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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章 二十八歲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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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章 二十八歲的春天:。

若是站在歷史的高峰上回顧康熙年間奪嫡的形勢,人們或許可以總結出一些精辟的語句,像是:第一次廢太子後,太子的主要黨羽轉而投向老三胤祉和老四胤禛;直郡王雖被圈禁,但影響力仍在,大千歲黨捆綁掉頭,先選擇了老八胤禩,在胤禩拒絕合作後,轉而選擇支持老十二胤祹。

但真實的情況比後人這些精辟的話要複雜得多。

比如三貝勒胤祉确實因為他的文人偏好,以及對着直郡王的那通輸出,接收了一些從太子那兒轉投來的文人,但三貝勒奪嫡的最大勢力,依舊來自滿洲老牌的佟佳氏。尤其是三福晉出身的佟國綱那一支。

再比如,其實有不少太子舊人,找了十阿哥胤俄當新金主。這些人是血統論的堅決擁護者,在血脈最高貴的嫡子太子倒下後,第二選擇就是鈕钴祿貴妃所出的十阿哥。哪怕十阿哥這些年來幾乎沒碰過什麽實權,死心眼的人就是會一頭紮下去。

再離譜一些的,太子舊人轉投老八,直王舊人轉投老四,雖小衆但也不是沒有。

身在其中的八貝勒,每日裏目之所見,耳之所聞,自然不是以上這些高度概括的簡練句子,而是性情、才乾、家庭情況均不相同的個人。

“隆科多寵妾滅妻,李四兒苛待主母嫡子,岳興阿實在是被逼急了,這才四處找人托關系。他說他手上有佟家的把柄,只要一個開口的機會,拼着魚死網破也能把佟家拉下水。除開三貝勒之外的皇子,都快被他問過一圈了。”

岳興阿是隆科多的嫡長子,卻被李四兒一個小妾欺負得連個發聲機會都沒有。更聽說隆科多的原配,岳興阿的生母赫舍裏氏早就已經暴斃家中,只是一直秘不發喪罷了。

隆科多是個狠人,寵妾滅妻他是真的“滅”。老子做初一,兒子做十五,岳興阿一個小年輕,暗中站隊跟家族對着乾,聽上去也沒什麽破綻。畢竟是殺母之仇擺在那兒。但也不排除這是佟家在釣魚的可能性,萬一岳興阿是個識時務跟老爹貼貼的呢?

把消息帶到八爺跟前來的,是鑲白旗的佐領多弼。他算是八爺的嫡系了,首任禁煙局局長,常年在京外跑的,難得回京一趟,就被人堵了門。“年少時跟岳興阿的舅舅曾有些交情,所以求到奴才跟前來,讓奴才問問八爺。”

八貝勒:“前些年他還小,做不了什麽。如今也已經是二等侍衛了,若有冤屈——他都是能見皇帝的人了,大庭廣衆下喊出來為母親伸冤,還能像小老百姓一樣被滅口不成?是他知道祖父祖母都不想家醜外傳,怕惹怒了長輩損了自身利益罷了。他是有些苦楚的,但也不必說得這般過頭,什麽連個發聲的機會都沒有。”

多弼于是點點頭:“本以為八爺會見不得這種不平事,才特意來告訴八爺的。卻是奴才想得淺顯了,其中陰私事有些不好言說。”

“許是他自個兒在猶豫,不敢豁了這身官服出去;許是他覺得忍到自個兒繼承家業就能報仇了;再或許他壓根兒只是拿這事當幌子。真真假假我也看不清,我只是不願去接旁人私宅中的事,萬一被蒙蔽冤枉了人就不好了。”

多弼笑道:“但要是真的,八爺回頭又要內疚了。如此倒是我的不是。”

八貝勒擺擺手:“左右都是有內疚的風險的。我讓人注意點岳興阿,別讓他無聲無息地被人害了。”

這頭把真假難辨的岳興阿婉拒,那頭就又有人上門了。來者是馬齊,言語間暗示他是替那喇、鈕钴祿等幾大家族跑腿的。皇帝好像不太中意直郡王的樣子,還将人圈了起來,八爺意向如何呢?

到底是來了。八貝勒只能裝傻充愣,說他沒有這樣的心思。

馬齊:“我們還是最看好八爺的,除非是八爺沒了希望,才會再往下看辦差實心的十二阿哥。”

“你們這不是都把鈕钴祿家的私生女放進老十二的後宅了嗎?”八貝勒被馬齊這副聽不懂人話的樣子惹毛了,出言怼道,“想去就去,跟我有什麽關系?”

