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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6章 三十七歲的盛夏: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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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6章 三十七歲的盛夏:決定。

暢春園宮變當晚熬了個通宵,天亮了才昏昏沉沉睡去。康熙爺清醒過來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

他很久沒睡過這麽長這麽安穩的一覺了,只覺得這覺醒來,糾纏他許久的頭風緩解了不少,心情也好了起來。

他又複盤起了過去的那個晚上和老八的對話,即便他已經在夢中複盤了很多遍了。

老八的立場很堅決,除非他登上皇位,甚至,得等他坐穩了皇位,否則他是不會召回弘晏和在外的三千騎兵的。顯然他很清楚,一旦自己在大清遭遇任何不測,弘晏不僅是他血脈的延續,也是威脅和報複的力量。

如果康熙自己不是被威脅和報複的對象,他幾乎要為這個兒子的意志堅定而拍手叫好。

就像老八說的,如果老八真因為一個太子之位,就把弘晏召回,那作為皇帝的那部分他自己肯定會失望的。然而發現孩子出息了,他作為父親的那部分又忍不住覺得悲涼。

死前恐怕是見不到弘晏了。

不知道那個孩子會長成什麽樣子,那是大清未來的皇帝,是他兩代之後的繼承人,但他再也見不到了。

康熙忍着腰部的扭傷,費力挪動腳步。他走到羅漢榻邊上,拿起了昨晚沒看完的那封來自弘晏阿哥的信。借着明亮的夏日的陽光,他戴着老花眼鏡,一點一點地把信讀完了。

在那封長長的近似日記的信的末尾,弘晏這般寫道:

“……古人言,忠孝難兩全。在孫兒這兒,是對阿瑪的孝,與對瑪法的孝難兩全。孫兒答應了阿瑪要延續他的血脈,就無法在瑪法跟前盡孝。然孫兒實在思念瑪法,想将我在俄國的所見所思都寫給您,盼望着瑪法能于百忙之中抽空指點一二。

不孝孫兒弘晏頓首再頓首。”

康熙放下了最後一頁信紙。

魏珠已經不在身邊,他也沒有喊梁九功。他就一個人坐在明黃色的榻上,在腦中慢慢勾勒一個十一歲男孩的心性。

殘陽如血,他好像看到了弘晏,也看到了胤禩,還看到了年輕時候的自己。三張臉疊在一起,嘴巴開合:“不需要揣摩你的心意,只是如果是我,第二選擇是老四。”

原來如此。

第一選擇,從來如此。從來沒有揣摩着他的心意去活:練字學的魏碑而不是趙孟頫;年輕時學醫而不是正經的經史典籍;福晉自己挑的,頂着流言蜚語不納妾;經年累月地往京外跑,幾度出生入死……

孩子自己在一年四季的風霜雨雪裏長大了,然後走了回來,在為帝最關鍵的角度與他重疊。

“該認清天命了,玄烨。”他跟自己說,“他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種繼承人。他會和你很不一樣。”

老皇帝站起來,腰越發疼了,他知道該叫太醫了,但他還是戀戀不舍地看了眼窗外的紅霞,感嘆了一句:“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啊。”

……

不同于暢春園中的平靜,四九城中自清晨開始就一片肅殺景象。

九門提督封鎖了紫禁城、內城、外城的所有大門,連同各行各業的商家都不許開門。宵禁延續到白天,各個王公貴族和大小官員的宅邸更是不許進出。

就連養氣功夫極好的四爺,此時也等得有些急躁了。他知道自己此次不在風暴中心,在皇帝面前是問心無愧的。

但是他也預感到了這是決定結果的一戰,參與決戰的雙方不包括自己——陳斌沒有送消息出來,皇上沒有傳旨意給他——這本身就是一個淘汰的信號。但同時他也清楚,若是雙方兩敗俱傷,自己漁翁得利的概率會很大。

然而這其中一方是糾集了大量大阿哥殘黨和滿洲勳貴的老十二,另一方是軍功赫赫滴水不漏的老八,指望着他們剛好碰了個同歸于盡,也确實是異想天開。

沒錯,老八生擒了準噶爾汗王策妄阿拉布坦的消息已經傳進了四爺的耳中。若是從前還能認為準噶爾是軟柿子,是刷戰功的NPC,在西藏的大清軍隊全軍覆沒後再也沒人敢如此作想了。四爺主管戶部,是入藏軍隊後勤的親歷者,他知道隆科多和馬爾賽率領的這支大軍裝備有多麽精良,士兵有多麽強健。就這樣,還是落得個全軍覆沒的下場。

