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相信婳婳 紫宸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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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宮的主殿裏, 燭火通明,燈影綽約。
殿內安靜得能聽聞,那幾座燈火搖晃的二十四盞鎏金雕騰龍紋連枝燈, 偶爾發出幾聲燈芯爆開的‘噗噗’炸響。
明婳手執畫筆, 安安靜靜地坐在謝重淵身旁, 一臉認真地低頭在畫紙上勾勒着。
她約莫用了小半個時辰的功夫,便差不多将下晌那張還未畫完的花鳥圖給畫好了。
謝重淵今夜有要緊奏疏要批閱一言, 不過是哄騙小娘子留下,陪他久一點罷了,溫香軟玉的小娘子在自己的身旁,他一開始總是忍不住偷偷去瞧。
但後來看着小娘子安安靜靜,認認真真地專注在畫紙上, 他也歇了心底的那些旖念,有耐心地批閱起那堆繁冗的奏疏來。
手上的奏疏看得他頭昏腦脹時,他偏頭看一眼坐在自己身旁,娴靜淡雅的小娘子, 便覺得神清氣爽了許多。
兩人坐在一處互不打擾, 各自專注做着各自的事,仿佛歲月靜好。
明婳勾勒好最後一筆,放下了手中那支紫檀狼毫,随後拿起手邊的牛乳茶抿了一口, 斜眼偷偷打量着在奏疏上筆走如龍蛇的謝重淵。
謝重淵的字一如他給旁人人的感覺一樣, 蒼勁有力, 鐵畫銀鈎, 力透紙背。
奏疏的內容似是令他不快,只見他的眉心擰了起來,幽深的鳳眸微眯, 暖黃的燭光襯得他棱角分明的面容有些晦暗不明,讓人生畏。
若不是這些日子知曉,謝重淵并非是一個喜怒無常,心狠手辣之人,明婳覺得現在自己怕是會被這樣的謝重淵給吓到。
相識這段時日,謝重淵在她面前總是溫柔體貼的,如今看着他這樣君威不可冒犯,讓人望而生畏的一面,明婳只覺得,他冷峻好看得有些令人移不開眼。
明婳不知不覺,就咬着手中那只用來盛牛乳茶的白瓷勺許久,一直盯着謝重淵線條明朗的側臉看得出神。
謝重淵察覺小娘子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瞧,他放下手中的朱筆,合上已經批閱好的奏疏,轉頭淡笑着,問道:“婳婳為何一直盯着我瞧?”
明婳偷看被抓包,忙回過神來,小臉帶着淡淡羞赧的酡紅,心虛地轉移話題道:“陛、陛下批了這麽久的奏疏,先停下來,用些茶食休憩片刻,再繼續罷......”
她将手邊那盞參茶給謝重淵遞去,來掩飾自己的不好意思,随後彎唇,淡笑道:“再要緊的奏疏,也不及陛下的身子要緊......”
“好,正好要緊的奏疏也都批閱好了,”謝重淵接過參茶抿了一口。
今夜小娘子陪在他身旁,他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奏疏,覺得比平日都順眼了許多。
夜漸深沉,再過一會兒,就該送小娘子回漪蘭殿去了,如今批完了緊要的奏疏,謝重淵正想和小娘子說說話。
誰料這時,李有福從殿外戰戰兢兢地進來,上前小心翼翼地禀報道:“禀陛下,封同知求見。”
他躬身低着頭進來,不敢亂看,如今進來打擾已是敗了帝王的興,若是進來再如上回那般,亂瞧見什麽不該瞧的,那他可真是得滾出這紫宸宮了。
但龍影衛同知封淩是帝王的心腹手下,每回前來求見,必是有要事,他又不能不進來通傳。
謝重淵剛想出聲斥責李有福沒眼色,聽聞是封淩求見,他立即神情變得有些嚴肅,二話不說,立即讓李有福宣人進來。
明婳看着李有福出去傳人後,識大體地起身請辭道:“陛下接見大臣,婳婳在此,怕是多有不便,婳婳還是先行告退了。”
“還有,既然陛下今夜還有事要商談,婳婳今夜就不勞陛下送婳婳回漪蘭殿了,婳婳出去差人送轎辇來,接婳婳回去就行。”
“婳婳不必回避,封淩是龍影衛的人,并非朝中大臣,且你我夫妻一體,無論什麽,婳婳都聽得。”
龍影衛不屬朝廷,直屬謝重淵,為謝重淵監察天下之事。
謝重淵勾着小娘子的柳腰,讓人又在自己身邊坐下來,溫聲哄道:“天黑路難行,婳婳的腳傷還未好全,婳婳再等我一會兒,我抱婳婳回去。”
明婳聽聞他那句不分彼此,心裏莫名泛着一股蜜意,随後正不設防時,又被他圈着腰一勾,險些跌坐到他的大腿上。
她驚吓得杏眼瞪圓,檀口微張,忙坐偏了些,但還是緊貼着謝重淵坐下,嬌羞道:“好罷......”
