夠帶給醫者最多的信息。
見到了村裏大部分成年人正常的模樣,小八爺也不再畏懼,跟着沈縣令去了患兒家中。患有癡呆的那個嬰兒住在平山村,距離山腳的王村、李村,大約有五十多米的垂直高度。相比幾乎家家有瓦房的王家村,平山村的居民住的更加簡陋一些——大部分是木頭和石頭壘起來的房屋。
癡呆兒躺在一個用麻繩編起來的搖籃裏,呆呆傻傻地流着口水。而患兒的母親,一個在村人中略有些姿色的婦人,眼睛都哭傷了。不過這家裏的公婆丈夫都偏疼這個媳婦,即便是在生了癡呆兒之後,也沒有對她惡語相向。
“本來我想将孩子埋了的。”癡呆兒的父親,一個獵戶帶着訪客們出家門,然後蹲在門口抹了把臉,“但她不讓,一直哭。就拖到現在。還是得埋了的,等她好些了,我就把孩子埋了。他吃得一天比一天少,本來就快不行了。”他車轱辘地說着,說一句話就抹一把臉。
“我看你很愛惜你妻子。”小八爺突然說。
那漢子擡頭,臉上露出一個勉強的笑:“隔壁村,一起長大的,像花兒一樣,舍了去有錢人家當小妾的機會嫁給我這個窮漢,當然要對她好。”他說到這裏的時候忍不住湧出淚來。“孩子沒了還能再生。我就怕她遭不住瘋了。”
“隔壁村?你妻子是王家村人,還是李家村人?”姚法祖敏銳地察覺到了一個細節。
“王家村人。”那漢子答道,同時走到山崖邊,指着下方清晰可見的遠遠近近的小瓦房中的一間道,“那裏就是她娘家了。”
“三個村子,聯系很緊密啊。王家村和李家村隔着小河對望,平山村就在半山腰上看着它們,一條山溪從平山村邊上流過,彙入河中。不光是三個村子的村民往來密切,你們不會還喝同一條河裏的水吧?”姚法祖問。
“我們村取溪水,山下的就取河水。”那漢子說,“就這一條河。雖然有些人家有井,但底下只怕也是與河連着的。”
姚法祖看向沈縣令。“溪水河水,查過沒有?”
“也查過。”沈縣令只能苦笑了,“取了下游河水,喂給貓狗兔子,還有懷孕的母獸,一無所獲。”這位沈縣令是八爺的粉絲無誤了,連動物實驗的方法都給用上了。
又一個猜想被推翻了。
小八爺站起來:“我還是看看孩子。”
衆人回到屋裏,由那丈夫哄了他哀泣的妻子,小八爺才得以為那名癡呆兒看診。一搭上脈搏,八貝勒就暗道不好,孩子的心率有些快。即便小孩子的心跳本身就比大人快一點,但這個速度已經到了病理性的範疇內了。他連忙将耳朵湊上去聽孩子的心音,立馬驗證了自己的猜測,這孩子不僅是智力上有問題,先天心髒也有問題。哪怕是在大富之家,只怕也活不過兩歲。
小小嬰兒,同時患有兩種先天疾病,可以算成是畸形無誤了,只是比起那些“怪胎”要輕不少,所以活了下來,也不知是幸還是更深的不幸。
“你懷孕的時候,每日裏都做些什麽?可有離開過村子?”為了避免将殘忍的宣判告訴給絕望的母親,小八爺轉而将自己從回答者的身份迅速切換成提問者。
那婦人靠在丈夫懷裏,眼淚好像都哭乾了。“我一直在村裏……”她虛弱地說,“每日裏也不做什麽,就在家中養胎。”
“一步都沒有跨出家門?”小八爺繼續誘導,“你再好好想想,怎麽都有出去過吧?一直憋在家裏不會憋壞嗎?”
有了這樣的誘導,婦人開始了更加細致地回憶:“家裏人疼我,自從知道了我懷孕就不讓我去田裏做活了。我家雖在山上,但娘家劃了兩分田地給我作嫁妝的,我都種了稻子,可以省一筆開銷。田埂上還種了大豆。”
“但是你懷孕後就沒去過田裏?那些稻子大豆就荒廢了嗎?”
“偶爾也去看看,秋收的時候主要是我哥幫忙割的稻谷。我家這個打獵是一把好手,但不會做農活。”婦人回憶着家人的友善,情緒似乎好了不少,甚至主動喝了點水潤喉,看得她丈夫和公婆臉上都有了喜色。
“那些稻谷和大豆,是你們自己吃了嗎?”
“谷子賣了一些去村外,大豆都是自家吃的。”
“吃的時候可覺得有什麽不同?有拉肚子嗎?孕期可有生病?生病可找人看了?或者吃了什麽藥?”
