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三十六歲的秋天: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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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晏上輩子的時候,十歲前往西北的封地。
也許是有些宿命般的巧合,這輩子十歲,他又要踏上這條前往荒涼、寒冷和豪情的官道了。
然而終究是有許多不同的。
他比上輩子的自己要高半個頭,所擁有的行李也精良豐厚得多。
弘晏看了看自己身上鑲嵌狐毛領子的錦緞襖子,又握了握腰間槍套裏的小巧手铳。在手铳邊上,是一把精鋼打造的防身匕首。不提火器這種跨了時代的新事物,光打造匕首的鋼材,就比他上輩子所用的小劍要耐用十倍。
除此之外,他一個人就擁有兩匹剛剛成年的駿馬,每匹馬的馬鞍後面都挂了他用順手的弓,兩張榆木的,兩張紫藤木的——不光防蛀耐用,就算是在混戰中損壞了,也有備份。
他還缺一把長柄的重武器,矛、槍,或者是這個朝代軍中流行的長砍刀。不過因為他身體還未長成,所以父親并沒有給他配備。
是了,這一次,他不是獨自上路,他還有父親。
“弘晏阿哥在想什麽?”表哥額爾登泰從邊上湊過來,打斷了弘晏的思緒。弘晏轉頭,這位表哥昨天正式受封蒙古烏梁海貝勒,如今就算是常服都能隆重不少:顏色能用石青,暗紋能用雲紋和蟒,身上挂的珠串裏也有了東珠……總之,不再是簡單的孩童服飾了。
不過,衣服隆重了,兩人之間的氣場依舊很難扭轉過來。弘晏抓着額爾登泰的手:“表哥,走,我們檢查辎重去。”
額爾登泰:“哎?啊呀,好,你慢點。”
弘晏拉着額爾登泰一路小跑,來到了正在整裝的隊伍的中後段,從這裏開始往後,就是上百輛載着物資的騾車。“表哥,兵法上說:糧草第一。”弘晏臉上跑得紅撲撲的,但眼裏的興奮藏都藏不住。“這些就是我們前二十天的口糧了。”
“只有前二十天嗎?”額爾登泰有些驚訝,他曾經跟着八爺從烏梁海到京城,自然知道二十天是遠遠走不完全程的。
“二十天,我們就走到多倫草原的買賣城了。”弘晏胸有成竹地給表哥介紹道,“前頭已經有一批糧草和可更換的馬匹出發去了多倫。運糧官有兩個,正的那個叫伊哈齊,副手叫劉文青。此外,還有北境商行和一些晉商的商隊等在多倫,想跟在我們後頭用糧草換庇護呢。靠着這批補給我們能走到圖拉河西,大約又是三十天的路程。等過了烏利雅蘇臺,就得征調當地的蒙古部落為我們補充肉食了。總歸到了草原上,遍地是草,馬匹是不缺吃的,這些車上裝的高粱、小米、大豆、乾苜蓿,乃至于雞蛋,主要是第一段路還在官道上的時候給馬兒們用的。咱們要趕在大雪封道前趕到烏梁海,給它們吃好點才能為後面辛苦的路程貼膘。草原上秋季能行軍的時間有限,早了遇上夏天雨季,糧草受潮腐朽;晚了遇上降雪,不光雪深難行,還容易迷失方向。每一段路,怎麽用糧,又要行多少日,都得精打細算才是。就像是這些騾車,前頭這段路上靈便,但到了多倫就得換成更耐寒的駝隊了。”
說到這裏,弘晏擡了擡小下巴,跟守在糧車邊上的士兵道:“查軍糧,你這車上的麻袋裏摸着是小米吧。小米最容易摻沙子冒充了。從底下取三袋出來,我們要抽查。”
方才聽弘晏将此行的路線和糧草安排說得頭頭是道,衆士兵已經是驚嘆不已,此時聽他理直氣壯的要求,這些士兵竟一時猶豫起來。“小阿哥,這恐怕……不太妥當。”
“軍糧要事,怎麽檢查小心都不為過。”弘晏一臉嚴肅地堅持道。
士兵從剛剛迷糊的狀态中回過神來,也一臉嚴肅地回答道:“軍糧要事,沒有八爺的命令,屬下不敢輕動。”
弘晏“啧”了一聲,不情不願地從袖子裏拿出一塊令牌給士兵看。“這是阿瑪發的令牌,許我在軍中各處查看。”
士兵們一看,果然是後勤官的令牌,還刻了弘晏的大名。這才臉上堆起了笑,按照弘晏的要求抽了三個麻袋出來,解開繩子讓他驗看了。還有人給他道歉:“小阿哥,方才得罪了。”
弘晏擺擺手,一副小大人樣子:“你們做得很好,軍中正該如此。”然後他就背着小手,領着表哥“騷擾”別的糧車去了。
不厭其煩地查了每一輛糧車,接着是保暖用的軍需品:皮襖、棉衣、睡袋、帳篷、炭火等等,再然後是應對各種疾病的藥品、備用的武器。最後還有五車,載着金銀財貨、瓷器茶葉。弘晏瞅着,其中只有兩車財寶,像是皇家給公主的禮物,另外三車,明顯檔次要差上不少。
“我也不是不能喝這種次一等的茶葉啦。”他拍了拍茶磚的袋子小聲嘀咕,“但這些布料又不保暖,可不适合接下來的季節穿。若說精致珍貴,也沒到可以送公主的程度啊?”
