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011號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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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1號患者

他的生日快到了。

上次問起時,他正低頭替我系鞋帶,聞言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記不清了,從小就沒過過。”

“那我們一起過吧。”我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就定在我的生日那天,好不好?這樣我們就像一起出生,一起長大。”

他的指尖頓在我的鞋帶處,擡頭看我時,眼神溫柔。“好。”他說,聲音很低,“我們永遠在一起。”

這幾天他格外忙,常常深夜才回來,身上帶着酒氣和淡淡的煙草味,卻總會先到廚房看一眼我準備的食材,笑着揉我的頭發:“我們小遇長大了,會給哥哥準備驚喜了。”所以今天,我想自己去烘焙店挑些裝飾,再買些他愛吃的黑巧克力。

逛商店時,身後的視線突然變得灼熱起來。

不是景辭那種帶着占有欲的注視,而是……一種混雜着急切和猶豫的目光。我不動聲色地加快腳步,眼角的餘光瞥見街角的陰影裏,有個穿着深色連帽衫的身影,始終保持着不遠不近的距離。

是錯覺嗎?

這陣子景辭沒再派人跟着我,他說相信我不會再亂跑了。可這道視線太過執着,不像是偶然路過的行人。

我神态自若地拐進旁邊的公共衛生間。這是棟老式建築,隔間的木門已經有些斑駁,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衛生間裏沒人,瓷磚亮得能照見人影。我徑直走進最裏面的隔間,反手扣上門,卻沒插插銷,只留了條縫。外面的腳步聲停在隔間外,呼吸聲輕輕淺淺的。

我數着數,一、二、三。

猛地拉開門,不等對方反應,伸手就扣住他的手腕往身後反剪,膝蓋頂住他的後腰,另一只手迅速按在他後頸的xue位上。

“唔!”那人悶哼一聲,帽子掉在地上,露出的臉讓我愣了愣。

還真是林淼。

我看着他,心裏沒有絲毫波瀾,既不驚訝,也不憤怒,像看到一個許久未見的故人,僅此而已。

“景遇……”他顯然沒料到我會動手,眼裏閃過一絲錯愕,随即被狂喜取代,“你認出我了?你記起來了?”

“嗯。”我松開手,後退一步,拉開距離。

只是比上次見時豐潤了些,臉頰有了點血色,眼下的紅卻更深了,像熬了幾個通宵。

我松開手,往後退了半步,靠在冰冷的瓷磚牆上,抱臂看着他:“有事?”

說實話,我是真沒力氣聽他說那些“離開景辭”“找回自己”的瘋話了。上次把我接去他家,他追着我說了半個鐘頭,從“你忘了要去巴黎學畫嗎”說到“景辭就是困住你的牢籠”,聽得我耳朵都快生繭。

“我是來帶你走的!”他卻像沒聽出我的冷淡,往前湊了半步,眼裏的光燙得人發慌。

我轉身就往外走。

“景遇!”他追了上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吓人,指甲都快嵌進我肉裏,“你醒醒!這不是你想要的生活!”

我皺着眉甩開他的手,胳膊上留下幾道紅痕:“林淼,我現在過得很好。”

“好?”他像是被這話刺中了,突然拔高聲音,又猛地壓低,怕被人聽見似的,“你看看這周圍!這虛假的繁華,這刻意的溫柔,就連你心心念念的哥哥,全都是假的!”

林淼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宛若惡魔低語,“你醒醒吧……這夢,做得太久了。”

我渾身一僵,像被冰水從頭頂澆到腳底。

夢?

什麽意思?

我攥着他的胳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說清楚!什麽叫夢?什麽叫景辭是假的?”

他卻只是掰開我的手,後退半步,眼神裏的悲憫像一層薄冰,凍得人發慌:“去問問吧,景遇。問問這宅子裏的人,問問街上的人,景辭到底存不存在。”

“我去問!”我轉身就往別墅跑。風灌進我的衣領,帶着深秋的寒意,可我感覺不到冷,心裏只有一個念頭。

我要找到景辭,我要讓他告訴所有人,他是真的,我們的一切都是真的!

別墅的大門敞開着,管家正在修剪花園裏的玫瑰。我沖過去抓住他的手臂:“張叔!景辭呢?我哥呢?”

管家被我吓了一跳,手裏的剪刀“哐當”掉在地上,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少爺,您說什麽呢?景家就您一位小少爺啊,哪來的哥哥?”

“你胡說!”我猛地推開他,“他昨天還在這裏!我們一起吃的晚飯,他還給我剝蝦!你怎麽會不記得?”

