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二十歲的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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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秋狝,國之大事。自然不是表面上那樣,跟蒙古王公們吃吃喝喝打打獵就算完了的。
大型圍獵活動舉辦到第四天,皇帝炫耀夠了裝備精良的軍隊、武藝出衆的兒子和如花似玉的閨女之後,就宣布了兩件與蒙古王公們息息相關的大事:
其一,令外蒙喀爾喀王公巡視故地。
其二,令內蒙科爾沁、巴林、喀喇沁、翁牛特各出奴隸五百人,助外蒙土謝圖部在貝加爾湖以南修建買賣城。
第二條很好理解,草原上修城可是個大工程,清朝這邊肯定是要給人給糧的。作為東道主的土謝圖部肯定是要挑頭的。作為鄰居的車臣汗部和紮薩克圖部也自然要來分一杯羹。但是不能外蒙忙得熱火朝天,內蒙的王公們就乾看着啊!商路從俄國到京城,也得從內蒙過,萬一有誰搗個亂,哪怕就是不給商隊補給呢,也足夠造成麻煩的。
五百名奴隸對于休養生息幾十年的內蒙王公來說只是毛毛雨,別說借調,哪怕直接給了也就是眨眨眼的事情。但康熙爺想要的是這兩千號人嗎?他想要的是內蒙王公的态度,對這條北境商路支持的态度。
科爾沁不愧是跟愛新覺羅家關系最緊密的人家,科爾沁親王當即表示五百人太少了,配不上科爾沁跟大清的交情,他怎麽都至少得五千人,不然他不依。
有了這麽個聰明人領頭,後面跟着的巴林郡王、喀喇沁郡王紛紛會意,表示這買賣城是不僅僅是蒙古各族友好互助的買賣城,更加是偉大英明的博格達汗的買賣城,大家作為博格達汗的臣子,一定全力支持此事。
秋狝的政治意義,由此可見一斑。
被攪亂了一池湖水的不僅有內蒙的各大部落,外蒙紮薩克圖親王的帳篷裏更是瞬間人滿為患。
巡視故地,誰家需要巡視故地?可不就是紮薩克圖部嗎?
話說外蒙的版圖整體呈一個橫向的梭形。分左、中、右三部。車臣汗部位于最東邊,靠近東北,與興安嶺相望,也是最安全的一個部落。位于中間的土謝圖汗部,在與葛尓丹的戰争中失去了不少領土,然而既然與俄羅斯厘定了貝加爾湖以南的邊境,那麽土謝圖汗部的基本盤也就穩定了下來。
最慘的還屬左邊的紮薩克圖汗部,因為與準噶爾接壤,又曾經死了領頭人陷入一盤散沙的境地,故土幾乎全數被準噶爾所侵吞。雖然葛尓丹死後準噶爾人又大多縮回到了天山腳下,但元氣大傷的劄薩克圖汗部依舊在內蒙草原上“借地放牧”,紮薩克圖親王自己的營帳,最遠也就随着蒙八旗的軍隊紮到烏裏雅蘇臺。
如今康熙下令巡視故地,主要指的就是左路的紮薩克圖部了。準噶爾正在休養生息,你們快去趁機收複失地啊!
然而紮薩克圖的蒙古王公也有自己的想法。
“博格達汗為何不派大軍前去,而是讓我們自己去,那什麽‘巡視故地’?”馬上就有小機靈鬼發現了問題所在。
而立馬就有蒙古王爺豢養的幕僚出來解釋道:“策妄阿拉布坦背刺其叔葛尓丹,上書與大清交好。博格達汗不想破壞與策妄阿拉布坦之間表面上的和平,才不欲讓滿兵直接前往……”
“他不想跟準噶爾打,就讓我們去打嗎?!”立馬有那脾氣暴躁的坐不住了,滿臉氣憤地跳起來,然後被身邊人死死按住。
“話不能這麽說,咱們喀爾喀已經是大清的附屬了,若準噶爾真敢對咱們的人動手,大清正有理由出兵。”幕僚們趕忙把話說完全,“只是博格達汗不想當那個先動手的,以免失了大義名分。”
知道後面還有清朝給兜底,紮薩克圖部的衆人情緒才稍微穩定一些。然而,這依舊不是個讨好的事。“要兵沒兵,要糧沒糧,那還不是個危險的苦差事?”
本來嘛,若是在後勤充足的前提下跟着清朝的大軍大張旗鼓地去收複失地,那肯定是一件英雄美事,能搶到第一手的戰利品不說,還能以軍功在博格達汗那兒讨得爵位和領地。然而如今一分析,這是出去當誘餌啊,必送之局,那自然誰都不樂意去。
更重要的是,眼下正是土謝圖部為了建買賣城,大量人口調往邊境的時候,那麽,富饒的歸化城附近,不就平白多出來了許多無主的草場嗎?
相比于老家的苦寒,大家更貪慕中原的繁華。住不了京城,歸化城也比大多數草原好太多了。
“土謝圖部站着好地方五六年了,現在他們回老家修城去了,那也該輪到我們了。”紮薩克圖部的蒙古王公心裏打着各自的小算盤,其中以紮薩克圖小親王的算盤打得最為金光閃閃。
“我是紮薩克圖親王,博格達汗把此事交給我,就是由我來統帥你們。”策妄紮布托着他白白嫩嫩的雙下巴,用權威的語氣跟在座的屬下們說。
早就習慣了策妄紮布貪財本性的蒙古臺吉們的臉色立馬變得很精彩。
“汗王的意思是?”
策妄紮布笑眯眯地伸出右手,做了個搓揉的動作。“諾。”
“哦~”意會的衆人發出一陣謎語人的感嘆。
也有不那麽明白的,大喇喇說出來。“不知道五十頭母馬,能夠換到歸化城附近的草場嗎?”