封淩從殿外進來,看到平日不沾女色,清心寡欲的自家主人居然一臉柔情地摟着一個小娘子坐在上首時,腳步一個踉跄,頓了頓,險些以為自己是看錯了。
這真的是他家主人嗎?
主人莫不是被奪魂了?
他自小就跟在帝王身邊,與帝王一同長大,是知曉帝王是真的不好女色的,如今二十好幾了,連小娘子的手都還沒牽過的。
如今的轉變也太異常了些。
他心裏猜測,上首那衣着華美,氣質高貴的娘子想必便是自家主人為了大局,舍身納的貴妃了。
原以為,自家主人不過是将人納進宮,好吃好喝地供着,可如今看這樣子,終究也是英雄難過美人關。
不過如此也算是兩全其美,太後和那群天天盼着帝王開枝散葉的大臣也該放心了。
他定了定神,恭恭敬敬地跪下請安,“臣參見陛下,參見貴妃。”
明婳聽聞響動,看到求見的封淩進來,忙有些慌亂地掙開了謝重淵覆在她腰上的大掌,十分端莊地坐地遠了一些。
謝重淵手中一空,才察覺自己方才居然情不自禁,攬着小娘子的腰許久,他看着地上請安的封淩,清了清嗓子,沉聲道:“起來罷,深夜前來,是有何事要禀報?”
封淩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坐在謝重淵身旁的貴妃示意。
謝重淵立即意會道:“直說無妨,日後見貴妃如見朕。”
封淩聞言,心中一震,自此明了,如今這位貴妃在自家主人心中的地位,随後開始禀報。
“今夜監視北苑動向的暗衛發現,陸氏與東陽王的人在暗中有聯系,”說着,他将那張截獲的信箋呈上。
謝重淵接過那張寫着他這些時日最常召見的那幾位大臣的姓名,還有戶部幾位官員姓名的信箋掃了一眼。
他神色淡淡,讓人辨不出喜怒,沉聲吩咐道:“将信繼續送出去,別打草驚蛇,繼續派人盯緊他們的一舉一動,随時向朕彙報,下去罷。”
“是,臣告退!”封淩領會帝王的意思,立即領命下去。
在一旁靜靜聽着謝重淵和封淩交談的明婳心中十分驚訝,原來謝重淵一直派暗衛監視着北苑的一舉一動。
看着封淩下去後,明婳一臉了然地仰起小臉,看着謝重淵。
“陛下一直以來,之所以對陸太後的種種惡行隐忍不發,是她如今還有用,想先留着她在宮裏,将計就計,借她從而知曉與她一樣,有謀反之心的臣子的一舉一動是嗎?”
謝重淵誇小孩似的笑道:“婳婳當真是冰雪聰慧,什麽都瞞不過婳婳。”
“陛下又取笑婳婳了......”
明婳嗔了謝重淵一眼,随後一臉正色與謝重淵對視着,小心翼翼地試探道:“陛下今夜如此不避着婳婳,就這樣相信婳婳嗎?”