弘晏心裏存了疑惑,回到隊伍前頭見八爺的時候,就有些沉默。
八爺就問額爾登泰:“他這是怎麽了?放權給他後勤令牌,還以為他會高興呢。”
額爾登泰不像弘晏那麽有主意,但基本的觀察能力還是有的,當即作答道:“弘晏阿哥可能是對有些物資感到不解。”
“哦?”八爺來了興趣,呼嚕呼嚕地揉了揉兒子的腦袋,“有疑惑就問,孔子都說‘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人有些不明白的事兒可太正常了。”
弘晏就把最後三車的茶葉布料說了。“我看那些東西不是貢品,其中還摻雜着鹽和小鐵鍋。若說阿瑪想順道跟牧民做買賣,那東西就偏貴重了,我怕他們買不起。”
八爺先表揚了弘晏做事認真,觀察細致,然後問額爾登泰:“額爾登泰知道嗎?”
額爾登泰有些羞愧地搖搖頭:“論起行軍物資,我還不如弘晏阿哥。實在想不到舅舅的用意。”
八爺長嘆一聲:“你們不知前情,感到費解也是應當的。上次我走這條道去烏梁海,是急行軍,輕裝簡行沒帶多少糧草,都是一路上從各個蒙古部落那兒獲得的補給。對大部落來說或許不痛不癢,小部落可就要難過一陣子了。雖說征調他們是朝廷的命令,但到底是承了他們的人情。此次不比上回趕路,送些回禮給他們,也是應有之意。”
額爾登泰頓時就顯得有些感動了。“也只有舅舅能體諒我們小部落的難處了……啊,我不是說……我的意思是,朝廷對我們挺親厚的,但舅舅比起其他人更好。”
弘晏低頭沉思,他上輩子也與草原民族打過交道的,那些個不受王化的家夥大多“畏威而不懷德”,因此他多是以武力驅使。然而此生所遇見的朝廷,也許是本身就來自關外的緣故,自有一套親睦教化草原的方法,包括和親,包括喇嘛教,還有旁的。這其中的利害得失,他還沒有完全參透。
不過弘晏也不急在一時。此時他那個行事靠譜的阿瑪已經将話題帶到了防寒的物資上,又談論起不同部落的防寒手段。
“在靴子裏塞上曬乾的烏拉草,吸汗柔軟不結冰,即便是在雪地裏跑幾個時辰都保暖。這是我們滿洲先祖在東北山林裏時摸索出來的做法,只是入關後養尊處優,這般穿鞋的人漸漸少了。不過像是我們這般北行,烏拉草靴還是首選。漢軍綠營不懂這個,北征時被凍掉腳趾的人不在少數。”
這個話題,從小在北邊長大的額爾登泰有發言權:“烏梁海那邊格外冷。額娘說過,普通蒙古包是撐不住的,每年冬天都要凍死人,就算是窮人,也得盡量讓他們冬天住木屋。我們那兒的木屋,牆壁要做兩層,中間有一尺厚的空隙,裏頭塞上苔藓和羊毛,屋子中間搭火爐,火爐周邊是石板,晚上就在石板上睡覺。以前秋末的時候,額娘和阿瑪最主要的事兒就是找避風處建木屋,給窮困的族人住——至于富裕的那些,他們都在買賣城裏有房産呢。”
随着八爺誇獎“你額娘将你教得很好”,額爾登泰越發眉飛色舞地聊起烏梁海周邊的風土人情。弘晏也聽得津津有味。甚至邊上的幾名親衛,整理好了馬背上的行裝,也立在那裏豎着耳朵聽八爺教子。
“駱駝比蒙古馬要更加耐寒,從前我跟随皇上和兄長們西征葛爾丹的時候,遇上一場暴風雪,我軍的馬匹凍死了三成。那些迎風面的馬呀,連血都凍成了冰,屍體用刀劈都劈不開。後來才知道,葛爾丹的駱駝在同一場暴風雪裏損傷還不到一成。幸虧是沒有在風雪後立馬與他交戰,給了我軍重整士氣的時機。這也是皇上指揮英明,使臣們用命,将士們不畏艱險……”
