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三十三歲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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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朝是一個挺注重《起居注》記載的時代。
每天有記注官記錄皇帝的言行,大到軍政聖旨,小到早上太後下轎子的時候皇帝親自攙了一把,亦或者皇帝今天休假,在某某行宮呆了一天沒出來,都可能會被記錄。而且,皇帝本人是不能看起居注的,這都是史料。幾千年史官們前仆後繼才形成的“相對”編史“獨立”,算是對皇帝少有的約束。
康熙十年清朝首開《起居注》,也是清朝的統治進一步漢化和正統化的标志之一。臣子們對于康熙爺“仁”的評價,大概就來自類似“開《起居注》”這樣大大小小的事件。
不過,從二廢太子之後,老皇帝就屢次訓斥起居注官員,又是質疑他們偷懶瞎寫,又是質疑他們收受賄賂的,搞得一衆記注官們膽戰心驚。
于是這一年的起居注越寫越少,整個十一月不過堪堪兩頁紙罷了。如今臘月過去将近一半,落于紙上不過數行字。
今天當值的記注官是兩人,漢臣叫柳浔,滿臣叫郭布隆,兩人具是鹌鹑似的縮在簾子後頭。眼看着老皇帝在美人榻上枯坐了一個下午,駁回了官員求見的請求(“左不過是那點相互攻讦的事兒。”),又糟蹋了一碗栗子,兩個記注官也沒敢往紙上記個只言片語。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午三點,兩人迫不及待地收拾筆墨準備離開。皇帝接下來要見什麽心腹臣子,或者享受後宮美人的服侍,都是皇帝私事,不歸他們記錄,他們也不想知道。
老天爺,男的女的老的小的,誰都行,來讓皇帝的心情能稍微好一點吧,這日子快沒法過了。
“你倆等等。”皇帝轉過來一張面無表情的臉,手上又将一個栗子丢進了香爐裏,“八阿哥有功而回,當有記。”
卧槽,是加班!
兩人對視一眼,又戰戰兢兢地坐下,記錄皇帝跟八王爺的對話。
八爺一直到四時許才被宣進來,已然換了朝服,一幅肅穆的樣子。他先是問:“安靖長子額爾登泰已在前殿候着了,要宣他面聖嗎?”
皇帝說:“今日不見了,過兩日領他給太後請安,令在京公主額驸作陪。”
八爺就提議道:“其年尚小,官驿又寒冷,不若先安置在臣家中,從前小十五住過的客院剛好空置着。”
皇帝點頭:“善。”又問:“邊境如何?”
八爺回答:“準噶爾暫無異動,與沙俄疆界穩定,悉如此前折中所說。”
八爺打的那場轟轟烈烈的勝仗已經過去一年了,該彙報的事情都已經在奏折裏說得差不多了,朝堂上讨論也已經讨論完了,甚至連封賞也已經敲定了——定親王爵位已無可加封,只能增加佐領,外加一些榮譽性的賞賜。而再之後,紫禁城內外的熱點屬于二廢太子和存在感爆棚的諸位皇子們。
話題差不多聊死了,室內陷入了好一陣尴尬的沉默。
皇帝盯着老八,也許是想問問“廢太子的事情你知道了嗎”,但或許又覺得這麽直白地提及“奪嫡”達不到什麽效果。他很緩慢地拿起一個栗子,又緩慢地放下了,動作間有着老年人特有的僵硬。
打破沉默的是八爺。“兒臣開府後多在外頭跑,自覺跟皇阿瑪之間都有些生疏了;外加年齡漸長,自以為能獨自處理公事。然而這次在外久了,發現有些事情還是只能向您請教。”他擡起頭,兩腳分開,竟是有些放松的樣子。
“你的幕僚很不堪嗎?”老皇帝問。
“若論公事,他們都還得用;但想說說人倫愁思之類,只怕會被他們看輕了去。”八爺端正神色,臉上流露出嚴肅而悲傷的表情。但或許是因為邊境風雪的熏陶,在他人看來,是肅殺更多一些。
“我沒有把安靖帶回來。出發前信誓旦旦地說會把她帶回來的。”
康熙手撐着膝蓋,擡眼看這個兒子。
“我還把她兒子帶走了,讓她們母子分離。”
“這對她們母子也是最好的安排。”康熙說。
“也許。”八爺在爐子的另一側的矮榻上坐下,手肘撐在茶幾上,“但我這麽做的原因不是因為對她們母子來說如何如何,是大清需要這麽做。額爾登泰在京城是作為人質,牽制已經成為俄國皇後的安靖,确保她能在俄國保護大清的利益。額爾登泰在京城接受教育,是動之以情曉之以利,讓他對大清忠誠,以保證将來唐努烏梁海的忠誠。即便對她們母子來說不是一個好安排,也沒有別的結果。”
“所以?”