富察·馬齊大人被怼了,毫無羞惱之色,反而換了一張更加真誠的面孔。“八爺是真的明白人啊。從當年咱們一道赈災的時候到如今秉性不移,壞了壞了,我好像更看好八爺了。”說完拔腿就溜。

八貝勒也拔腿追了出去。“馬大人,看在我們一起共過事的份上,您別張嘴害我了!”

馬齊頭也不回跑得飛快,一路跑出了八貝勒府,一溜煙上了馬車。馬車的車輪開始轉動的時候,還能聽到車廂裏的大笑聲和被口水嗆到後的咳嗽生。

馬齊的臉皮是真厚啊,所以他才是馬齊。

連八貝勒這門扉常關的府邸都這麽熱鬧,就可以推測其他人家中的盛況了。春花盛開的季節,三貝勒在家中辦了足足五場詩會,與會者不是權貴就是名流。老十的冷竈也熱了起來,不少連親戚都攀不上的家夥圍着老十,一天裏能吹“血統高貴”吹十遍。

朝野上下一片浮躁之氣,仿佛因為直郡王和太子被牽連的那些前車之鑒根本不存在似的。

對此,宮中的皇帝表示出了困惑。“他們都不怕死的嗎?”康熙問左右,“大統承憲之事,不是臣子可以謀奪的,朕的意思還不夠明顯嗎?”

服侍的太監宮女自然各個低頭,不敢言語。康熙忍不住就有些唏噓,自從顧問行告老隐退,再無能以太監之身給他勸谏的人了。時光匆匆,別說顧太監了,康熙自個兒照鏡子,鏡子裏頭都完全是個小老頭了。唏噓完了,康熙就差人去把他的幾個心腹喊來。好歹李光地、陳廷敬、納蘭性德等人,還圍繞在他身邊。

幾名上書房行走一合計,只能硬着頭皮道:“皇上聖明,其實心裏再明白不過了。底下人愚鈍,國本不立就心思動蕩,總想着鑽營以得一飛沖天。只要國本定了,他們也就消停了。”

康熙于是問道:“而今之勢,立誰還是朕說了算嗎?”

李光地小心翼翼地擡頭:“聖心屬意哪位呢?”

康熙靠回椅背上:“京中如今總吹着說老三和老三往下的誰誰誰如何了得?朕心裏卻總覺得他們都有不足之處。日思夜想,心中惴惴,遠不如二十年前安定啊。”

二十年前是什麽時候?是皇帝和太子胤礽好得蜜裏調油的時候。康熙的暗示放在這裏,意思是他冷靜下來了,比來比去還是覺得廢太子好。

陳廷敬拱手拜道:“臣等尊皇上旨意。”

康熙虛扶一下,讓幾人起身,道:“這天下,也不僅僅是朕的天下,也是天下人的天下。沒有諸卿的同心協力,朝廷要如何運轉呢?”

李光地:哦,懂了,這是要我們給朝中諸人通氣,要複立太子了。

納蘭性德:哦,懂了,這是要我們給朝中諸人通氣,以複立太子來檢測帝王對朝局的掌控能力。

陳廷敬:哦,懂了,皇帝提出複立太子的時候,跟着沖鋒陷陣投贊成票就對了。

不得不說,陳廷敬清廉簡樸、剛正不阿,但在論對帝王之心的揣摩上,還是差了一成。皇帝也沒指望陳廷敬能當這個傳聲筒,納蘭性德也不指望,畢竟納蘭性德的阿瑪跟太子一派鬥得死去活來的,康熙只是在納蘭性德面前擺明了态度,“複立”測試的時候別惹事,就算性德這個老夥計通過服從性檢測了。傳聲筒的工作,李光地來做綽綽有餘。

然而康熙萬萬沒想到的是,李光地即便百分之九十九是他的忠臣,也還有百分之一不是啊!

