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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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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誅心

陸庭芝食指上常戴一枚白玉戒圈,他摩挲着她的手,那戒圈微涼,滑過她瓷白細膩的手背。

“娘子多慮了。”他聲音清冷,“六叔膽子小,我不過稍加利誘,他便應了,偶爾與我遞些消息。”

她心頭一滞,有股難以消弭的嘔意翻湧,逼得她一張小臉都褪盡了血色。

……

李松姿強撐着又問:“是姜崇簡?”

陸庭芝先是輕輕搖首,後忽似想起什麽一般,聲音緩柔道,“對了,我倒忘了另一樁事。”

“西平郡王吳瓒罪涉謀逆,已于今日伏誅。”

李松姿猛然望向他,他方才所說,她一字也不會信,“你休想騙我!”

“娘子親手遞的證詞,上頭吳瓒與明王勾連謀反,意圖舉兵,寫的清楚分明。”

陸庭芝不疾不徐地從袖中取出枚被血染成褐色的佩帷,拎在她眼前。

“此物,娘子可認得?”他言語平靜,指尖輕掠過那污濁的綢布。

李松姿一眼便認出,那是她少時親手所制,填了些香料,贈與吳瓒做生辰禮,他收後從不離身,只不過許久未見他佩戴于身,她還以為他早便丢了……

仿若終被逼至絕處,強撐的一切驟然坍塌。

她模糊想起舊年家中養的花貍,捉了只老鼠回來,許是不餓,并不急于下死手,只是瞧着那老鼠耍盡花樣要逃,花貍信手一按,利爪便立時勾破老鼠的幾處皮肉,再逃,再按,直至那鼠傷重身死,才懶叼着藏起來,留待餐時。

她不知陸庭芝為何如此,亦不知她何時掉入他的天羅地網,如蠢才一般在他掌心中打轉,明明由他牽着鼻子,還以為憑自己一力便能扳倒陸家,最終卻害人害己,她手握的證詞竟成了砍下吳瓒頭顱的刀。

陸庭芝瞧着她決堤一般的淚,漠然的垂首,将那佩帷擲在枕邊,接着道:“半年前,吳瓒奉诏至密州追查明王殘黨,那殘黨裏頭有人知當年起兵之事,險些要被他得手。”

“我派去滅口的人死了一批又一批。眼見無力回天,真叫我一番心驚膽戰。”

“細細說來,此事……娘子亦功不可沒。”

李松姿心底絕望更甚,她怔怔看着眼前之人,啞聲道,“你說的……我一個字也不信……”

陸庭芝居高臨下的冷瞧着她,“我以你的筆跡寫信,他竟真的不惜前功盡棄,匆匆回京。”

“同德寺那幾日,雖苦了娘子,卻真是給了我好大的喘息之機。”

“你們應當很快活吧。”

“畢竟娘子如此身姿,又是他數年來心之所系……”

陸庭芝悶哼一聲,手上傳來驟然的劇痛。

李松姿竟死死咬住他的一只手,他望着她,似見到被逼入絕境的幼獸,紅着眼,用了全力去撕咬,卻不知實力懸殊,連個威脅也算不上。

血腥氣一入喉,李松姿再也按捺不住,撲至榻沿,難以抑制的乾嘔起來。

見她如此潰不成軍,陸庭芝終于感到一種透徹的滿足。

“這場狩獵,我很盡興。”他宣告,如同執棋者落下決勝之子,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娘子既有功,便該賞。”

“娘子……可有何想要的?”

李松姿嘔至脫力,羽睫輕顫,“你已給了我休書,我不是你的娘子。”

陸庭芝輕笑,“娘子是為這個怄氣?為夫也是不得已而為之,若沒有那休書,你一旦随陸家下獄,吳瓒咬的那麽緊,我又用誰去牽制呢?”

“不過,娘子大可安心,我不會介意你與吳瓒種種,甚至,我還會許你腹中孩兒一個周全,如何?”

聞言,李松姿下意識蜷身,防備的将手覆于小腹之上。

陸庭芝的目光也随之垂落,望向她圓潤微隆的腹,只是眸光深邃,瞧不出情緒。

“孩子會平安生下來,錦衣玉食的長大。”他語氣平靜無波,仿佛在陳述一件既定之事,“我會親自教養他。”

他略作停頓,繼續說道:“待他識字明理,我會教他辨識忠奸。”

“他會知道,雲朔兵馬副使李行鶴,如何贻誤軍機,致使将士枉死,戰場生靈塗炭;西平郡王吳瓒,又如何外飾忠勤,內懷怨望,與逆王暗通款曲,證據确鑿,明正典刑。”

“我會讓他明白,忠誠于家族、忠誠于陛下,才是立身之本。”

末了,他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如何?”

“為何?”

