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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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陛下開恩,允人為被貶黜為庶人的吳瓒收殓。
李松姿頭戴帷帽,身着素衣,平旦便至東市口,東方微白,星辰将隐,盛夏之季棄市三日,屍身腐壞的厲害,味道已然不能入鼻。
她以厚巾帕遮了口鼻,跪坐于旁,為他剝下早已被血污和其他百姓投擲的穢物所浸染的外袍。
頸處皮肉猙獰微蜷,露出一截頸骨。
吳瓒身形高大,她又懷着身子,為他換衣時十分吃力,她卻絲毫不肯假手于人。
直至一雙手幫她扶住那僵硬如山石般的屍身,她一回首,看見眼眶發紅的賀睢。
“多謝。”她向他颔首。
賀睢別過頭,他知道害了吳瓒性命的,就是她那幅畫。
他本該向她問個清楚,卻在方才看見她默默為吳瓒殓屍的那一刻,再不想提及。
窦衡為吳瓒殓回頭顱,做主征用了近郊的一處破舊民宅,雖不能大肆操辦,但裏頭還是布置了一個像樣的靈堂。
李松姿向他道謝,謝他勸說自己杖朝之年的祖父窦顼向陛下谏言,這才使陛下開恩,允三日而殓。
窦衡卻因她如今的情狀而隐憂,不禁出言安慰,“我問過阿翁和阿耶,陸觀止如今雖被放回府中,禦史大夫李昂卻還在追查明王殘部下落,可見陛下也非全然信陸觀止無辜。娘子再等上些時日,說不定還有轉機。”
李松姿依舊是道謝。
“我還有一事想問。”
“但說無妨。”
“右藏署那位透露枕霞春煙下落的小吏是誰?除去那位小吏與賀睢外,此畫可還有旁人經手?”
窦衡亦知文章出在那幅畫上,早已派了人去查,“小吏名為王俶,我多番查探,來歷清白,并無不妥。除去我們三人,另外還有右藏署的兩個小吏經手,只不過他們只是經手,應不知畫匣中究竟是哪副畫。”
那便還是毫無頭緒。
及至入夜,賀睢不便再留,窦衡亦要回府,便留了身邊一仆人照應,二人一同離去。
行至半途,不知想到何事,賀睢默默緩行,低聲道,“你可看出……她……”
窦衡也随之慢下來,與他并馬而行,點頭道,“嗯,應當是有妊了,而且恐怕已有妊數月。”
賀睢沉默了一會兒,擰眉道,“聽說陸庭芝要接她回去,可若那腹中是吳瓒骨肉……”
窦衡擡首,眼睜睜看着天邊最後一抹霞光隐去,或許,此時此刻,該有人予她庇佑,至少不該眼睜睜看她再入陸府那樣的火坑。
院門又被叩開。
來人身形單薄,走路也有幾分吃力,李松姿并未擡首,依舊燒了紙錢置于瓦盆之中,那人上前扶棺站定,望着那盞長明燈,渾濁的眸中映出跳動的燭影。
缟、青、玄三色布幔懸垂,于微風中輕曳。
溫瀾意忽而咳喘,陣陣不息,似要咳穿肺腑,嘔出心肝一般。
捂嘴的絹帕染上猩紅點點,溫瀾意早便習以為常,收了絹帕入懷,才緩緩轉身。
望着垂首跪坐于側的李松姿,雖是一身素衣,卻仿佛更襯她那股清冷勁兒,若說吳瓒活着的時候,還能瞧見她有幾分女兒情态,那如今,便是全無生動可言了。
并不見哀戚,亦無絕望之色。
更似一座垂眸結印的菩薩像。
難怪陸庭芝選了她,這樣的冰人兒,配他那樣的冷情,也算天造地設。
“你也沒想到吧……你的美人計,陸庭芝不為所動,轉手送給吳瓒,竟有奇效。”
李松姿燒紙錢的動作未停,亦不答話。
溫瀾意輕笑,“恐怕他到死都想不明白,殺他的人為何會是他摯愛之人。”
瓦盆裏頭的火争先恐後地吞噬着那些紙錢,火光映入一坐一立的二人眸中。
李松姿淡然開口:“那日,你邀我去聽瀾院,所謂的聊同德寺一事不過一個幌子,實則意在調虎離山,換走那畫,是也不是?”
