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二十八歲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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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金碧輝煌的紫禁城相比,暢春園的建築要樸素許多。九經三事殿作為暢春園理政朝會之所,也不過是面闊五間的灰瓦建築。但在如此炎熱的夏季,在樹木掩映下,這般樸素的顏色倒是顯得有幾分清涼。
建築外表的樸素不代表生活的艱辛,入得九經三事殿的殿門,就能感覺到涼風襲來,定睛看去,赫然是一個成年人都難以合抱的青色鎏金大缸,缸中的冰塊堆成山石模樣,兩名面容姣好的宮女,正用巨大的蒲扇朝着冰山扇風,這才将涼氣傳遍大殿。
八爺抱着兒子,福晉牽着女兒,路過那座豪氣的冰山,路過裝點在小幾上的青瓷花瓶、挂在牆上的前朝名畫,跨過一道門檻,繞過一座屏風,才見到正歪在榻上看書的康熙。
“來了?”康熙擡了擡眼睛,“這便是你快要抓周的兒子了?”
八爺将胖兒子往康熙的榻上一放,露出一個笑道:“正是。承蒙皇阿瑪厚愛,若非皇阿瑪點了這小子的名,今年也不會将他帶到園子裏來。”至少宮裏沒滿周歲的弟弟妹妹,都是不會跟到暢春園來的。
康熙放下書本,用毛筆的尾端撓撓小嬰兒的手心。阿鈕一把抓住了毛筆往自己的方向拉,差點讓沒準備的康熙将毛筆脫手。康熙爺大約是沒想到阿鈕力氣這麽大,手上也用了些力氣,才沒讓胖小子将禦筆搶去。
阿鈕睜大了眼睛,兩只手都用上了,咬着牙關拉那支毛筆。
見一個奶娃娃這般認真,康熙反倒得了趣,跟他一拉一扯地拿毛筆玩拔河。“園子裏涼爽,比在城裏捂熱強。”康熙一心二用地跟八爺夫婦說,“且一大家子都出來了,留他孤零零在城裏過周歲豈不可憐?”
啊對對對,皇子皇女們在紫禁城孤零零的就沒關系的,八爺家的長子就受不得這個委屈。不過大家都是修煉過的人了,至少八王爺和八王福晉臉上的笑容沒有半分波動。小丫頭景君倒是拿腳趾摳了摳鞋底。
“皇阿瑪一番慈愛之心,兒臣一定好好記下來,等小兒長大後講給他聽。”
康熙的注意力依舊在那支毛筆上。周歲的小孩子全身心的力氣其實是不小的,尤其阿鈕吃得好長得壯,手上力道更是同齡孩童的數倍。康熙又要分神說話,又要維持成年人的體面,一個不慎,終于被他一個猛力将毛筆奪了去。
沾了墨的筆鋒“啪”的一聲打在阿鈕的胖臉蛋上,濺出好大一塊黑乎乎的墨跡,邊上還有好幾個細小的墨點,甚至有墨點飛到了他嫩黃色的短袖小衣上。雲雯的眉毛忍不住随着那“啪”的一聲抽了抽。但是小胖墩無知無覺,只心滿意足地抱着那支毛筆,毫無要啼哭的痕跡。
這……搶皇帝的東西,是不是要跪下請罪啊?八爺夫婦都有些尴尬,但孩子還小,也不是能教規矩的時候啊。兩人對視了一眼,正準備下跪,就見老皇帝擺了擺手。
“朕聽說你逢人便道家中老二驽鈍,不如景君聰明,這不對。朕看他就挺聰明的。”
八爺低着頭,一副聽老爹訓話的樣子。
康熙就高高在上地訓道:“周歲不會說話的大有人在。即便真的四、五歲不能言,就一定愚鈍嗎?近的有前明王守仁、文徵明,守仁五歲不能言,徵明十一歲方開口;倘若遠追先秦,則韓非終生口吃。難道阻礙他們成為大家了嗎?口舌的靈活與智慧是兩碼事。便是歷代王侯将相中,也不乏幼時被人嘲笑者。”
但你舉的這些都是少數例子啊。八爺在心中嘆氣,從他行醫經驗的角度來說,自然是周歲開口說話才是正常小孩兒的表現,說話遲的孩子,除了确實有一部分是語言發育比較晚,旁的就得考慮聾啞,甚至自閉的可能性了。不過話又說回來,以他對阿鈕的觀察來看,能聽能嚎,聾啞肯定不是;他都會看眼色了,也不會是自閉,應該只是單純的開口晚,或者,就是臭小子太懶了,懶得說話。
“皇阿瑪說得對。是兒臣當局者迷,亂了陣腳。”
“有什麽可慌亂的?朕觀他心性堅韌,有大器晚成之相。爾夫妻莫要有杞人之憂。”
所謂心性堅韌,是指跟皇帝爺爺搶毛筆的時候锲而不舍嗎?八爺恭敬地拱手,同時還露出一個驚喜的笑容:“多謝皇阿瑪吉言。”
皇帝從指點他人中獲得了心理滿足,又想起來剛剛叫不出孫子名字的尴尬。“你家大阿哥還沒取名嗎?”
