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二十歲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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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跟去木蘭秋狝,可是有先例的。當年榮憲公主選驸馬,就是跟去了木蘭,同蒙古的男孩子賽馬還拔了頭籌,雖說成績有點水分吧,但也是飒爽英姿,一段佳話。如今定貝勒提出讓自己親妹妹也去木蘭,可不就是循着榮憲公主的舊事嗎?
在場的衆人也許想不明白書局裏的關竅,但這麽明顯的暗示那是人人都get到了。對哦,那位傾國傾城、連沙皇都驚動了的八公主,也到了該出嫁的年紀了。不過這親哥哥主動提出來讓妹妹去草原上相看,這……那就見仁見智了。
有覺得八貝勒這是務實的,也有覺得他無情的。比如榮憲公主的弟弟,老三誠貝勒在下朝之後說話就開始陰陽怪氣。“八弟真是好‘上進’,難道就這麽缺妹妹撫蒙這點子助力嗎?”已經漸漸走出剃頭風波陰影的老三又是之前那個老三了,“想當年榮憲姐姐去木蘭的時候,爺只覺得晴天霹靂一般,如今到了八弟這兒,啧啧,真是後生可畏啊。”
就差沒直說老八“賣妹求榮”了。
老四雍貝勒聽了,踏步過來,擋在老三和老八之間。不過四大爺并不是兄弟中身高最突出的老大,因此并不能徹底擋住老三和老八之間的目光對視。
“若是能夠将妹妹留在近處,難道我會不去做嗎?只是近嫁不可求,才退而求其次。從她八歲上,又是學蒙語又是練騎射,我憐憫妹妹的苦楚,但早早地盤算起來,總比一邊抱着不切實際的幻想,一邊放任她嬌養深閨直到十八歲,聖旨下達的時候痛哭流涕更好些吧?難道三哥覺得姐妹賜婚前不聞不問,直到賜婚時大鬧一場,便顯得手足情深了嗎?”
老三臉都綠了,指着八貝勒的手都在發抖:“老八,你……你指桑罵槐說什麽呢?”
姐姐賜婚前從沒考慮過撫蒙的事情,到了姐姐被帶去木蘭秋狝,也就是皇帝露出要遠嫁女兒的意思的時候悲痛欲絕,說的不就是老三和榮憲公主嗎?
八貝勒迎着周圍兄弟們的目光,微微撇開頭:“姐姐們撫蒙的時候,咱們還小,幫不上忙也就罷了。這種讓人心懷愧疚的事,三哥不拿出來說,我又何苦提它?”整得好像榮憲當年你悲痛欲絕很光榮似的,純粹找罵。不過話說回來,饒是他之前在培養妹妹上花了大力氣,到了真要相看的時候,依舊是一件讓直男覺得恥辱的事。
但凡妹妹有個中意的京城子弟……
八貝勒全身籠罩着低氣壓地走了,徒留下兄弟們面面相觑。老大籠着手看熱鬧,還要嘲笑老三兩句。太子遠遠的也在觀望,目光閃了閃,無他,好幾樁事情,讓太子越發感受到了來自底下弟弟們的壓力。
五公主溫憲能夠嫁入佟佳氏,四阿哥也是在裏面牽了線的,不光對溫憲公主來說是一個有香火情的婆家,有着“佟半朝”之稱的佟家也加深了與老四之間的聯系。九阿哥不再是理藩院打雜了,而是正式開始學習主管理藩院各項事宜,他跟着學習的師傅就是納蘭性德。這可越發壯大了納蘭家的勢力。而納蘭揆敘這次冒頭不說,八阿哥在鉛活字上也立下大功,又有了“書局”這個名正言順拉攏科舉士子的渠道。就連不聲不響的老七,都領到了實質性的軍職。老十作為身份尊貴的鈕钴祿之子,如今是皇帝爹壓着。但其背後勢力難道就小了嗎?
