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三十七歲的春夏:雨雪行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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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越發深了。由南到北,與西藏接壤的地區紛紛忙碌起來。清軍的先頭部隊已經抵達青海,而四川全省的糧食也被調動起來。棉花和稻谷從百姓乾枯的手中被一絲一粒地收集起來,在官署的作坊裏變成被服和乾糧,再由各色馬隊、驢隊,甚至是人力肩挑,向着西方運輸。若從高空俯瞰,這副景象仿若血液沿着毛細血管流動,最後彙入大靜脈。
四川巡撫年羹堯親自帶人穿越懸崖峭壁上的木頭棧道,渡過峽谷中狂暴奔流的河水,攀升海拔兩千多米,将大軍糧草帶到打箭爐的糧臺。
最後一批民夫抵達的時候,打箭爐開始下雨。陰雲籠罩在峽谷的上空,照得城邊奔流的折多河漆黑一片。河水如洶湧的墨汁,不知淹沒了多少細小的碎冰。年羹堯站在低矮的城門上,皺眉觀察着天上的烏雲。雨水沿着他的鬥笠和蓑衣往下淌。一名仆從打扮的人費力地替他撐着傘,舉傘的手已經凍得通紅。
“老……老爺。民夫都已經進了驿站,咱們也快進屋烤烤火吧!這凍雨冰涼冰涼的。”
年羹堯的眉心已經皺成了“川”字。“此地已是高原,我們平原之人來此,本就頭暈氣喘,又逢這場凍雨,只怕折損的民夫會比預想的多得多。然而西去,是更高的山路……”他深深嘆了口氣,最後瞥了眼天上好像無邊無際的烏雲。“罷了,與你也說不明白,先進屋吧。”
“哎,哎。”仆人松了一口氣,一邊哆嗦着一邊貼着年羹堯下了城門,往城主府的方向去了。
說是城主府,其實是從前土司所住的一座三層小樓,放在這高原上已是了不得的豪華建築,但在富貴出身的年羹堯眼中僅僅只是能遮風避雨罷了。
石頭壘成的大廳裏燃了四個火盆,但依舊透着陰冷的寒氣。保镖親衛臉色冷肅地守着大門,而沙盤邊上僅有四名将領和兩名幕僚。
“撫臺大人,六千石米已經全數運到。因着凍雨延誤,最後這批晚了三日。”一名盔甲潮濕的将領彙報道。
年羹堯的表情閃過一瞬間的惱怒,但馬上就化作了一聲嘆息。“到了就好。總督大人與我有舊怨,能不扣留便已是大局為重。”
一名幕僚捧着地圖冊來到年羹堯身側,道:“東主,請看,由打箭爐往理塘途徑雪山峽谷。若這場凍雨綿延到了理塘,恐怕有化為暴雪的風險。且理塘、巴塘的土司非我族類,若是趁着天氣惡劣不提供幫助,只怕運糧隊兇多吉少。”
幕僚所說正是年羹堯擔憂的。年家二爺雖然傲氣,卻并不愚蠢,甚至還算是大清官二代中軍事天賦挺不錯的那類。聚在他身邊的幕僚,也自有幾分才乾。
“還要擔心他們與準噶爾人勾結。”年羹堯沉着臉補充道。
“東主,君子不立于危牆之下。打箭爐已是大清所控最前線,再往西前路莫測啊。”
幕僚都這般說了,幾名将領也知趣,當即有人表示:“撫臺大人親送至此已是冒了極大的風險。将糧草運往理塘之事,末将等願為效力。”
年羹堯頗受感動,起身謝過在場幾人,并道:“年某豈是讓手下冒大風險的人?且先派斥候探路,若真有暴雪封路,則再想辦法。”
“可是,朝廷催促甚急。而且馬爾賽将軍來信,說缺少糧草,士兵也發不出饷銀……”
年羹堯重重地一拍桌子。“他一個副将,倒是越過主将來催糧草了,幾個意思?看我年某人是傻子?”
“東主息怒,東主息怒。我倒是有故交在北路大軍中謀事,略知內情。恐怕是隆科多将軍‘緩發’了給馬爾賽的糧草饷銀……”
“好一個‘緩發’。”年羹堯咬牙,“回信給馬爾賽,就說我雖曾在四爺門下行走,但也不是故意要為難他,若天氣轉好,勻一些給他也無妨。但若是雨雪連天,我和他還是固守原地為好。”
“這……要是隆科多也來催?”