輔國公府在朝中的地位十分微妙,若是也起了不臣之心,屆時他将與腹背受敵,孤立無援無異。
謝重淵該對她有防備之心的。
她知曉自己身份特殊,入宮這些時日,無論謝重淵如何寵愛,她也都謹守着心中那條底線,不會因此失了分寸,越界過問,知曉太多朝中之事,甚至刻意避嫌。
謝重淵看出了小娘子的心中所想。
他輕嘆一聲,拉過小娘子的手緊握着,神色地認真解釋道:“無論婳婳信與不信,自婳婳入宮那日起,我便是視婳婳為妻,永遠相信婳婳的。”
明婳聞言,似是不敢相信謝重淵的這番話般,驚得瞪圓了水潤的杏眸。
她望着謝重淵認真的神色,此刻就算明白帝王之心難測,心裏不會盡信,但還是很感動的。
她目光盈盈,一臉動容道:“謝謝陛下願意相信婳婳,婳婳定不辜負陛下的信任。”
明婳說完有些羞赧地垂眸,随後想到了什麽,又面露擔憂。
“東陽王與先帝同出一支又手握重兵,是當初呼聲最高的儲君人選,陸太後在前朝弄權多年,又一直有賢名在外,朝中不少老臣對她敬重有加,這兩人如今聯起手來,怕是不容小觑。”
“陛下留着陸太後,定要對她嚴加防範,萬萬不可掉以輕心,輕敵小瞧了她。”
“這次謝芷之事她沒受到牽連,反而還再博得一番美名,又放出流言,污蔑陛下的清名,可見她雖退居北苑,但也是能攪弄朝堂的。”
“還有,不知陛下可有聽聞坊間一些關于陛下的流言?”
明婳接着解釋道:“陛下自登基之後,坊間就開始流傳許多關于陛下是如何殘暴不堪的傳言,市井百姓們大多對之深信不疑,對陛下十分畏懼。”
“衆口铄金,若是這些傳言說的人多了,信的人多了,也是能動搖民心的。”
小娘子攥緊手心,有些氣憤起來,“如此相似的手段,現在細細想來,坊間那些流言定也是陸太後或是與她一樣有不臣之心的奸人為毀陛下聲譽散播出來的!”
“陛下可要快些派人去肅清坊間這些傳言。”
謝重淵心裏為明婳對他的擔憂一陣溫熱,他握着小娘子的手,安撫道:“好,多謝婳婳一番肺腑之言。”
坊間這些傳言他已有所耳聞,但他一向自認清者自清,日久見人心。
加之他如今也無暇分身處理這樣的小事,倒是沒想到千裏之堤,潰于蟻xue,人言可畏也能動搖民心這層,小娘子一番話也确實給他提了個醒。
随後,謝重淵也想起了那日在永福寺裏聽聞小娘子和手帕交委屈巴巴訴苦的話,突然對小娘子起了逗弄之心。
他好笑地問道:“婳婳從前在宮外時,都聽聞了我哪些不堪的傳言?百姓們都是如何說我的?”
“可多了呢!”明婳下意識就掰着手指頭,給謝重淵數道:“說陛下生得膀大腰圓,五大三粗,性子喜怒無常,粗暴狠辣,殺人如麻......”
說到最後,明婳有些心虛地擡眸看了謝重淵一眼,小聲嘀咕道:“婳婳當初也誤信了這些流言,以為陛下是一個又老又醜又兇的粗鄙之人,入宮之前,偷偷哭了許多日呢......”
明婳想到此處,心裏就更加讨厭散播這些傳言之人,害得她入宮之前,白白流了那麽多的眼淚,以為自己要嫁給一個又老又醜又兇的粗野莽夫。
若是知曉她要嫁的郎君是這樣的好,入宮前,她一定每日連夢裏都是笑着的。
謝重淵看着一臉心虛的小娘子,一臉揶揄,“那現在呢?婳婳如今覺得我是那樣的人嗎?”
明婳聞言,立即脫口而出道:“陛下才不是這樣的人呢!”
