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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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淼把寫生地點定在城郊的舊鐵路,但我卻猶豫了整整三天。
他在課間塞給我一張畫稿,上面是夕陽下的鐵軌,延伸向遠處的天際,旁邊用鉛筆寫着:“聽說這裏的黃昏很美,去看看吧?就當放松。”字跡清秀,帶着少年人特有的熱忱。
我摩挲着畫稿邊緣,指尖發燙。
景辭這陣子總把我看得很緊,每天準時接送,周末除了補課就是待在出租屋,連陽臺的花都被他換了方向,剛好能看見樓下的公交站。他沒再提林淼,卻像用無形的線把我捆在身邊,呼吸都帶着若有似無的壓迫。
“就去兩個小時,”林淼看出我的掙紮,聲音放得很輕,“我保證不告訴哥,天黑前一定送你回來。”
最終還是點了頭。
或許是被連日的壓抑憋得慌,或許是那畫稿上的夕陽太誘人,又或許,是潛意識裏想反抗景辭那密不透風的保護。
周五下午,我謊稱去圖書館找資料,背着景辭給我的舊帆布包,坐上了林淼的自行車後座。風拂過耳畔時,我抓緊他的衣角,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突然有種久違的輕松。
舊鐵路比畫稿上更驚豔。
廢棄的鐵軌生了鏽,兩旁長滿了野菊,夕陽把一切都染成金紅色,連空氣都帶着暖意。
林淼支起畫板,笑着沖我揮手:“景遇,過來當模特!”
我走過去,坐在鐵軌上,看他拿起畫筆。筆尖劃過畫紙的聲音很輕,和風吹過野菊的沙沙聲交織在一起。
他畫得很認真,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偶爾擡頭看我,眼神很亮。“你笑起來很好看,”他突然說,“平時別總皺着眉。”
我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松開緊抿的嘴角,夕陽落在臉上,暖得讓人想眯起眼。
原來被人這樣注視着,不用防備,不用僞裝,是這種感覺。
林淼很快畫好了,把畫稿遞給我。上面的少年坐在鐵軌上,嘴角帶着淺淺的笑,背景是熔金般的夕陽,連發絲都染上了暖光。“像不像你?”他眼裏帶着期待。
“像。”我看着畫稿,心裏某個角落軟得一塌糊塗。
這是第一次,有人把我畫得這麽……鮮活。
“送給你。”他把畫稿卷起來,塞進我手裏,“藏好,別被你哥發現。”回去的路上,我把畫稿小心翼翼地放進帆布包深處,心跳得異常的快。
林淼送我到出租屋附近的巷口,叮囑我:“進去前記得把包上的草屑拍掉。”
“嗯,謝謝你。”
“下周見。”他沖我揮揮手,騎着自行車消失在暮色裏。
我站在巷口,摸了摸帆布包裏的畫稿,深吸一口氣,才推門進去。景辭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沒開大燈,只有電視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臉,表情看不真切。
“回來了?”他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
“嗯,圖書館人多,有點晚了。”我把帆布包放在玄關,手在背後悄悄攥緊。
他沒說話,目光落在我沾了點泥土的褲腳上。空氣安靜得可怕,只有電視裏模糊的聲響。我低着頭,心髒越跳越快,像要撞破胸腔。
“去了哪裏?”他突然問,聲音冷了下來。
“圖、圖書館……”
“是嗎?”景辭站起身,一步步朝我走來,電視的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那圖書館的鐵軌,好看嗎?”
我的臉瞬間白了,血液好像都凍住了。
他知道了?他怎麽會知道?
“我……”
“林淼送你到巷口的,對嗎?”他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帶着強烈的壓迫感,“你們去寫生了?他還送了你東西,是不是?”
我下意識地後退,後背撞到玄關的櫃子,疼得一縮。
“把東西拿出來。”他盯着我的包,眼神像淬了冰。
“不……”
景辭沒再等我拒絕,伸手奪過帆布包,拉鏈被他扯得“嘩啦”作響。畫稿掉了出來,卷着的紙筒散開,夕陽下的鐵軌和那個笑着的少年,赫然暴露在昏暗的光線下。
他撿起畫稿,手指捏着紙邊,用力得指節發白。我看見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胸口劇烈起伏,眼裏翻湧的情緒比暴風雨更可怕。
有憤怒,有失望,還有種近乎絕望的恐慌。
“為什麽要騙我?”他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我跟你說過什麽?嗯?我讓你別跟他走太近,你忘了?!”
“我只是想……”
“你只是想背叛我,是不是?”他猛地把畫稿揉成一團,狠狠砸在地上,“你忘了地下室的日子了?忘了他們是怎麽對你的?現在有人對你笑兩聲,你就什麽都忘了!你就這麽想離開我?!”
“不是的!哥,你聽我解釋!”我慌了,想去拉他的手,卻被他狠狠甩開。
“別叫我哥!”他吼道,眼睛紅得吓人,“從今天起,你哪兒也不準去!”他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拖進房間,反鎖了門。鑰匙轉動鎖孔的聲音,重錘般敲在我心上。
“哥!開門!景辭!”我拍着門,手都拍麻了,他卻在門外一動不動,只有壓抑的喘息聲透過門板傳進來。
房間裏沒有窗戶,只有一盞昏黃的小燈。
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看着門縫裏透進來的微光一點點消失,心裏的恐慌潮水般蔓延上來。
他把我關起來了。
像姑媽當年做的那樣,把我鎖在一個狹小的空間裏,切斷和外面所有的聯系。
夜裏,我趴在門上聽,能聽見他在客廳踱步的聲音。淩晨時,門縫下塞進來一個面包和一瓶水,沒有字條,沒有聲音。
我沒碰那些東西,只是抱着膝蓋坐在牆角。
黑暗裏,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地下室,只有滴水聲和自己的心跳,還有景辭那句帶着哭腔的“別離開我”。
他是怕的。
怕我像畫稿上那樣,走向沒有他的、灑滿陽光的遠方。
可他不知道,那道陽光裏,始終有他的影子。
我縮在牆角,眼淚無聲地滑落,浸濕了袖口。門外的腳步聲還在繼續,我不知道這場對峙會持續多久,也不知道我們之間這道因為恐懼和愛而築起的囚籠,什麽時候才能被打開。
晨光透過門縫照進來,我和景辭之間,好像有什麽東西……
已經碎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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