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二十歲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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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燥熱的空氣,和周圍遠道而來的同胞們聚衆夜飲的歡樂聲,對博爾濟吉特·博貝來說都像是另一個世界的熱鬧。他低着頭匆匆走在這條繁華的街道上,地面上偶爾沾染的油漬都像是嘲笑自己的形狀。
“大哥,劄薩克圖汗擺明了是不肯幫忙,才開出這樣的條件。咱們另尋出路就是了,不必沮喪。”離博貝最近的那名随從勸解道。蒙古人喜歡沿用舊稱,還是用劄薩克圖汗,而不是劄薩克圖親王來稱呼策妄紮布。
“是啊,大哥。”另有一人開口,“咱們也不是吝惜兩千頭羊和一百匹馬。只是博格達汗都沒有索要這麽豐厚的進獻,如果我們獻給了劄薩克圖汗,會不會引起博格達汗的不滿?”博格達汗是蒙古人對清朝皇帝的稱呼,翻譯過來大概是“仁聖”的意思。
這兩名随從顯然不止是兄弟、護衛,還擔任着智囊的角色,對于家道中落的小部落首領來說,将這樣的遠親籠在身邊是常見的手段。另外兩人嘴皮子沒有那麽理所,但顯然也對劄薩克圖汗獅子大開口的行為很不滿。兩千頭羊加一百匹馬,這是他們臺吉一半的身家了,劄薩克圖汗怎麽不去搶?
博貝嘆氣:“劄薩克圖汗是我們的宗主,他有着很多觐見博格達汗的機會。如果他能替我們在博格達汗面前說兩句話,我們也許很快就能夠有一片屬于自己的草場。”
小貴族苦啊,博貝八歲的時候,葛爾丹打到了老家,作為劄薩克圖從屬的他們在地理位置上首當其沖,第一批就被沖沒了。母親帶着博貝和部曲一路流亡,終于在歸化城附近與堂叔一家彙合,成功谒見了大清的博格達汗。那是他離博格達汗最近的一次,博格達汗考驗了他的射箭技術,還獎勵了他一把弓。
此後,博貝就一直在京中生活。他家太靠邊了,即便是葛爾丹被打敗之後,老家都依舊在準噶爾部落的威脅之下,難以返回。
如今已經二十歲的博貝一直關注着家鄉那片他已經記憶模糊的土地。那應該是是一片嚴寒中的山谷,河流密布,土壤肥沃,山林茂密。可惜,在葛爾丹之後繼承準噶爾的策妄阿拉布坦,如今也漸漸展示出了野心。想到家鄉可能再也回不去了,博貝心裏就一陣茫然。男子漢大丈夫,沒有一份土地傍身,他帶着一衆兄弟們,将何去何從呢?
如果家鄉注定是無法回歸的,那麽漠南也好,青海也好,多少給他一塊土地吧。不需要很大,讓他能夠養活這些在落魄中還不離不棄的人就行。
博貝也是走投無路了。他們這家大部分的家底都被堂叔給繼承去了,偏堂叔還是個留戀京城繁華的,效仿着大貴族建了豪宅,一天天坐吃山空。博貝不是沒想過要勸堂叔,但他口口聲聲都是“我們和托輝特祖上強盛的時候,整個厄魯特都是我們說了算”。
祖上再闊又如何?如今還不是快到典當過日的時候了。
做人要識時務啊。在博貝看來,堂叔也好,堂叔他爹也好,都是不識時務的。嗯,如果說堂叔只是個樂不思蜀的劉阿鬥,那堂叔他爹可是個事兒精。到處擴張地盤,又是跟俄人叫嚣“有本事你來打我啊”,又是強殺自家宗主劄薩克圖汗。額,是上上上任的劄薩克圖汗,就是死在了自家小弟和托輝特部的手上。當時可以說是震驚了整個喀爾喀。
嗯,反正最後和托輝特部就涼了。太嚣張的家夥,強盛的時候還好,一旦露出了稍許虛弱,就會引得周圍的豺狼一擁而上,今天我搶一塊土地,明天他帶着人反叛。偌大的家底兩代內就萎縮成了四分之一。終于在葛爾丹入侵喀爾喀的大勢之下,他們連祖傳的山谷都失去了。
如今家族中兩個能主事的男丁,一個在京城的繁華中醉生夢死,另一個低着頭顱來請求曾經被自家祖先襲殺過的宗主的後代。世事變遷,因果輪回,讓人唏噓。
有關和托輝特部的報告,差不多在第二天一早的時候,就被遞交到了八貝勒的早餐桌上。這天晚上喝醉倒的十阿哥,以及同樣喝了不少的九阿哥都是在定貝勒的府上過夜的,反正這兩個小兄弟還沒有娶親,回家也沒人照顧。哦對,他們宮外的宅子還在建,得回宮裏住,偏偏又錯過了宮門落鎖的時間,那就只能在哥哥家借住了不是?