管家的臉色變得有些蒼白,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先生,您是不是累着了?要不……我請醫生來看看?”

“不用!”我甩開他的手,沖進屋裏。客廳裏,傭人正在擦水晶燈,我抓住她的圍裙:“你告訴我,景辭在哪?就是那個總穿着黑西裝,身上有雪松味的男人!”

傭人吓得手裏的抹布都掉了,結結巴巴地說:“小少爺,家裏……家裏沒有這個人啊。”

“不可能!”我沖進景辭的書房,他的書桌永遠收拾得整整齊齊,鋼筆放在墨水瓶旁,旁邊還壓着我昨天給他寫的便簽。

可現在,書桌上空蕩蕩的,只有一層薄薄的灰,仿佛從來沒有人用過。我踉跄着後退,撞在書架上,一排精裝書嘩啦啦掉下來,砸在我腳邊。

這不是真的……一定是他們都在騙我!景辭說過,外面的人都帶着敵意,他們就是見不得我們好!

我跌跌撞撞地跑出別墅,保安亭裏的保安正在喝茶,我沖過去拍打着窗戶:“王哥!你見過景辭的!上次他開車送我回來,你還給我們敬過禮!”

保安探出頭,皺着眉看我:“小少爺,您認錯人了吧?我在這工作三年了,從沒見過什麽景辭先生。”

“你撒謊!”我的聲音嘶啞,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下來,“他就在這!他是我哥!是這個家的主人!你們怎麽能都忘了他?!”

保安的臉色沉了沉,拿起對講機不知道說了些什麽,語氣裏帶着我聽不懂的術語:“……小少爺情緒不太穩定,通知董事會一聲。”

我再也待不下去了,轉身就往景辭的公司跑。街上的車水馬龍在我眼裏變成模糊的色塊,我只知道往前跑,他一定在公司,他那麽忙,肯定是在開會,只要我找到他,一切就會恢複正常。

公司大樓依舊矗立在市中心,玻璃幕牆反射着刺眼的陽光。我沖進旋轉門,前臺小姐攔住我:“先生您好,請問有預約嗎?”

“我找景辭!你們的總裁!”我喘着氣說。

前臺小姐愣了一下,随即禮貌地笑了笑:“抱歉先生,我們公司沒有姓景的總裁。”

“你說什麽?”我當即愣在原地,“不可能!他就在這裏辦公!頂樓的辦公室,落地窗能看到整個城市的夜景!”

前臺小姐的笑容變得有些僵硬:“先生,您是不是記錯了?我們公司總裁姓周,已經任職三年了。”

我踉跄着後退,撞在身後的大理石柱上,後腦勺傳來一陣鈍痛。

沒有景辭……這裏也沒有他……

那我這些日子的等待,那些深夜裏的期盼,那些他說過的“永遠在一起”,都算什麽?

“找不到了,對嗎?”

林淼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我猛地回頭,他就站在不遠處,陽光落在他身上,卻照不進他眼底的冰冷。

“你早就知道了?”我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你從一開始就知道他不存在?”

“存在過。”他走到我面前,眼神裏沒有了之前的急切,只剩下一種近乎冷酷的理智,“在你的夢裏,他真實得像活了一樣。可夢,總有醒的時候。”

“你到底在說什麽!”我沖過去想抓住他,卻被他輕易躲開。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像冰錐,紮進我心裏,刺痛着我的記憶:

“景遇,21歲,市精神衛生中心011號患者,患有重度妄想症,伴随解離性身份障礙,目前處于深層夢境狀态。現在——”

他頓了頓,眼神銳利如刀,仿佛要将我從裏到外剖開:

“夢,該醒了。”

“不要——!”我嘶吼着撲過去,想質問他憑什麽這麽說,可眼前突然一黑,天旋地轉,身體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重重地摔了下去。

……

再次睜開眼時,鼻尖萦繞着濃郁的消毒水味。我躺在一張冰冷的病床上,身上穿着藍白條紋的病號服,手腕上連着一根細細的管子,另一端接在旁邊的儀器上,屏幕上跳動着平穩的曲線,發出“滴滴”的聲響。

病房裏空蕩蕩的,只有白色的牆壁,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床單,像一個巨大的、沒有出口的盒子。

景辭呢?

別墅呢?

那些都去哪了?

