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湧

林淼第一次來出租屋那天，天空難得放晴。我站在陽臺上等，看着他提着個果籃從樓下跑過來，白T恤被風吹得鼓起來。

“景遇！”他沖我揮手，笑容比陽光還晃眼。我剛要回應，身後傳來景辭的聲音，平淡得聽不出情緒：“客人來了？”

回頭看見景辭系着圍裙站在廚房門口，袖口挽得很整齊，露出手腕上那道疤。

他今天特意請了假，一早就在廚房忙碌，煎魚的香味混着番茄的酸甜漫了滿屋子，卻掩不住他身上那股若有似無的緊繃。

“哥，這是林淼。”我介紹道，“林淼，這是我哥，景辭。”

“景辭哥好！”林淼把果籃遞過去，笑得乖巧，“常聽景遇提起你。”

景辭接過果籃，指尖碰到林淼的手時，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随即淡淡點頭：“進來坐吧，飯馬上好。”

餐桌上擺滿了菜，紅燒魚、番茄炒蛋、清炒時蔬，都是我愛吃的。景辭給我夾了塊魚腹，魚刺挑得乾乾淨淨：“多吃點。”

“謝謝哥。”

林淼在旁邊看得直笑：“景遇，你哥對你也太好了吧，我爸都沒這麽給我挑過魚刺。”

景辭擡眼看他，嘴角勾了勾，沒說話，卻又往我碗裏添了勺番茄炒蛋，剛好把米飯都蓋住。我察覺到氣氛有點微妙，埋頭扒飯，耳朵卻悄悄紅了。

吃飯時，林淼聊起學校的事，說我最近數學進步很大，下次月考肯定能及格。“主要是景遇聰明，一點就透。”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語氣真誠。

景辭正在給我盛湯的手停了停，湯勺碰到碗沿，發出清脆的響。“是嗎？”他把湯碗放在我面前，眼神落在我和林淼相觸的肩膀上，“那得謝謝林同學費心了。”

“應該的！”林淼沒聽出話裏的意味，還在熱情地說，“下周咱班組織去郊外寫生，景遇，聽說你畫畫很好，要不要一起去？”

我心裏一動，看向景辭。

景辭卻搖了搖頭，給我夾了塊排骨，語氣不容置疑：“他周末要補課，去不了。”

“啊？”林淼有點驚訝地看向我，“你沒說要補課啊。”

我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解釋，景辭已經開口：“剛決定的，他基礎差，不能松懈。”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帶着種我熟悉的執拗，“對吧，小遇？”

“……對。”我低下頭，碗裏的排骨突然沒了味道。送走林淼時，他有點失落：“那下次有機會再約吧。”

“嗯，謝謝你的果籃。”

關上門轉身，看見景辭站在客廳中央，圍裙已經解了，指尖捏着林淼帶來的蘋果，指節泛白。

“他好像很喜歡你。”他突然說，聲音沉悶。

“他是我朋友，對我挺好的。”我小聲說，有點不解他突然的冷淡。

“朋友？”景辭笑了笑，笑意卻沒到眼底，“朋友會天天往你身邊湊？朋友會約你去寫生？”

“哥，你什麽意思？”我的心跳快了起來，隐約明白他在介意什麽。

“沒什麽意思。”他把蘋果扔回果籃，發出沉悶的響，“我只是覺得，你現在的重點應該是學習，不是交朋友。”

“林淼幫了我很多！”我忍不住提高了聲音，“他是第一個……”第一個不把我當怪物的人，這句話卡在喉嚨裏，沒說出來。

景辭的臉色沉了下去，走過來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讓我皺眉：“第一個又怎麽樣？小遇，你別忘了，誰才是真心對你好的人。”

他的眼睛很亮，裏面翻湧着我看不懂的情緒，“那些人靠近你，說不定只是好奇你的過去，等新鮮勁過了，就會像扔垃圾一樣把你丢掉。”

“林淼不是那樣的人！”

“你怎麽知道他不是？”景辭的聲音陡然拔高，捏着我手腕的手更緊了，“當年姑媽他們也是這樣，笑着對你好，轉頭就把你扔進地下室！你忘了嗎？！”

“我沒忘！”被戳到痛處，我也來了脾氣，用力甩開他的手，“可林淼不一樣！他……”

“沒有不一樣！”景辭打斷我，胸口劇烈起伏，眼裏的痛苦和憤怒交織在一起，“在這個世界上，只有我不會害你！只有我能保護你！你不準跟別人走那麽近，不準！”

他的語氣和重，我看着他泛紅的眼眶，看着他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的身體，突然覺得陌生又熟悉。

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這麽強烈的情緒。“哥……”我聲音發顫，“你弄疼我了。”

景辭這才回過神，看着我發紅的手腕，猛地松開手，後退了一步，眼裏閃過慌亂和懊悔“對不起……”他別過頭，聲音沙啞，“我不是故意的。”

客廳裏陷入死寂，只有窗外的風聲嗚咽着穿過。我揉着發燙的手腕，看着他緊繃的背影，心裏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又酸又澀。

那天晚上，景辭沒回自己房間，在我床邊坐了很久。我假裝睡着，聽着他輕輕嘆了口氣，替我掖了掖被角，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我被捏紅的手腕。

“小遇，別離開我。”他在我耳邊輕聲說，聲音裏帶着懇求，“求你了。”眼淚無聲地滑進枕頭，我攥緊了手，心裏一片混亂。

我不知道該怎麽辦，只能任由這暗湧在心底翻攪，一夜無眠。

第二天早上，景辭像往常一樣準備了早餐，只是眼下多了層青黑。

他沒再提昨天的事，只是給我裝書包時，把林淼借我的筆記本放在了最底下，上面壓了本厚厚的習題冊。“今天放學我來接你，我們去書店買幾本輔導資料。”他說，語氣恢複了平靜，卻帶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我看着他，點了點頭。有些話哽在喉嚨裏，說不出口。

走到校門口，遠遠看見林淼在等我，手裏拿着本漫畫，大概是要借給我看。我深吸一口氣，走過去，卻沒像往常那樣和他并肩，刻意拉開了半步的距離。

林淼愣了一下，眼裏閃過一絲疑惑，卻沒多問，只是把漫畫遞給我：“昨天說的寫生，真不去啊？”

“嗯，我哥說要補課。”我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沉默了幾秒，笑了笑：“那好吧，等你有空再說。”

放學時，景辭準時出現在校門口，看見我一個人出來，眼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放松。他走過來，很自然地接過我的書包：“走吧，去書店。”

我跟在他身後，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又回頭望了眼教學樓的方向，林淼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人群裏。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