李松姿一手攥緊了榻沿,指甲斷了幾處,分明是疼的,卻又麻木的如同紙人,冷汗細細密密的布滿她蒼白的臉,褪盡血色的唇哆嗦着,勉力開口:

“吳李二姓累世功勳,忠君報國,血灑疆場,從未有二心……”

“為何……為何要趕盡殺絕……”

“我更是自問……自我嫁入陸家……在你們害我滿門性命之前……從未得罪于陸家半分……”

“卻又為何……得你陸庭芝如此煞費苦心的設計!”

“你既不求真心,又不貪色相,當初不應我所求,不娶我入府便是……”

陸庭芝一手落于她發頂,溫柔的安撫,眸光難得有幾分愛憐,仿佛她是他精心豢養調教的一只花貍。

“真心、色相……”他低喃着這兩個詞,仿佛在品味什麽陳腐的字眼。

“你所說的這些……連同你吳李兩族的‘忠義’,都不過是這世間最無趣之物。”

他指尖繞着她一縷青絲,語氣平靜得像在探讨棋理。

“真心,甜言蜜語便可騙得……情愛,不過聊解俗身色.欲……至于忠義……那不過是皇權與士族的博弈游戲。這些……有何意趣?”

李松姿怔怔的聽他說完這一切,深深為他所吐出的每一個字而悚然,細密的戰栗慢慢爬滿她每一寸肌膚。

若她此前只是覺得陸庭芝為人清冷,心思深沉,此刻卻隐約窺見他毫無溫情的一顆石心。

忠奸、善惡、人命……于他竟然不過是一場茶餘飯後的消遣。

她與吳瓒拼盡全力,也不過是任他拿捏,揮刀相殺。

“……瘋子……”

李松姿呢喃着,垂首望見方才他棄擲于榻上的那枚佩帷,悲痛至極致早已化為無聲的木然,她将那佩帷拾起,湊近了看,還能瞧見當初自己一針一線所繡的蘭草,想是他時常拿于手中,那繡線已有幾處磨損開線。

她摩挲着其中一處,仿佛還能感受到他指腹的溫熱。

“他在哪?”

“身首異處。頭懸于城樓,身棄于市。”

每一個字都似一把刀,紮的她無一寸完好。

“我要親手……葬他。”

陸庭芝無意在此事上與她計較,便由着她去,左不過再等幾日,等她回府,便是飛鳥入籠,還怕她飛了不成。

院中寂寂,只聽門開了又關。

她枯坐至天明,直至晨鐘聲撞入耳畔,擊碎她對昨夜種種不過一場噩夢的期待。

梳妝穿衣時,尚能聽得院中屋中偶有人聲,待“吱呀”一聲開了門,外頭檐下,幾盆六月雪開的正盛,冷香幽幽,沁人心脾。

再四顧看去,院中竟連一人也無。

李松姿木人一般出了院門,陸庭芝為她留了馬車與侍衛,依照她的吩咐,馬車停在開化坊徐府門口。

門房一見是陸府的馬車,立時上前,躬身相迎,“不知是哪位貴客,真是不巧,我家大人的車駕約半刻前才剛離府。”

陸堅上前道,“煩請通禀,我們郎君想邀府上五郎一見。”

徐瑾來的很快,卻在撩起幕簾的那一剎怔忡了一下,他顯然沒想到,來的人竟然會是李松姿。

“李娘子……你、你怎麽……”

“我想見賀睢一面。”

徐瑾心裏暗松了口氣,旋即又蹙起眉,“恐怕不成。”

昨日宮中一出事,賀睢就被家裏人關進了祠堂,正是看得緊的時候。

“若、若是……吳瓒之事……李娘子或可尋窦衡相助。”

他撐着說完這句話,擡袖擦了擦汗,“若是無旁的事……”

李松姿并不難為他,任他離去。窦家身份特殊,她不便再去。舉目長安,她竟再無他人可尋。

吩咐馬車到了東市口,陸堅不許她下馬車,她只能遠遠掀了幕簾,看人群密密圍着某處,一邊朝着裏頭張望,一邊附耳低語。

她叫來瓷音,“你去瞧。他裏衣的袖口上,慣用連珠紋,裏頭必是玄鳥青冠。”

瓷音回來時,面色蒼白,搖搖欲墜,不忍點頭,只是落淚。

李松姿阖眸,擡手敲了敲車壁,“帶我去見他首級。”

車輪滾滾,很快便至城牆,陸堅依舊不許她下車,她便只能遙遙一望。

饒是早已知曉,可那一剎那,依舊似萬箭穿心。

未想那次争吵,竟然是訣別。

她恍然,不,不是那次争吵。

要更早些,早在他在瀝陽收到朝廷召令前往渠縣的那天,在他說得勝班師之日,便是上門提親之日的那天。

便已經是訣別。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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