“我覺得我不是個好哥哥。”八爺絮絮叨叨地說着,“孩子很懂事,第一天他躲在被窩裏哭,我罰了他的早飯,然後他就再沒提想額娘的事了。我可能表現得像個殘忍的壞人。但再來一次,我可能還是會這麽做。”他從皇帝面前的盤子裏拿了一顆栗子,在手上盤了一會兒。他真的一點都不像那些在皇帝面前千篇一律恭維或者恐懼的人。
“您也遇到過這種事情嗎?明明知道對某人來說是不公平的,但還是得這麽去做。明知如此做了之後破鏡難圓,甚至反目成仇,但即便是時光倒流,也會作出同樣的選擇。”八爺轉過頭,跟老皇帝對視,“我覺得難過,是矯情了嗎?”
老皇帝慢慢地笑了笑。“人之常情。”他說,“你經歷的事情,朕經得多了。”
“那您是怎麽排解的呢?”
康熙臉上露出些許懷念,然後變成了帶點猥瑣的無賴。“不過‘酒色’二字罷了。朕年輕的時候被約束着不能嗜酒,但美貌的宮人是不缺的。”老皇帝說到這裏,擡頭看了一眼老八,“你要嗎?”
老八臉色一頓:“那兒臣還是讨壺好酒吧。”
“哈,你待你福晉,還是不改最初的想法嗎?”
八爺回了五個字:“人無信不立。”
“要是弘晏不成器呢?”
“難道兒臣需要一個天縱奇才的爵位繼承人嗎?孩子只要明大義、知疾苦、能納言,就可以守産業了。兒臣看弘晏的頭腦是能學會這三條的。”
康熙默了好一會兒,也不知道他是精力不濟反應慢,還是真的在思考。“你最好再生一個兒子。”康熙說。
八爺攤攤手:“這得看緣分。”
皇帝點頭,重複了一遍:“對,看緣分。”
許是覺得聊的話題已經很深入,而且氣氛也變得輕松随意許多,康熙開口提了一開始就被他否決的話題:“廢太子的事,你都知道了?”
“是,京郊驿站得到的消息。”八爺說。除了小系統外,他也是有收集情報的活人下屬的。高無鳴早早就親自等在驿站了,一連等了十天才等到八爺。成氣候的皇子王爺都有消息來源,沒有消息來源的是二傻子,所以沒必要裝傻。
康熙知道老八已經得了消息,老八也知道康熙知道自己得了消息。确實是個挺無趣的話題。
“你怎麽看?”康熙問。
來了來了,老皇帝的送命題。但是八爺已經被送命題考麻了,麻到已經提前十幾步就已經在心裏把腹稿打好了。他拿起內侍剛剛送上來的酒壺,道:“那?兒臣陪您喝一杯?”
康熙也有些愣。“哦?”
“不必勸說,您已經下了決心;也無法寬慰,語言總是無力。只能陪您喝一杯了。”他神色有些溫柔,随即變得有些局促,聲音也低了下去,“兒臣又沒法陪您看宮人,傳出去不好聽。”
康熙盯着那酒壺好一會兒,仿佛在猶豫老八是不是試圖用酒來謀殺自個兒。“那喝一杯吧。”
于是八爺吩咐梁九功溫了酒,又準備了幾道墊肚子的小菜,擺在小桌幾上送上來。皇家父子倆每人只倒了小小一杯,一點點砸着味兒抿。酒喝得不多,也沒話,時間拖得倒是有好一會兒。天色黑了,微微支開用來換氣的小窗縫裏傳來北風呼嘯的怪聲。
“齊桓公死的時候,諸公子率黨羽相互攻伐。齊桓公的屍體在床上放了六十七天無人收殓,蛆蟲爬得滿屋都是。朕死後也會這樣嗎?豈不令天下人恥笑?”皇帝聽着風聲,突然說。
八爺将酒杯從唇邊移開。“說到齊桓公,世人第一想到的是他的功業,除了無知之人,誰會取笑齊桓公呢?古來沒有安排好身後事的皇帝多了:秦始皇的子女被秦二世屠了個乾淨;漢高祖讓懦弱的劉盈繼位,導致呂氏亂政;唐太宗的失了前頭幾個兒子,只能選擇李治,而李治扶起了武則天;若說稱心如意,朱元璋倒是将他心心念念的好孫子扶上了皇位,結果如何?可見擔心繼承人不夠好,是雄主才有的煩惱,皇阿瑪這是已經位在雄主之列了。”
康熙看了他一眼,将已經見底的酒杯放下。“你倒是會安慰人。”
八爺連忙正色:“假如真有那天,兒臣就趁着兄弟們打架,将皇阿瑪的禦體背到乾清宮的棺椁中。我功夫好,應該可以做到。”
“得了,你還是先去再生個兒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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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外之意超多的一段對話,八爺在這裏正式成為繼承人候選之一。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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