數來數去,到體弱多病、眼看活不長的老十一為止,只有一個老五是讓太子覺得沒有威脅的。胤祺的敦厚性子來看,幾乎就是預定了将來“宗正”的位置了。這個位置管着愛新覺羅家的大小瑣事,一向是挑地位尊貴的老實人來當的,太子若是上位,也是挑老五,沒旁人了。
然而其他的兄弟,老大染指軍權和功勳世家,老三在文人裏刷聲望,老四跟佟家關系緊密,老七也分軍權,老八通過書局再帶走些文人,哦對,他還連着俄羅斯,老九連着外交,老十連着鈕钴祿。若說皇權是塊大蛋糕,這些冤家一人分一塊,留給太子的簡直所剩無幾。
“我們的人也得建功立業才行,不能只讓旁人出風頭。”太子回去後就召集幕僚商議,“你們都想想,有什麽能夠改進的技藝,能造福百姓、青史留名的?或者哪裏有叛亂,能讓我們的人去立戰功的?”
幕僚們面面相觑,這技術進步的點哪裏就是那麽好找的?青史留名的事兒難道是大白菜嗎?還有軍功就更離譜了,沒有叛亂還能造個叛亂出來不成?
見這些人唯唯諾諾,推三阻四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太子不由感到一陣失望。“怎麽老八印個醫書,都能想到改良印刷術呢?你們比比人家,一個個都是榆木腦袋!”
“太子爺……”終于有人讷讷地開口道,“推行文教,降低書籍成本,咱們要不去整個更便宜的紙張出來?”
太子把頭往椅背上一靠。“還想着書籍,多少有些拾人牙慧……算了,你去辦吧。”
眼看着主子興致不高,有遷怒的前兆。太子的幕僚們只能想辦法轉移這位爺的注意力。“太子爺,今年可是太後娘娘六十大壽。皇上已經說了要好好辦一次,這壽禮可是得出挑才行,不然體現不出太子爺的孝心。”
對哦,本朝以孝治天下。“孝順”二字,在皇位繼承者的考察上絕對是占了大頭的。太子的後背離開了椅子。“這确實是一件大事,太後信佛,讓底下人找找有沒有相關的好物件。次一等,就尋難得的好料子,再給孤召集最好的工匠,必得雕一件百佛圖出來。”太子的思緒發散開來了,“旁的弟弟還能手抄個經書什麽的,但若是孤也走這種路子,未免顯得小家子氣。孤的庫房裏就有不少奇珍異寶,不給瑪嬷一件好東西倒顯得孤吝啬。對了!還得打聽一下汗阿瑪預備送什麽,雖說要隆重,但也不能送得比皇阿瑪更重了,逾越。不行不行,你們不方便打聽,倒不如孤直接去問汗阿瑪……”
這邊太子籌謀着未來,而八貝勒這兒的重心卻還是在妹妹的婚事上。
“朝堂上那些風言風語,八弟不必往心裏去。與你交好的人難道還不知道你的品性嗎?”四貝勒一路跟着到了三懷堂,一直到八貝勒在門口支起了他标志性的紫藤蘿旗,也還在小聲勸慰。
八爺轉頭朝他四哥笑笑。“我都知道的。只有昆昆說我不好我認,旁人那兒我也不受這個委屈。”就比如老三,他當面就怼回去了。
說完這句話,八貝勒就轉身進了換衣間,在出來的時候,身上的朝服已經卸下,變成無袖常服外套着個長筒麻布衫的樣子了。麻布衫還是醫館特制的,淡黃的麻布原色上鑲嵌紫色壓邊,腰部裁剪修身,乾乾淨淨的還挺好看。雖然從脖子到小腿都遮了,但麻布透氣,在這夏季裏也不是特別熱。這種麻布衫被當做防護用,每天看診時穿上,下班後就在沸水裏煮了。