這次年羹堯眉頭皺了更久,好一會兒才下定決心。“若我是準噶爾大将,遭逢這種雨雪天氣,一定截殺糧草。高原不比平原,能找尋草根野菜充饑。一旦補給不足,大軍在高原凍餓而死是無底之數。截殺糧草事半功倍,爾等以為如何?”
一時衆人都陷入無言。
好一會兒,才有幕僚小聲地說:“但若是我等不動,只怕隆科多和馬爾賽都會彈劾撫臺大人。”
年羹堯眯了眯眼:“諸位,且布一支假的糧草隊為誘餌,西出理塘如何?若無有埋伏,就挾持理塘土司,在理塘建立轉運糧臺;若遭遇襲擊,便上報朝廷,說三千石米糧被劫,我等堅守打箭爐,如何?”
這就是準備優先自保了。
“那北路大軍那裏?”
“他們若是知兵,便不該在糧草不足的情況下冒着風雪前行。”年羹堯聽着越發大的雨聲,只覺得其中仿佛夾雜着冰碴子砸牆的聲音。
火光跳動,照在馬爾賽催促糧草的那封信上。
南路的話事人做着艱難抉擇的同時,北路大軍所在的那曲已經開始下雪。
馬爾賽所率親信部隊已經以糧草不足為由要求原地駐紮好幾日了。随着天氣越發陰沉,響應馬爾賽部的将士越來越多,隆科多的心情也越發不妙起來。
從理智上說,隆科多知道冒雪行軍不是個聰明的選擇;但從另一重理智上說,他也知道若是在這個關鍵決策上被馬爾賽牽着鼻子走了,無論皇帝還是其他皇子都會讓他在朝廷上混不下去。
還好,就在今天,他等到了斥責的诏書。
“聖旨都看了吧。”隆科多在暖帳裏召集衆将領,道,“區區兩千的準噶爾人,灑在西藏各地不過強一些的盜匪,我等有蒙古人為策應,幾次擊退他們的襲擾,卻縮在那曲一步不前。這讓朝中諸公如何想?‘養寇自重’的話都有禦史提了,再不走,難道真要等着陣前革職查辦?那幾輩子的臉都丢光了!”
馬爾賽當即表示反對:“天寒地凍,離了那曲的城牆房舍,大軍恐怕會有凍死之人。”
“行軍高原哪有不死人的?”隆科多怒道,“馬大人,我敬你是德高望重的将領,已經聽你的停留多日了!如今是朝廷來催,我能如何?貢寶力格,你最熟知地形,行軍前方可有能遮蔽風雪之所?”
貢寶力格,一名和碩特蒙古臺吉出列,拱手用蹩腳的滿語說道:“大帥,我就是出生在達木。我們的部落就在南邊的聖湖邊上游牧。當年拉藏汗的祖先令我們守衛聖湖,如今繁衍到了兩萬多人口,都是忠心大清的勇士。拉藏汗被準噶爾人殺了,我們都想報仇。”
“好好好。”隆科多拍手,“你的部落能承接四千人的大軍嗎?”
“應該可以。”
“那就定了,離開那曲,向達木地區進軍,與達木蒙古會合!”隆科多拍板,同時目光瞥向馬爾賽,“馬大人意向如何?”
馬爾賽一臉陰沉:“兩萬牧民雖不少,但要供應四千大軍吃喝,恐怕捉襟見肘吧。”
然而也有不少人因為朝廷的壓力和蒙古臺吉的話發生了動搖。
“後面的補給越來越慢!再等着也要挨餓受凍,不如去找蒙古人,沒準還有口肉吃。”
“馬将軍若是害怕,可以留在那曲,哈哈哈。”
馬爾賽見說服無力,只能拱了拱手,道:“若大帥允許,我願意帶人留在那曲策應大軍。”
“好說。”隆科多笑眯眯地應了,但其實心裏已經準備把所有的火器營精銳和炭火都帶走,只留一千普通步卒和木柴給馬爾賽。
他可是要冒險上路的,自是要裝備精良,才能打退有可能來襲擾的準噶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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