我掙紮着想坐起來,卻發現渾身酸軟無力。這時,病房門被輕輕推開,一個穿着白大褂的男人走了進來,手裏拿着病歷夾,腳步很輕,幾乎沒有聲音。

我的呼吸瞬間停滞了。

是林淼。

可又不是我認識的那個林淼。

他比夢裏的樣子成熟了許多,眉宇間的青澀被沉穩取代,鼻梁上架着一副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眼神溫和卻帶着審視。他走到病床邊,放下病歷夾,目光落在我的臉上,帶着一種專業的平靜。

“你是……”我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他卻先一步開口,聲音清晰而穩定,帶着職業性的禮貌:“景先生,你醒了。”他頓了頓,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白大褂左胸的銘牌,上面印着“林淼 金牌心理醫師”。

“我是你的心理醫生,林淼。”他的目光落在我錯愕的臉上,繼續說道,“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我。畢竟,在三年前你吞下整瓶安眠藥,陷入這場無邊夢境的時候,所有人都覺得,你可能永遠不會醒了。”

三年前……安眠藥……

破離的記憶碎片突然湧入腦海——

火光沖天的老宅,姑媽尖利的咒罵,表哥猙獰的笑臉,冰冷的藥片滑過喉嚨的澀味,還有……一雙焦急的眼睛,在我失去意識前,輕聲喊着我的名字:“景遇,撐住!”

那是……林淼?

“你在這場夢裏,應該經歷了很多事吧。”他沒有等我回答,自顧自地翻開病歷夾,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根據你的腦電波監測和夢境重構記錄,你創造了一個叫‘景辭’的角色,作為你的哥哥,你的保護者,你的……全部世界。”

“你幻想中的一切場景,其實都源于你前18年的人生經歷。”他擡眼看我,眼神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同情,“老宅的大火,被囚禁的經歷,校園裏的欺淩……這些都是真實發生過的。只不過,在你的夢裏,你把自己承受的痛苦,分給了那個叫‘景辭’的人,又讓他成為了拯救你的光。”

“不……不是的……”我搖頭,眼淚洶湧而出,“他是真的!他會對我笑,會給我做飯,會在我害怕的時候抱着我……他不是假的!”

“他是你渴望的倒影。”

林淼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像重錘敲在我的心上,“景遇,現實是,那場大火裏,沒有人來救你,是你自己從廢墟裏爬了出來。你殺死姑媽和表哥後,沒有人像景辭那樣帶你逃離,是你自己蜷縮在牆角,直到警察到來。你想去上學,卻因為過去的經歷被同學排擠,沒有人替你解圍,那些欺淩是真實的,那些孤獨也是真實的……”

他合上病歷夾,目光沉沉地看着我:“18歲那年,你承受不住這一切,吞下了安眠藥。是我發現了你,把你送進醫院。但在那之前,你曾來咨詢過我,所以,我是你的心理醫生。”

“你曾問過我,世上到底有沒有景辭這個人。”他的聲音低了些,帶着一種複雜的情緒,“你說他是你的哥哥,是你的救贖。可所有人都告訴你,他不存在。你把我們這些試圖拉你出來的人,都當成了敵人,甚至覺得,只有徹底留在夢裏,才能得到救贖。”

他頓了頓,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刀,直直地刺進我的眼底:

“011號患者,景遇。”

“在那場你自己構建的夢境裏……”

“你,得到救贖了嗎?”

我怔怔地看着他,渾身止不住地顫抖。牙齒咬得嘴唇生疼,卻感覺不到痛。

怎麽會這樣……

景辭怎麽會是假的?

那個會在雨天親吻我的人,那個會因為我多看別人一眼就吃醋的人,那個說永遠不會離開你的人……

怎麽會只是我的幻想?

那些擁抱,那些親吻,那些争吵,那些依偎……

難道都只是一場醒不來的夢?

“不……”我搖着頭,眼淚模糊了視線,“不可能……他是真的……他一定是真的……”

為什麽所有人都忘了他?

為什麽連我自己的記憶都在否定他?

為什麽要這樣對我?

我只是想要一點愛,一點溫暖,一點不會被抛棄的安穩……

這也有錯嗎?

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落在白色的床單上,亮得刺眼。可我卻覺得很冷,從骨頭縫裏往外冷,像又回到了那個被鎖在地下室的夜晚,黑暗無邊,只有我一個人。

神啊……

連你,也要離棄我嗎?我就這麽不值得你憐惜嗎?

我蜷縮在病床上,抱住自己的膝蓋,病房裏的儀器還在“滴滴”作響,提醒着我這冰冷的現實。

可我的心裏,還在瘋狂地呼喊着一個名字。

景辭。

哥哥。

你在哪?

你回來好不好?

我好像……又迷路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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