一開始是種痘所裏推廣這種工作服,後來就成了太醫院一年四季的常供,再後來,京裏大大小小的醫館和大夫都跟着模仿,想跟太醫院沾點邊。經過人民群衆的不斷改進,終于在去年由某個郎中的巧手女兒做出了即便皇子阿哥都覺得好看的款式,并快速統一了宮中和民間的審美。想來等明年的“名醫大會”一開,這種兼具美觀和實用,同時造價也不高的防護服,就會逐漸在全國風靡開來,成為醫者們的标志性服裝。
畢竟,就連神醫标杆的八爺,都認同了這種對襟雙開扇收腰挂藥包的制式呢。
八貝勒穿着透氣的麻布,也不嫌胳膊上的布料紮,反而是這種便宜的布料,讓他有一種別樣的松快。“四哥還在?難道是想要診個脈嗎?”他半開玩笑問。
四大爺不想走,總覺得還有話堵在喉嚨裏沒有說。“那便請幼麒神醫診一診吧。”說着,四大爺就伸出手。
老本行,有什麽不敢的。八爺自信把脈,摸完左手摸右手。“四哥還是這麽個容易上火的體質。”診完脈的八貝勒笑道,“也不必喝藥,我後頭還有一件新做的麻衫,四哥趁早将這身捂得慌的朝服換下來,松快松快,再多喝水,就好了。”
四大爺本來就不是來看病的,得到這麽個結果也不意外。不過這個換衣服的提案他還是挺心動的。大熱天的穿正裝确實遭罪,哪怕是特意做的夏天的朝服,但再薄的綢緞都禁不住兩三層地往身上套啊。
等四貝勒換了新衣服出來,又喝了點薄荷水,确實覺得爽快不少。他依舊是覺得還有話沒說,然看診也看了,似乎沒什麽繼續留下來的借口了。
“八弟,這些年四哥看在眼裏,兄弟裏再沒有像你對同胞姐妹這麽上心的了。八妹妹幼年時親手種痘親手喂食,待到年長了又是親授經史和騎射。看得我都忍不住羞愧,只是……”
只是德妃和太後不是萬事不管的良妃,良妃能把女兒徹底交給兒子管,反正自閉美人也不在乎名聲什麽的。但德妃和太後都還是要臉的,自然只會勸四阿哥好好辦差,教養公主是後宮的職責雲雲。
各人的情況是不一樣的,滿宮裏只有八阿哥和死了娘的十三阿哥,養妹妹跟養女兒似的。
八貝勒擺擺手:“四哥說的我都明白。按說太後娘娘和德額娘在上,我們當小輩的不必多管五妹妹和七妹妹的事。但容弟弟多嘴問一句,五妹妹已經有了着落,是一樁旁的姐妹羨慕不來的婚事。但七妹妹呢?你們心裏可有了章程?”
四大爺苦笑,錘着胸口道:“八弟知我啊,我正是擔心小七!”
他就說他怎麽胸口堵着什麽呢,原來是在七公主身上。比七公主更小一些的八公主已經準備今年秋天去相看了,那七公主怎麽辦?沒人說起啊。他得承認,八弟那句“平日裏一邊幻想一邊放任,真到撫蒙聖旨下的時候痛哭流涕,就顯得手足情深了嗎”不光在往老三心上紮箭,也戳中了他老四的良心。
四大爺從小跟在孝懿皇後身邊長大,到底跟德妃隔了一層,與德妃膝下的七公主和十四阿哥都不算太親近。如今到了七公主的婚事上,他想使勁也不知該如何使。但什麽都不做吧,又良心難安。
八爺還在解釋:“本來我跟皇阿瑪求恩典的時候,單單提了昆昆着實刻意。傻子都能猜到我的意圖,覺得我就是出于私心。最得體的說法,該帶上年齡相仿的七妹妹一起的。然而我怕德額娘已經有了将七妹妹留在京裏的打算,貿然将她帶去木蘭,反而好心辦了壞事。”
四大爺垂眼苦笑道:“八弟這話說出來,你自己信嗎?”
