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流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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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

那些被強行揭開的現實碎片,帶着血腥的棱角,割得我五髒六腑都在疼。

我猛地掀開被子,連鞋都來不及穿,赤着腳就往病房外沖。我不能再聽下去了,再聽下去,那個叫“景辭”的存在,就真的要碎成粉末了。

“景先生!您不能出去!”護士想攔我,被我一把推開。走廊裏的消毒水味濃得嗆人,白色的牆壁在我眼裏扭曲成牢籠的欄杆,那些穿着白大褂的身影,都變成了試圖撕碎我記憶的怪物。

“讓他走。”林淼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清冷得沒有一絲波瀾。

護士們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松開了手。我趁機跌跌撞撞地沖出病房,順着走廊往前跑,身後的呼喊聲、腳步聲漸漸模糊,只有心髒瘋狂的跳動聲,震得耳膜生疼。

沖出醫院大門的那一刻,午後的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街上車水馬龍,鳴笛聲、交談聲、車輪摩擦地面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像無數根針,紮進我空白的腦海裏。

我穿着藍白條紋的病號服,赤着腳踩在滾燙的水泥地上,腳趾被碎石硌得生疼,卻感覺不到,比起心裏的恐慌,這點疼算什麽?

景辭……你到底在哪裏?

你是不是躲起來了?是不是在跟我玩捉迷藏?

我像個瘋子一樣沖進人群,抓住一個路人就問:“你認識景辭嗎?很高,穿黑西裝,和我長相相似的男人!”路人驚恐地甩開我的手,罵了句“神經病”,倉皇離去。

我又抓住一個賣花的阿姨:“阿姨,你見過他嗎?他會給我買白玫瑰,說那像我……”

阿姨皺着眉,往我手裏塞了一朵快蔫了的玫瑰,低聲勸:“小夥子,快回家吧,天快黑了。”

我繼續往前跑,見人就問,得到的回應不是驚恐就是憐憫。有人拿出手機對着我拍,有人在背後指指點點,還有人低聲議論“精神病院跑出來的吧”“快報警”。

“別碰我!”我嘶吼着推開圍上來的人,赤腳踩過積水的水窪,冰冷的液體混着污泥濺在腿上。

不能被抓回去!回去了,就再也找不到景辭了!

我跌跌撞撞地往前跑,直到再也跑不動,才扶着一棵老槐樹大口喘氣。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路燈次第亮起,昏黃的光落在我沾滿污泥的腳上,血珠混着塵土,在地上拖出一串歪歪扭扭的痕跡。

我該去哪裏?

家早就沒了。

那場大火燒掉了老宅,也燒掉了我前十八年的所有痕跡。

景辭的別墅是假的,他的公司是假的,連那些說過會永遠陪着我的傭人、保安,都是假的。

這個世界,好像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夜色降臨,冰冷的晚風卷着落葉,打在我單薄的病號服上。我縮了縮脖子,才發現自己冷得渾身發抖。腳上的傷口被風吹得生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不知不覺,我走到了一座橋下。

橋墩下堆着些破舊的紙箱,勉強能擋住點風。我蜷縮在紙箱旁,把臉埋進膝蓋裏。

就這樣吧,今晚就在這裏對付一夜,等天亮了,我再去找景辭。他一定在某個地方等我,就像以前無數次那樣。

意識漸漸模糊,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時候,一陣很輕、很緩,卻異常沉穩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橋洞下響起。

噠、噠、噠。

像有人穿着皮鞋,走在積着水的地面上。

我的心髒猛地一跳,瞬間清醒過來。這個腳步聲……是他嗎?是景辭嗎?

我猛地擡起頭,眼裏爆發出狂喜的光,卻在下一秒,像被潑了盆冰水,徹底涼了下去。

站在面前的人,是林淼。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體的黑色風衣,領口系着灰色的圍巾,渾身上下透着一股與這橋洞格格不入的禁欲氣息。

路燈的光落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修長的影子。他手裏拿着一雙黑色的棉拖鞋,靜靜地看着我,眼神裏沒有嘲諷,沒有憐憫,只有一種近乎平靜的審視。

這場景,像極了童話裏的橋段,灰姑娘在角落狼狽不堪,王子帶着水晶鞋出現。

可我不是灰姑娘,我也不需要什麽王子的救贖。我只想找到我的景辭,哪怕他只是我夢裏的影子。

林淼向我走了過來,皮鞋踩在水窪裏,發出輕微的聲響。他在我面前站定,彎腰,伸出手。我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警惕地看着他。他卻沒在意我的防備,只是拿起手裏的紙巾,動作很輕地,開始擦拭我腳上的污泥和血跡。

他的指尖帶着微涼的體溫,觸碰到傷口時,我瑟縮了一下,他便放輕了力道。“別動。”他的聲音很低,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靜。

我愣了愣,竟然真的乖乖不動了。看着他認真擦拭傷口的側臉,路燈的光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緊抿的唇線,忽然覺得,這個林淼,和夢裏那個追着我喊“你該醒醒”的少年,好像完全是兩個人。

擦乾淨後,他拿起那雙棉拖鞋,輕輕套在我的腳上。鞋子很暖,帶着淡淡的陽光味,剛好合腳。他半蹲着,擡頭看我,目光落在我凍得發紫的嘴唇上:“沒有地方去了嗎?”