沒有察覺到事情出了偏差的康熙繼續推進着複立太子的準備工作。他向衆人宣布,将在三月二十這天公投立儲。“匿名投票,公開唱票。民意推舉誰便是誰,朕不插手。”同時,他将直郡王從圈禁中釋放出來,但同時再次強調了“老大愚頑,不堪為君”。等于是公開說了,老大沒有被選舉的資格。但偏偏沒強調“廢太子不能被投票”,康熙自覺自己的暗示已經給得很明白了。

如果三天後的朝中衆人能知道此刻康熙的心理,他們一定會以頭搶地。不,這暗示太隐晦了,一點都不明顯。直郡王好歹被放出來了,還依舊沒有資格,廢太子可還被關在鹹安宮裏蹲大牢呢,怎麽就能有資格了!求求皇帝老爺了能不能不要給大家猜如此高端的謎題啊。高端的謎題只适合朝中寥寥無幾的幾個聰明人。

而這幾個聰明人各懷着心思。

就拿李光地事後的辯解舉例:“皇上已經以直王事暗示群臣,臣與納蘭大人、陳大人皆跟随聖意,他們看不明白實在是他們愚鈍。”反正就是沒有事先跟衆臣通氣。

衆臣愚不愚鈍不知道,反正直郡王是沒看懂的。他只知道自己沒戲了,郁悶之餘也開始考慮後路:哪個弟弟上位,對他來說最有好處呢?首先排除老三,這殺千刀的老三竟敢拿“詛咒”之事彈劾他,他是給太子當狗當習慣了嗎?差點給太子弄翻案了。哦,不對,現在是廢太子了。總之,老三想害他,這梁子是結下了,那往下排就是老四。老四啊……從前接觸得挺少的啊……直郡王皺起了眉頭,他一個義氣大哥,跟四貝勒這種板板正正的家夥處不太來。

但沒辦法,從長幼有序的角度來說,往下就是老四了,可能性還是挺大的。所以直郡王送了帖子去四貝勒府上,約他酒樓吃飯。

直郡王本來以為會被拒絕的,沒想到四貝勒很快回了信,說理應他請客給解禁的大哥接風洗塵,還請務必讓他買單。直郡王帶着小小的疑惑赴宴,酒過三巡,正準備跟四大爺談談利益交換,比如他讓人在公投時支持老四,老四上位後給他和他的下屬什麽好處雲雲。至少得保住如今的榮華富貴才行。

沒想到,四貝勒先開了口:“我如今處境與大哥類似啊。”

這第一句話就把直郡王給整不會了。“啊?我是被皇阿瑪明言無緣大位的,四弟還能争一争,何出此言?”

四大爺眯了眯眼睛,道:“自家人知自家事,我的脾氣一向是得罪人的。平日裏獨來獨往慣了,哪裏是臨時抱佛腳就能有好人緣的?我說與旁人要好,旁人就會信嗎?這臭脾氣天生的,我知道,羨慕兄弟中好人緣的人,卻改不了。如今皇阿瑪說了公投儲位,我想着,還是要找一親善人,也是給自個兒留條退路。這想法,難道不是跟大哥不謀而合嗎?”

直郡王連拍大腿:“正是這樣,既然自個兒沒戲了,當然要找個跟咱關系好的坐上去。老三是萬萬不能的,你我都知道他小心眼。”

四大爺眯着眼睛點頭,讓人看不出他在想什麽:“是了是了。”

“那四弟屬意哪個呢?最近老十二的風吹得很旺啊。”

“十二弟剛剛得勢,自然是你好我好的樣子。倒是八弟顯赫很久了,依舊是好脾氣。日久見人心,讓我選,肯定是選八弟的。”

直郡王皺了皺鼻子,有些嫌棄:“哦,老八啊。他确實好脾氣,就是太膽小了些。”不過轉眼直郡王就說服了自己:“但他确實是個對兄弟都不錯的好脾氣。”

夜深了,京中的酒家依舊燈火通明。最近這段時間,宵禁像是失效了一般,各處聯絡、宴飲,就沒有停歇的時候,連帶着京城的夜晚都憑空繁榮起來。四大爺站在酒樓門口,看着直郡王的随從将已經半醺的直郡王扶上馬車。

他沿着街道走了一段路,約莫是到了居民區了,四周的燈光已經沒有方才那麽明亮了。他擡頭,看着空中開始缺損的月亮,心裏總覺得有些不是滋味。

“我無意害八弟。”他還記得昨日商定時自己跟幕僚們說的話。

幕僚們給他的回複是:“那便以此時将八爺從奪嫡之争中摘出來,亦是全了兄弟情分。”

都是屁話。四大爺捏緊了拳頭,這招若是砸實了,對八爺來說會很兇險。但只要老八依舊是那個心思明淨的老八,這招就砸不到實處。不過——到底是不怎麽光明正大就是了。四大爺咬了咬牙,有些唾棄自己,又有種隐隐的期待和興奮。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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