“知道北邊冷,你還帶弘晏去。”一個聲音打斷了八爺的話頭。衆人齊齊轉頭看去,就見是幾位皇子從城門的方向來,領頭的是四爺。
“四伯、十三叔、十四叔。”弘晏主動打招呼。額爾登泰則口稱“舅舅”。
四爺拍拍兩個小的,繼續跟八爺說話。“外甥是有皇命在身,要撫鎮部落,沒有辦法。弘晏又是怎麽回事呢?我們兄弟在他這個歲數的時候,也還在讀書養身體呢。”
八爺朝紫禁城的方向拱手,嘆息道:“還能是為什麽呢?退避三舍罷了。他跟我出去,比在京裏安全。”
不管真心還是假意,幾名皇子也嘆息了一聲。
“我們備了幾車紅籮碳,你帶着上路,孩子們身上別省炭火。還有些貂皮帽子和圍脖,是他幾個嬸嬸做的,也在車上了。”
八爺頗為感動地道謝,又道:“紅籮碳是內務府壟斷,從他們手中再買出來,可不便宜。”
十四爺聞言哈哈大笑:“可不是,好一番刁難,最後老十二出來做好人,才有的。轉頭他跟八哥誇耀他的功勞,八哥可要有心理準備。”十四爺因為還在跟老三和老十二的手下争奪西藏戰的兵權,話裏話外透着點陰陽怪氣。
在場諸人心知肚明,眼下朝堂上最焦灼的就是此事,八爺就是因此被逼走的。
“四哥舉薦年羹堯去四川,是老成的做法。”話到了這裏,八爺也不吝啬說上幾句,“進能策應入藏部隊,退也有一個為大軍轉運糧草的功勞。十四弟卻是有些冒進了。”
十四聽了也沒往心裏去,大大咧咧地道:“四哥比我年長,他老成,我激進,這不是天然的嗎?我長到這麽大,白受皇阿瑪恩惠多年,寸功未立,不冒進些怎麽行呢?”
八爺聽他這麽說,知道勸不動,便只好說:“西藏高山地帶,最難是遇上‘冷瘴’,會讓人頭暈腦脹、渾身乏力,嚴重者一睡不起也是有的。若真是十四弟領兵,切記不要貪快,得等士兵習慣了高山冷瘴後再行趕路。多食用些米糠、酥油茶和肉乾,能好些。還有一些藥丸的土方,從前圖海征打箭爐用過,你可以找他問問。”
老十四聽了這些乾貨,一下子高興起來,眼睛都亮了。“八哥,我記下了。”
衆人又等了差不多半個時辰,隊伍都整肅完畢了,沒再見到有來送行的人。這時康熙的傳旨太監開始催促,于是八爺就帶上兒子和外甥上路了。浩浩蕩蕩的隊伍消失在官道上,城牆上隐隐約約的人影也散去了。
十四爺擡頭望了望城牆,忍不住冷笑一聲。
十三爺和四爺倒是顯得很平靜。“不盯着老八走,他們怎麽放心呢。”十三爺低頭笑道。
四爺的表情很嚴肅,低聲道:“我就是想不明白,他怎麽要把弘晏帶走。他就這麽自信嗎?”
不光得自信除了他之外的人平不了西藏,還得自信皇帝的身體能撐到他回京。否則,在奪嫡的最後關頭離開京城,就是自絕于大位。
十四爺:“也許八哥就是對那個位子沒興趣呢。”
這下四爺也想冷笑了。“是你懂老八還是我懂老八?”
“哎你什麽意思?都是多年兄弟,憑什麽說我不懂?”老十四炸毛了,雖然他現在跟老四是暫時同盟,但依舊不妨礙他沖着同胞哥哥發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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