打仗确實是打後勤,再給大清一兩年時間,可以拉出一支更加龐大準備更加充分的入藏大軍。但是,也不能小看将領的作用啊。

名将,就是能以少勝多,就是能把握轉瞬即逝的戰機,就是能在某個節點上改變國家命運的走向。

四爺突然覺得許久未見的八弟很陌生。他一直是個溫和愛笑的性子,從來沒對下人急言令色過。喜歡不務正業,喜歡外出游玩,喜歡……爬上房頂賞月喝酒。

第一次聽說他以幾千人殲滅了準噶爾兩萬大軍的時候還沒什麽實感,當時二廢太子鬧得沸沸揚揚,馬上大家就把這事抛在了腦後;但第二次呢?在準噶爾大勝、士氣正旺的時候,孤軍深入敵國境內如入無人之境。

這不是正常的将領,這是頭腦、魄力和領導力都跟普通人之間有着難以逾越的鴻溝。

四爺腦子亂糟糟的,舉着筷子半天,早膳一口沒動。各處都被封了,十三弟進不來,昨晚幕僚也剛好是回家去睡的,隔壁府送信來剛好卡在戒嚴之前,以至于他連個商量現狀的人都沒有。

福晉端莊大氣,側福晉溫婉佳人,但他一向遵循着後宅不可乾政的祖訓,并不與她們讨論奪嫡這般大事。

卻是四福晉先按捺不住,在蘇培盛第七次回禀“爺,還封着呢”的時候,先開口了:“自打毓慶宮那位犯事之後,何曾再有過這般封府的時候。咱們家不會是攤上大事了吧?爺要是知道些什麽,好歹透露一二,讓我們有個準備。”

四爺嘆了一口氣:“老八在北邊打了勝仗,怕是有人按耐不住了。許是老十二,許是老三、老九、老十……誰知道呢?這般封鎖,不知有多少人家要倒黴了。”

四福晉看着四爺:“會牽連到我們家嗎?”

四爺閉了閉眼:“不知道。”他這般脫口而出之後才意識到有些不妥,又補了一段:“眼下皇阿瑪聖體欠安,什麽都說不準。萬一,暢春園那兒傳來……不好的消息,爺的某位兄弟成了事,也未可知。”

如果不是皇帝的身體确實大病小病不斷,他又何必冒險去拉攏陳斌這個太醫呢。

四福晉顯然是被這話給驚到了,下意識脫口而出:“就在今日嗎?”

四爺瞥了她一眼:“一覺醒來,某些兄弟被貶成庶人還是好的,就怕有人大開殺戒。”

四福晉捂住胸口,順了順氣,順了好一會兒,才道:“無論如何,我們跟四爺一道就是了。”

“等吧,也沒有別的辦法。”

就這樣一直等到巳時,等來了九門提督納蘭富格的登門。“好叫四爺知道,昨夜乃阿爾松阿率兵作亂,已經平息,皇上無恙。但因皇上沒說解禁,巡捕營和步兵營也不敢擅作主張,還要委屈四爺暫且等待。”

九門提督沒有換人,可見事情還在可控範圍之內。

果不其然,到了第二天早上,就有人通知每府可以派兩人出門采購食材和取水,城中收糞的大車也恢複了工作。到了第四天,就通知四爺去暢春園面聖。

這次面聖的人多,大朝會開在九經三事殿。眼看着時辰已到,場中缺位者卻頗多,鈕钴祿·阿靈阿、托合齊、安王一系以及黨附他們的大小官員皆不在,十二阿哥也不在,衆人就知道是誰犯了事了。更令人意外的是,遠在邊疆的八爺竟神奇地出現在此,穿着朝服,一副“大家的記憶出錯了,我其實一直在京裏”的安然模樣。