“沒有什麽不同,懷孩子的時候也沒有生病,家裏人照顧我很好的,連洗衣服都不怎麽讓我洗。”她說到這裏忍不住滑下淚來,“都是我不好,全家這般供着我,我都沒有生下一個健康的孩子嗚嗚嗚。”
這是個溫柔的婦人,讓她如此痛苦的原因,除了母愛之外,還有對家人的愧疚。不過經此一遭說開了話,對她的心理健康反而更有利些。八貝勒看着圍着媳婦勸慰“村裏這麽多死胎,你至少還生了個活的,怎麽能怪你呢”、“哎呀,你又勤勞又賢惠,對你好不是應該的嗎”的一家人,在心裏默默獻上祝福。
他們離開這戶人家的時候,遠在京城的小系統送上了一長串關于癡呆兒的掃描結果。
“目标患有腦組織形态異常。
“經檢測認定為發育異常,排除病毒感染和朊病毒感染。
“目标患有較為嚴重的心肌炎和主動脈畸形。
“經檢測認定為發育異常,排除細菌感染和寄生蟲感染的可能。
“目标伴有白細胞水平偏低,血小板水平偏低。
“經檢測認定為造血細胞基因異常,排除病毒感染的可能。
“懷疑目标長期服用有毒物質,正在掃描中……
“各組織器官金屬離子含量正常。
“血漿pH值正常。
“未檢測到生物堿類毒性。
“未檢測到氰.化物類毒性。
“未檢測到酚類苯類毒性。
“未發現堿基誘變物超标。
……
“未發現有毒物質積累。”
小八爺皺起了眉心,詢問系統道:“不是感染,也不是中毒,難道這種大範圍的畸形,是由父母天然因素導致的嗎?這村子裏存在着近乎亂.倫的近親婚配?”
系統也被問到了,又經過五分鐘的傳播時差,它弱弱地回複道:“建議宿主掃描孩子父母,同時花費500積分為三人做親緣鑒定。”
小八爺沉默了兩秒:“這個積分大概只能讓你賺了。以我現在的能力,只能醫治感染和中毒罷了,三村大規模先天畸形的原因,超出我的知識範疇。”
他轉身返回癡呆兒的家中,掃描了孩子的父母和爺爺奶奶。
“八爺怎麽去而複返,可是發現了什麽?”沈縣令面露希冀地問道。
小八爺搖搖頭,沒有說話,而是帶着衆人又往下一家生了死胎的人家而去。翻來覆去的問話其實已經進去了死胡同,村民們趕集日會去縣城賣山貨或者農副産品,但是大部分的時間都是住在村中的。三個村子喝同一水系的水,彼此往來也密切,小孩子們會在一起玩。
然而并沒有疫病在村中傳播,沒有寄生蟲,沒有細菌,沒有病毒,水裏面也沒有被毒物污染。
但就是近一年來,村中的新生兒畸形率高達百分之九十,幸免于難的其中一個,還是因為母親懷孕時離開了村子。這村中必有古怪。
小八爺站在平山村的高處,再次俯視貫穿三村的水系。這條小河從更遠的西北方向延伸而來,其實在進入王家村和李家村的交界處之前,上游也經過好幾個村子,甚至一座寺廟也賴其生存,上游并沒有慘劇發生。而淺淺的清澈的山澗從平山村旁沖過,又越過王家村,彙入小河中。入彙處形成了一個小小的半米高的瀑布,“瀑布”邊形成一個小潭,山水清澈,是村婦們喜歡接水洗衣服的地方。
然而若是想說是這條山澗有問題,那還是回到原本的那個問題上,患兒和水中都沒有檢測出毒物和傳染源。
“叮。”系統在這個時候發來訊息。“基因檢測結果出來了宿主。已經認定一號樣本和二號樣本是孩子的父母,三號樣本和四號樣本是一號樣本的父母。一號和二號之間具有親緣關系的可能性低于10%,三號樣本和四號樣本可能是第四或者第五代的旁系血親。按照這個結果推算,患兒并不屬于近親婚配的産物。”
也不是近親婚配導致的畸形兒,這個結果可以說是在小八爺的意料之中。如果三個村子有近親通婚的傳統,那應該是畸形兒的現象由來已久,而不是一年內大量爆發到了幾乎全軍覆沒的地步。更重要的是,就算是近親婚配,“無腦兒”、“連體兒”都是幾十年一見的罕見現象,不可能如此集中地出現。
一定有某種毒害因素,就在三村交接之處。
八貝勒剛想再讓系統徹查,就注意到了基因檢測結果最後面一行高亮的紅字。
“追蹤患兒基因與一號、二號的基因,發現存在超量的突變,為正常突變數的五倍以上,疑似存在化學誘變或者輻射誘變。”
“輻射……誘變?”八貝勒停住了腳步,用意識點在那陌生的“輻射”二字上,一大段資料湧入他的識海。
“生活中充滿了射線,具有不同的波長和頻率……”通篇都是江湖人看不懂的話,哪怕小八爺經過這十多年的熏陶已經逐漸接受了病原體和基因的概念,但射線這個東西,大大地超标了。為了解決眼下惠安縣三個村子的村民所面臨的困境,八貝勒努力地在一堆天書中找尋着他能看懂的話。
“某些天然礦石能夠含有過量輻射……孕婦長期接受過量輻射,有極高的概率導致胎兒畸形或者流産。”小八爺松了口氣,排除了一切不可能之後,剩下再匪夷所思的,都是真相。
“去打聽一下,一年之前,村裏有沒有發現什麽奇特的石頭,像是隕石……”他的話音頓住了,因為八貝勒看到,在那汪村婦們洗衣服的潭水邊,就立着一塊用彩色布條圈起來的黑色岩石,在陽光的照射下,隐隐反射出漂亮的深邃的藍光。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