我別過頭,沒理他。

他也不生氣,只是直起身,拍了拍風衣上的灰塵,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既然如此,那這只流浪小狗,就跟我回家吧。”

我還是沒動,定定地看着他。心裏像有兩個聲音在打架:一個說“別信他,他會把你帶回那個白色的牢籠,徹底撕碎你的記憶”,另一個卻說“你還有別的地方可去嗎?你連明天的飯錢都沒有”。

林淼似乎看穿了我的顧慮,從口袋裏掏出錢包,抽出一張銀行卡,放在我面前:“你放心,我對你沒有任何想法和意圖。”他頓了頓,補充道,“在你昏迷之前,你是我的患者,并且預付了我一大筆咨詢費。作為醫生,我有義務确保我的患者不會在街頭凍死、餓死。”

錢……患者……

這些冰冷的詞彙,澆滅了我心裏最後一點不切實際的幻想。

是啊,我們之間,從來都只是醫生和患者的關系,是我把他拉進了我的夢裏,賦予了他另一種身份。

我慢慢站起身,腳踩在溫暖的拖鞋裏,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走吧。”我低聲說,聲音沙啞得發繡。

林淼沒說話,只是轉身往橋外走。我跟在他身後,毫無生機。他的車停在不遠處的路燈下,是一輛黑色的轎車,看起來很穩重。他拉開副駕駛的車門,示意我進去。我彎腰坐進車裏,皮革的座椅帶着微涼的溫度。

“安全帶。”他提醒道,我沒動,腦子裏亂糟糟的。林淼便探過身來,伸手替我系好安全帶。他的氣息離得很近,帶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一絲若有若無的雪松味——

等等!

雪松味?

我猛地擡頭,看向他的脖頸。他的圍巾滑落了一點,露出的皮膚白皙,沒有任何熟悉的痕跡。

是錯覺。

一定是我太想景辭了,才會在別人身上聞到他的味道。

林淼像是沒察覺到我的異樣,直起身,脫下自己的風衣,蓋在我的腿上。風衣上還帶着他的體溫,和那股淡淡的、讓我心慌的氣息。

“不用。”我想把風衣推回去,我不想要別人的東西,尤其是他的,尤其是那股雪松味的氣息,太像他了,因此我感到應激和惡心。

因為不是他……

“011號患者。”他發動車子,語氣平淡,卻帶着一種不容拒絕的意味,“你如果想生病,想讓傷口發炎,或許……就真的見不到你那個好哥哥了。”

“哥哥”兩個字,我瞬間應激起來。

我猛地抓住他的胳膊,眼裏爆發出急切的光:“你知道他在哪裏?!景辭是不是真的存在?!你有辦法讓我見他嗎?!”

林淼握着方向盤的手頓了頓,側頭看了我一眼,路燈的光在他鏡片上閃過一道冷光。他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地開口:“等你把身上這股死人的氣味洗掉,把自己收拾乾淨,我再告訴你。”

死人的氣味……

我低頭聞了聞自己,确實有股淡淡的消毒水混着汗味和血腥味的氣息,很難聞。像從墳墓裏爬出來的幽靈。

我松開了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飛逝的夜景。霓虹燈的光在我臉上明明滅滅,洗乾淨也好,我這樣想着。景辭喜歡乾淨的味道,他總說我身上的柑橘香最好聞。等我洗乾淨了,他是不是就會出現了?

林淼的車開得很穩,車廂裏很安靜,只有引擎輕微的嗡鳴。風衣上的溫度慢慢滲透進單薄的病號服,驅散了一些寒意。我閉上眼睛,把臉埋進風衣裏,貪婪地呼吸着那股若有若無的、像極了景辭的氣息。

哪怕是錯覺,也好。至少能讓我在這冰冷的現實裏,多撐一會兒。

車子最終停在一棟公寓樓下。林淼解開安全帶,側頭看我:“到了。”

我睜開眼,看着窗外陌生的建築,心裏一片茫然。這裏不是景辭的別墅,沒有銀杏林,沒有落地窗,沒有他溫暖的懷抱。可我除了跟着他上去,好像也沒有別的選擇了。

林淼替我拉開了車門,我深吸一口氣,踩着那雙溫暖的棉拖鞋,跟着他走進了這棟陌生的公寓樓。電梯上升時,狹小的空間裏只有我們兩個人的呼吸聲。

我看着電梯壁上自己狼狽的倒影,多麽可悲,多麽可笑啊。這場醒過來的現實,或許比那個有景辭的夢,更像一場永無止境的噩夢。

可我別無選擇,只能走下去。

為了找到景辭,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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