四爺想去打聲招呼,然而大殿四周都是持刀的陌生士兵,衆人雖滿腹忐忑,卻不敢私下交頭接耳,就怕犯了什麽忌諱,浪費了好不容易得來的幸存機會。

外頭響亮的鞭子聲甩了三下,康熙爺在梁九功的攙扶下從簾後走出來,坐在紫檀木描金龍椅上。衆人三跪九叩,齊呼萬歲。

康熙也不多廢話,就讓梁九功開始宣讀聖旨。

第一道是給十二阿哥一黨定性的:奉天承運皇帝诏曰,現有十二貝勒愛新覺羅·胤裪、京營總兵托合齊、巡防營總兵阿爾松阿等,犯上作亂雲雲。

在場的大臣們聽得冷汗涔涔。聽聽聖旨裏面描述的過程,京郊大營在托合齊的率領下反了,六千人圍攻暢春園,意圖“清君側”;阿爾松阿試圖迷暈九門提督,假傳軍令封鎖京城。從前說廢太子胤礽造反,但廢太子可沒有整出這麽大動靜過。這位十二爺是真敢動兵啊,而且從兵力布置上看,他成功的幾率可不低啊。這還能被按死,只能說康熙爺這條真龍實在是太過強大。

多少都已經生出異心,投在不同皇子門下的大臣們心中一片冰涼。

第一道聖旨已經宣讀到尾聲,最後是判決:将胤裪廢為庶人,收押在宗人府大牢;阿爾松阿午門問斬;托合齊五馬分屍。

皇帝只管理領頭的,這三人的命運算是金口玉言定下了。但是他們的黨羽可太多了,大半個朝堂都跟他們沾親帶故的。皇帝不可能把滿人給砍瘸了,這是基本盤。

就像鈕钴祿家,雖然阿爾松阿罪證确鑿被閻王點名了,但肯定不會整個開國五大将之一的後人全給斬了。最壞最壞的情況,是阿靈阿、阿爾松阿這一支男丁被誅殺,女眷入辛者庫為奴,或者再牽連幾個阿靈阿的兄弟,最後擡一個庶支上來降等襲爵。降多少等,就看皇帝的心情了。

再就是十二福晉富察氏,是馬齊的女兒。而馬齊還跪在朝上,到底讓有些人的內心稍稍安定了一些,同時也對康熙爺更加佩服了,即便是在被兒子威脅到生命安全的情況下,這位皇帝也沒有喪失理智啊,實在當得起一個“仁”字。

漫長的第一道聖旨終于在“其黨羽由三司會審”的判決後宣讀完畢了,康熙的聲音在上頭響起。“都聽清楚了嗎?”

衆人:“臣遵旨,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山呼海嘯一般。

康熙:“那把第二道聖旨也念一念吧。”

這還有第二道的嗎?

梁九功已經展開了另一卷明黃色的布帛,“奉天承運皇帝诏曰”了起來。這道聖旨是表功的,大意是八阿哥胤禩生擒策妄阿拉布坦在先、奉旨救駕、鎮壓亂黨在後,居功甚偉,賞金萬兩,增正黃旗、鑲黃旗、正白旗佐領各兩個。

八爺出列叩首:“謝皇上隆恩。”

相比第一道聖旨,第二道聖旨簡短多了。但衆人心中的驚濤駭浪是一波接着一波,不比第一道聖旨引發的弱。“生擒策妄阿拉布坦?”“救駕?鎮壓亂黨?”也就是說京郊大營的六千人是被八爺給乾掉的嗎?還有“正黃旗、鑲黃旗、正白旗的佐領”,那可是上三旗啊,上三旗的佐領是皇帝本人親自帶的啊。雖然大小旗主已經逐漸在喪失一部分實權,但這上三旗的佐領,象征意義可大了去了!

太子都沒領過上三旗的佐領!

要是以後新君繼位,這分給八爺的六個佐領該如何自處?

皇帝的意思已經昭然若揭。幾乎所有皇子都沒忍住擡頭去看康熙。

康熙爺坐在龍椅上,臉色淡然,不見一絲一毫被強迫的痕跡。“都聽明白了嗎?”康熙的目光掃過在場衆人。

“聽……聽明白了。”此起彼伏的回答聲。

“接下來,議西藏事。”康熙沒給衆人喘息的時間,抛出第三個炸彈,“策妄阿拉布坦已被圈在直隸境內,該如何對付西藏的大策淩敦多布?”說到這裏,康熙笑了笑,輕描淡寫地抛出第四個炸彈。

“朕精力不濟,老八,你來替朕。”說完這句,竟是扶着梁九功站起來,走到簾子後面去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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