策妄紮布的臉立馬拉下來:“歸化城的草場,千金難求,五十頭馬,你打發叫花子呢?”
好家夥,這是又漲價了啊。帳篷中諸人的臉色多多少少都有些不好看。眼瞅着底下人不樂意了,策妄紮布光棍地往皮草上一靠:“這種大家齊聚的機會可不多有,孝敬你們的領主不是應該的嗎?哪怕你家底子薄,接下來幾天多孝敬點獵物也行吧。不過我可說好了,送禮最少的,就去西邊‘巡視故地’吧。”
大家在歸化城附近分草場,你去外面當炮灰。等你回來,可就什麽都分完了。
形勢所迫之下,在場衆人快速分化。有人立馬沖到策妄紮布跟前獻殷勤了,他們也深知這位小親王的習性,來拜訪的時候就在袖子裏藏了寶石和金銀制品。而那些家底子實在禁不起勒索的,或者脾氣強硬的,就黑着臉站在那裏不說話。更多的人則是左右搖擺起來。
“那汗王自己要出征西邊嗎?博格達汗布置下來的任務,汗王不走一趟說不過去吧?”人群中不知道誰喊了一聲。
策妄紮布的臉色一僵,随即狡辯道:“博格達汗也沒有叫我親自去,都說了是‘自行巡視’,怎麽能夠大軍出動興師動衆的呢?豈不是與聖意相違背?”
這話術還一套一套的,可見他在遇到與財産有關的問題的時候,腦子靈活程度可以說吊打一衆蒙古王公。至少在場衆人就被他忽悠住了。大家覺着吧,從小被京城嬷嬷教養長大的策妄紮布,應該比他們更能揣摩皇帝的意思,且剛剛幕僚也說了,博格達汗不想率先開戰。
眼看着原本搖擺的人也加入了奉承和賄賂的隊伍,策妄紮布得意得眼睛都眯了起來。“你們還有什麽問題嗎?”
一直靠着帳篷邊,邊緣人之一的博貝抱着胳膊,道:“我的家底汗王也是知道的,逃難出來的時候什麽金銀財帛都沒剩下。如今分到的那些牛羊,恐怕也入不得汗王法眼。如果我替汗王巡邊,是否汗王得支援些糧食馬匹?”
博爾濟吉特·博貝是和托輝特部的領袖,雖然如今落魄了,但他祖先黃金汗的餘威猶在,因此并沒有太多狗腿子為了讨好策妄紮布而對博貝惡言相向。是策妄紮布親自對付的博貝:
“哈哈,哈哈,和托輝特缺錢,本王是不信的。”他說到一半,看見博貝幽深中帶着憤怒的眼瞳,不由後背一涼,憤憤地改口,“好,好,你沒家底是吧?那一路過去,總能遇上效忠準噶爾的賤民吧?打獵會不會?打仗可是最賺錢的生意嘞,我還沒向你要五成利,你倒是向我哭起窮來了。呸!”
博貝攥緊拳頭,指甲都快嵌進肉裏了。親王帳篷裏的黃金燈籠将光線投射在他小麥色的額頭上,泛出一層汗水的光。但他臉上的表情,終于還是回歸為漠然。
劄薩克圖親王取得了勝利,回顧左右問道:“你們說,将戰利品的一半上繳給宗主,是不是應該的?”
有些話說得太過無恥,就連狗腿子都只敢讪笑。策旺紮布的幾個堂兄弟,相互交流的眼風差點織成了網。在如此紛亂的環境中,沒有人注意到一個捧炭盆的仆從消失在了門簾之後。
這名穿着快磨禿了的羊皮襖子的男仆佝偻着腰,唯唯諾諾地走出蒙古人營地的關卡,在炭火處放下炭盆,看着四下無人,就脫掉那件極具标志性的羊皮襖子和腰上花花綠綠的腰帶,瓜皮小帽往頭上一扣,就變成了一個穿棉袍的滿族仆從。他從柴堆後面走出來,低着頭匆匆往另一處營地而去。
黑夜隐藏了他的行蹤,一直到帳篷前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身形。一名三四十歲的嬷嬷等在帳篷門前,認了臉,才帶着這名男子進入帳篷中。
“……是不是該交一半的戰利品?”帳篷裏,男仆模仿着劄薩克圖親王的話語,不光一字不差,竟然連語氣都惟妙惟肖。
“劄薩克圖右翼前旗的劄薩克貝子說,汗王所言,這,這,是有些道理的,但是博格達汗也是宗主……”男仆微微變了聲線,表演着一個良知未泯的狗腿子。
“而那輔國公滿珠習禮是如此表情,哼。”竟然還是一臺多角色的情景劇,将當時帳篷中諸人的情狀一一演來。
待到全部講完,已經是半個時辰之後了。男仆跪在地上,磕了個頭。
“講得真好。賜水。”
一名宮裝女仆端來一個銅碗的清水。男仆就跪在地上喝了,略微有些甘甜的味道滋潤過他乾燥的喉嚨,帶來一種額外的安心。
“為了不留人口舌,賞錢讓将軍發給你。知道該怎麽說嗎?”
“小人明白。小人只是偶遇同鄉,在營地外敘舊才回去晚了。旁的一概不知。”
“好。”坐在華麗錦緞上的女子微微颔首,“辛苦了。”
“替公主辦事,小人三生有幸,不敢言辛苦。”男仆再次把頭磕在厚厚的毛氈地毯上。
男仆被嬷嬷領出去的時候,還能看見那位金枝玉葉坐在燈影裏。小小的少女的身軀,卻有一種讓他覺得深不可測的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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