理由正當,邏輯完整,想來皇帝爹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總之,消息返回來的時候,老九和老十也聽了個正着。
老十從宿醉中掙紮起來,皺着眉喝他的八哥愛心款藥膳粥。這粥醒酒的功效是挺好的,喝着喝着頭疼就減輕了不少,就是這味道實在稱不上美味。
老九的酒量已經鍛煉出來了,沒事人一樣洗漱,洗漱完了就大聲點菜,除了醬牛肉和奶茶外,還嚷嚷着要吃薩其馬,紅糖口味的,讓廚房快做。
八貝勒帶着穿戴好的福晉,加上兩個弟弟,四個主子圍了一桌。夏天裏,雲雯穿着顏色淺淡的旗裝,但因為兩個弟弟在場,還專門化了個顯成熟的妝。
兩個沒成家的臭小子已經習慣了八嫂的容貌。八嫂是好看的,清秀雅致這挂當中的極致。但他們自個兒并不是很欣賞這種學富五車的才女,再加上見得多了就脫敏了,只當是自家親姐姐,還是相性一般的親姐姐。
“八嫂。”兩小子乖乖打招呼,随後老十就繃不住了。“八嫂,你幫弟弟跟八哥求個情,這粥太難喝了,讓我喝藥吧。”
雲雯微微一笑:“這是你八哥親手熬的,确實是讓十弟受苦了。”
十阿哥面對着八哥威脅的目光,苦大仇深地捧起了粥碗:“多謝八哥,八哥這粥真好,下次別熬了。”
“哈哈哈哈哈。”老九拍桌狂笑。然後他嘴裏就被八貝勒塞了一顆藥丸子。九阿哥的笑聲戛然而止,換成十阿哥樂了。然後十阿哥樂極生悲,嘴裏那口藥粥,一半噴了出來,一半嗆進了鼻子。
八貝勒和八福晉都看得有些無語:這就是好兄弟同甘共苦嗎?
收拾早餐前的亂局,就雞飛狗跳了一陣。等到豐盛的早飯上桌,外頭的消息也傳回來了。将博爾濟吉特·博貝的身世與昨晚在劄薩克圖親王府邸中的消息交代得一清二楚。蓋因當場還有別的蒙古王公在,也沒什麽秘密可言,一兩銀子詢問了一名在劄薩克圖親王府中當差的下人,就什麽都知道了。
“博爾濟吉特·博貝原籍喀爾喀和托輝特部,康熙二十七年葛爾丹入侵時來歸,封輔國公。留京讀書,至于今日。其在京多年,由皇上主事,然年歲漸長,婚事、草場皆無定論,故求到劄薩克圖親王門上。劄薩克圖親王勒索以羊兩千、馬一百,博貝羞憤而去。”
“哦,一個落魄的小臺吉。和托輝特部現在是他堂叔主事吧,至少是個貝子。他是和托輝特的旁支,所以才只有一個輔國公。”九阿哥評論了兩句,就将博貝這個人丢開了。這種家道中落留居京城的小臺吉,不要太多啊。反正是配不上他們家的公主的,除非博貝的堂叔無後,他有繼承部落的可能性。
十阿哥的注意力則是在劄薩克圖親王身上,他終于把那碗一言難盡的愛心粥給喝完了,又是漱口又是喝水的,才壓下去那股味兒,抓着薩其馬開口道:“羊兩千、馬一百,這個策妄紮布怎麽回事,這也太貪了吧?一個落魄的小臺吉,拿出這麽多之後就只能喝西北風了吧?”
九阿哥也贊同:“我覺得八哥的人說得對,這算得上勒索了。就算劄薩克圖親王乃宗主,和托輝特部是歸其管轄的,但如今喀爾喀歸附大清,大家都是大清的子民,他越過朝廷如此苛待,已經是為官不仁了。”
老九在理藩院乾了兩年,真的是長進了。大局觀杠杠的。
八貝勒跟着點頭,跟侍衛說道:“去打聽一下,博貝此人對待鄰居、下人、女人,以及滿人、漢人、官員是如何的?”
那名打探消息的屬下一聲不發地退了出去。
九阿哥、十阿哥看到八哥手下的人這麽得用,除了羨慕之外對于開府後的日子都有些向往。不過這點子想法也就一瞬,主要注意力還是集中在眼前的事情上。
“八哥像是對這個叫博貝的很在意?”九阿哥問。
“乍一眼看上去,眼緣尚可。”八貝勒沒有否認,直白表露了自己的想法,同時把最後一個豆腐湯包夾到了福晉的碗裏。他放下筷子,跟兩個弟弟道,“我看那博貝走路的姿态,是有些功夫的,平時一定沒有疏忽拳腳騎射。他那四個随從,能夠跟上他的步伐,氣息絲毫不亂,也是有底子的。自己連同身邊之人無一孬種,就是一種本事。我猜他是個上進之人,就是不知道其他方面的品性如何。”
十阿哥摸摸下巴,贊道:“八哥好眼力,這就是有妹妹的人嗎?”
八貝勒笑道:“只是一眼的感覺,也許不準呢。還是得再打聽,要是他是個忠心老實的,那幫他一把也無妨。要是跟他的祖先一樣是野心勃勃的家夥,那也得早做準備。一直在京城被拘束着,沒準人家早就心存不滿呢。”
“八哥想提攜他?爵位會不會太低了些?皇阿瑪會同意嗎?”
“這個麽……要不請你們八嫂給你們解惑?”八貝勒賣了個關子。
這個哥哥不當人,嫂嫂就不吊人胃口了。“九弟熟知喀爾喀諸部,這和托輝特部,所在何處?”
“和托輝特麽,那可老遠了,是劄薩克圖地盤上最北邊那塊,叫烏梁海的……”九阿哥說到這裏一擊掌,“原來如此,他們北面就是俄國,西邊就是準噶爾……”
如果說劄薩克圖是外蒙邊界的話,那和托輝特就是劄薩克圖的邊界,甚至,他們一半的祖傳土地上還有準噶爾人和俄國人在游蕩呢。若是公主下嫁,清廷扶持,這就是收複疆界的大事。
而唯有的顧慮,就是和托輝特太遠了,歷代首領中多反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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