八貝勒:……四哥你可真夠直白的。
“準噶爾的策妄阿拉布坦繼承了葛爾丹的汗位,也老實不了幾年,皇阿瑪迫切需要拉攏新近歸附的喀爾喀蒙古。四公主去了土謝圖部,六公主定了塔米爾,八公主……大約是劄薩克圖,都是喀爾喀的蒙古王公。後頭的公主還小,都沒序齒,皇阿瑪的女兒其實是不夠用的,已經漏過了溫憲,難道還會漏過七公主嗎?喀爾喀的車臣汗部可還沒有公主呢。”
四大爺看問題還是透徹啊,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八爺也沒什麽旁的好說,只能一聲嘆息。局勢如此,掌天下大權的皇帝都不能随心所欲,何況他們皇子呢。哪怕他跟四哥在皇子裏面也算是有臉面的。
“四哥若是有意,可以禀了皇阿瑪,讓七妹妹也一道去木蘭。昆昆已經定了同行了,七妹妹問題不大。且我大概率跟着同去,保管她們沒病沒災地回來。”
四阿哥心情沉重地點點頭,告了一聲謝之後就離開了三懷堂。蘇培盛拎着打包好的朝服跟在後頭,瞅着也是一副周到能乾的樣子。
話說四爺回了府邸,先是回書房翻看典籍,最後從《戰國策》中找到了《觸龍說趙太後》,起出來抄了三遍才擱筆。
經過了跟八弟的一番交談,對于公主撫蒙這件事,他的頭腦前所未有的清晰。與普通讀書人喜歡念叨的“父母之愛子,為之計深遠”一句不同,皇家子弟的目光落在最後一句上:
“人主之子也、骨肉之親也,猶不能恃無功之尊、無勞之奉,已守金玉之重也,而況人臣乎?”
戰國時期,趙國國君更替,遇到秦國趁機攻打。趙國向齊國求援,齊國提出以趙太後的小兒子長安君當人質才能出兵。太後自然不願意,但經過觸龍的勸說後還是點頭同意了。在一個實力更強的國家當人質,比起公主下嫁來哪個更艱難呢?為什麽趙太後同意了呢?
道理就在這句話裏。
即便是國君的兒子,親生骨肉,也不能毫無功勞地享有尊貴的地位和金玉的財富。公主聯姻,就如長安君做人質,是他們為國家作出的犧牲,也是他們對國家的功勞,有了這份功勞,相比京中被養廢的宗室們,地位才更尊貴,話語權才更重,而不是一朝換了君王,就成了白吃糧食的負累和可以養肥待宰的冤大頭。
四大爺在五公主的婚事上,聽多了“公主就是嬌養的客”、“不求公主立什麽大功,平安富貴一生才是福氣”之類的話。但兩代之前的大清公主們可不是這副嫁到蒙古就郁郁寡歡的樣子的。孝莊太後三個女兒,各個撫蒙,除了老三不幸染了天花外,剩下兩個都是彪悍而長壽的。或者咱們不追大清還在草原隔壁的日子,就說《觸龍說趙太後》的那個時代,趙太後的女兒也是遠嫁到了燕國去當王後,趙太後雖然思念女兒,但也是哭着在神前祈求她能在燕國站穩腳跟,不要在宮鬥中敗落以至于不得不跑回娘家來求庇護的。
兩千年前就寫入經典的道理,代代傳播,但可笑直到今天還有人看不透啊。
為之計深遠,為之計深遠。把妹妹往弟弟的方向教導的八弟才叫做“為之計深遠”。八公主小的時候也是個嬌嬌怯怯的小軟糖,幾乎是眨眼間就變成了一個堅強的通透人了,讓他不由想起抵報中傳來的四公主的“豐功偉績”。說實話,這樣厲害的女子,娶來當妻妾那是不招四貝勒喜歡的,但若是撫蒙的姐妹,那就該這樣啊!
四大爺收拾好心情,将那些寫了《觸龍說趙太後》的宣紙卷起來,随手塞進了旁邊的書格子裏。
第二天不是請安的正日子,四大爺專門申請了進宮去找德妃。其實再過兩天就是請安日,大不必專門跑一趟。然而請安日必得帶福晉的,四貝勒覺得萬一德妃發起火來,他一力承擔就是,不能讓福晉成為出氣口。
事實證明,四貝勒的覺悟是正确的,他剛把“讓七妹妹今年也跟去木蘭”的提議說出來,德妃就失手打翻了茶杯。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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