“陛下生得英俊威武,儀表堂堂,還是一個英明神武又勤勉的君王,而且還是婳婳見過的最好看,最溫柔的郎君!”
說完,明婳看着謝重淵帶着淺淺笑意的鳳眸,才意識到自己居然将心裏對謝重淵的喜歡說了出來。
她小臉‘唰’地一下,就立馬燒紅了起來,羞答答地低下了頭。
謝重淵聽着小娘子一臉崇拜地誇贊着自己,心中滿足,還莫名的有些得意,他目光灼灼地問:“我在婳婳的心裏,是這樣好的嗎?”
“嗯......”明婳雖羞得漲紅了小臉,但還是誠實地點點頭,輕聲應下。
謝重淵看小娘子沒有否認,忍不住擡手摸了摸她難為情得羞紅的粉頰,目光移到她嫣紅水潤的唇瓣,他突然就想到,昨日被自家母親打斷的吻。
那日小娘子沒有拒絕之意,今夜小娘子這番話裏對他也滿是稱贊,這些時日,小娘子應是慢慢地接受他了罷?
他喉結滾動,情不自禁地緩緩低下了頭,心中歡喜得忍不住想一親芳澤。
明婳看着謝重淵越靠越近的俊臉,心髒怦怦地跳了起來,似是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般。
看着謝重淵漸漸靠近的俊臉,她突然就想到晌午小憩時,做的那個十分羞恥的夢。
她突然心虛害羞起來,緊張羞赧地推了推謝重淵的腰腹,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小聲提醒道:“夜、夜深了,婳婳該回漪蘭殿了......”
小娘子突然慌亂地躲開,謝重淵愣了一瞬,鳳眸裏閃過一絲疑惑和失落。
他坐直了身子,與小娘子拉開了些距離,靜默了片刻後,嗓音有些落寞地應下:“好......”
夜風寂寂,明月高懸,兩人并肩坐在轎辇上一路無話地往漪蘭殿去。
明婳察覺出了謝重淵的異樣。
謝重淵雖看着冷肅,但與她相處時,總是會找許多話與她說,或是出言逗弄她的,鮮少有這一路沉默寡言的時候。
明婳忍不住,偷偷偏頭斜眼去瞧了一眼坐在她身旁的謝重淵,見他劍眉微蹙,鳳眸沉靜幽深,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他因為剛剛,生氣了嗎?
轎辇在漪蘭殿的主殿前停下之後,謝重淵斂起思緒,将小娘子抱進了殿內的坐榻上。
他像平日那般,溫聲囑咐道:“婳婳早些睡,我先回紫宸宮了......”
說罷,他便轉身欲離開。
謝重淵素日待她極溫柔,雖然此刻謝重淵也是溫聲軟語的,但明婳還是能從他的神情裏察覺出他的難過和疏離。
明婳神情有些不安地伸手,拉住了欲離開的謝重淵的衣袖,随後卻不知改如何解釋,該說些什麽,“陛下......”
謝重淵感受到衣袖一緊,轉過身來,看到小娘子一臉無措,知曉小娘子怕是感受到他的情緒了,忙上前揉了揉她的小腦袋。
“婳婳不要胡思亂想,我方才只是在反思自己,許是我對婳婳還不夠好,還不能讓婳婳接受我。”
“不是這樣的......”
明婳聞言,紅着一張小臉,低頭喃喃,解釋的話卻無法說出口。
謝重淵簡直拿小娘子沒辦法。
他心中暗嘆了一聲,故作輕松地玩笑道:“沒關系,婳婳不用勉強自己,我再努努力就是了。”
明婳被謝重淵逗得嬌嗔道:“陛下!”
謝重淵看小娘子笑了,揉了揉小娘子的小腦袋,柔聲叮囑道:“夜深了,婳婳一會兒梳洗之後早些睡下。”
“明日散了朝,我再來接婳婳去紫宸宮,婳婳不要胡思亂想。”
明婳乖巧地點了點頭,“嗯嗯!”
“陛下也要早些睡下,回去之後就不要再看奏疏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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