提到這個八爺就有話說了:“全家取了好些個‘日部’的字呢。弘旺、弘昕、弘晏、弘顯、弘智、弘皓……因為都不錯所以決定不下,兒臣準備在孩子周歲宴上讓他自己抓一個。”
康熙聽得哈哈大笑。“還是老八家會玩,定是景君這丫頭的主意。”大約是實在覺得可樂,康熙說完這句話後又笑了一陣。笑完後的皇帝,眉宇間的郁氣消散了不少,不再是剛剛那副強捧小朋友的模樣了。“你就在你那新園子裏辦一場,有了結果就來報給朕,朕讓宗人府上黃冊。”
皇家玉牒一般是十年大修一回的。康熙四十五年的時候剛剛修過一回,阿鈕沒趕上趟,那就只好等他七、八歲的那一次修玉牒了。那麽這十年間宗室子弟生生死死、嫁娶封爵,都不記錄了嗎?每回修玉牒的時候純靠人腦回憶嗎?顯然不是,宗人府平日裏記錄人口變化的冊子叫黃冊、紅冊。黃冊記愛新覺羅氏的子孫情況,紅冊記覺羅氏的子孫情況。這些平日裏的記錄就沒有修玉牒那麽鄭重了,尤其是一些與皇家關系已經比較遠的人家生了孩子,有些小小的錯漏或者拖延實在難免。
雖說宗人府是不敢怠慢如今顯赫的定親王的,但由皇帝親口下令讓宗人府上黃冊,依舊是一份格外的榮耀。
八爺夫婦自然是千恩萬謝。皇帝老爹的恩寵有分寸那就是天大的好事,既沒有給阿鈕賜個了不得的名兒,也沒有親臨抓周宴,這就是了不得的慈愛了。他們家只有一個男孩兒,可真經不起那些已經賭紅眼的兄弟禍禍。從皇帝要求他們在城外園子裏給長子辦周歲宴起就懸着的那顆心可算是放下來了一半。
康熙原本真存了些利用和捧殺的心思,但或許是看阿鈕真有些合眼緣,或許是因老八家溫馨樸實的家庭氛圍而觸動,最終放棄原有的念頭。
話說阿鈕還抱着那支康熙的禦筆。康熙見他不撒手,就令梁九功取了幾支新筆來。筆管有象牙的,有陶瓷的,有寶石或者琺琅的,筆鋒部分也有羊毫、狼毫等。太監總管滿臉堆笑地将花花綠綠的毛筆捧到阿鈕跟前。“小阿哥,您看,這裏頭有沒有您喜歡的。看這支紅色的,多喜慶。”
阿鈕看了眼梁九功的獻寶,又看了眼自己手裏的戰利品,最後将手上那支攥更緊了。他還是喜歡這根刻着“天子萬年”字樣的竹管筆。
“莫要胡鬧,那是皇瑪法壽辰時江西官員進獻的筆。”八爺只能教訓兒子,只盼着他能換一支筆玩。可真叫人愁死了,正常小孩子不應該更喜歡花花綠綠的東西嗎?
小阿鈕頭一扭,堅決拒絕大人的套路。他或許是從周圍大人們的态度中發現了自己手上這支其貌不揚的竹管筆才是最值錢的,或許是對刻字的物件更有偏好,或者只是嬰兒巧合的倔強,但結果是,梁九功花了好一番口舌,都沒将小阿哥勸過來。到最後,阿鈕連看都不看梁九功了。
“不過是底下人進獻的,也不是什麽罕見玩意兒。”康熙将竹管筆的筆帽丢給梁九功,“還不快幫小阿哥包起來。”
八爺和雲雯連忙推辭,表示“區區小輩”怎麽能持有“天子”字樣的物品。
康熙擺擺手。“讓造辦将‘天子’字樣抹去便是。”言罷又捏了捏阿鈕的臉蛋,笑道:“既然你挑了這個,抓周時皇瑪法就不給你添東西了。”
将八爺一家送出九經三事殿的時候,梁九功滿頭滿臉的汗和谄媚笑容。“不知小阿哥平日裏都喜歡什麽樣糕點果子,奴才好讓宮人們備上。”
好家夥,八爺長到六、七歲,口味喜好才上了乾清宮的菜單,阿鈕沒滿周歲就被讨好了。也不知是康熙身邊的規矩松了,還是随着皇帝的年老,這些禦前行走的人也開始忐忑于未來了。
八爺似笑非笑地看了眼梁九功:“小兒不常來禦前,還勞動皇阿瑪身邊的人,本王怕有人參本王狂妄。”
梁九功點頭哈腰:“既然八爺這般說,咱們就以後再論。但以老奴這雙招子啊……貴府小阿哥以後到禦前的日子還長着呢。”
這老奴也是個奸猾的。用系統的話來說:“梁九功肯定是在奪嫡之争中摻和了一腳的,且支持的還不是四阿哥,不然怎麽會雍正一上位他就上吊自殺了呢?”
八爺笑眯眯地回過去:“孩子還小,口味沒定呢。便備些小孩子大多愛吃的奶饽饽就是了。”
“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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