溫瀾意怔然,但見李松姿依然垂首跪坐,她很快斂去一瞬的失措,“何意?”
李松姿終于擡首,望向溫瀾意眼底未掩盡的驚惶,了然道,“原來是你。”
“陸庭芝許了溫家什麽?竟讓溫豫能抛下與陸家的深仇厚怨?”
“以至于連當年遭陸觀止連番打壓,險些喪身劍南的舊賬也能按下不表?”
溫瀾意既被她看穿,也不再遮掩,冷笑道,“阿耶與陸家談了何事,與我何乾?我已嫁為人婦,又是半死不活的人,滿門榮辱,金銀錢帛,又與我何乾?”
李松姿眸光微暗,似是猶豫,“你恨吳瓒?為何?”
溫瀾意又是一陣急咳,聲聲催腑,只見她面上透出脂粉也遮不住的病色,眸光卻澄明了幾許,映着火光,雜了幾許濃郁的冷嘲。
“為何?”
她冷笑,似自諷,似嘲弄。
“當年,他被困渠縣,兵盡糧絕,求到阿耶面前,父兄猶豫再三,是我為他說動父兄冒着罔顧軍令的風險,派兵前去解圍。”
“後來雖打贏了,可受他父兄失利一事所累,他一無所有的前來求娶,阿娘本堅決不允,我卻義無反顧。”
李松姿羽睫垂着,燒紙錢的手被火苗灼的一痛,她蹙起眉,看見指尖翻紅,似要冒出血泡。
“而後,他在邊滕之亂中打了幾場勝仗,加之輔佐陛下登基有功,得以襲爵,我卻在回長安的路上,被明王餘黨擄走,為了逃脫,我跳下馬車。”
“再醒來時,才知摔下馬車令我傷重小産,他救我回府,安慰說子嗣講求緣分,等緣分到了,還會再有孩子。”
李松姿心中微滞,她能想到吳瓒是如何安撫溫瀾意的,他既然娶了她,必然會待她以禮。
“可後來我才知,那時醫官便已同他言明,以我的體質,恐再難有孕,我知曉後,不肯信,請遍了長安的醫官,一碗碗湯藥的喝,非但無效,還徹底傷了身子。”
“我整日以淚洗面,他又安慰我,承諾即便無嗣,也絕不會休棄我,冷待我,我想為他納妾,他也推拒的決絕,我還以為,他是真的愛重我。”
話音一落,溫瀾意猛然回首,憎惡的看向跪坐于地的倩影。
“直到他帶你回府……”
她才知,原來吳瓒也有那樣全然不同的一面。
哪怕李松姿從來冷眼待他,哪怕他看上去像是古井無波,可她是他的妻子,是他的枕邊人,她怎麽看不出?
只要他人在京中,哪怕公事再忙,回府再晚,他都會先去她院中瞧過。
她只不過少用了幾口飯菜,他便立刻讓吳弼臣親自去尋來做江南菜的廚子,為她另開一處小廚房。
哪怕是帶兵南下,書信間也總會問及,三娘如何?
她一開始還試圖說服自己,吳瓒不過是可憐李松姿家勢凋零,無人可依。
可他回京後,先是不顧她曾嫁過人,執意納她為妾。
後來李松姿驚動胎氣,她又親眼見他長跪祠堂,聽見他以自己性命祈求先人護佑……
她才知,吳瓒于她,于她當初失去的孩兒……根本不是愛重,而是無心!
“你問我為何恨他?”
“如此虛僞弄假,無情無義之人,難道不該恨?!”
未想李松姿聽聞,只是淡然道,“原來如此。”
溫瀾意為她的冷淡所激怒,擡腳将那燃着的瓦盆踢翻,一時火星飛濺,地上本就淩亂着些許葦草,引着星點如火蛇一般四處竄去。
她猛的俯身,鉗住李松姿的雙肩,憤恨道,“若他與陸庭芝一般,待誰人都無情也便罷了!卻偏偏……偏偏教我知道他不是無情!他只是一顆心都給了你!”
“哪怕你阿耶害死他父兄!哪怕你不顧他生死轉頭另嫁!”
“我怎能不恨!”
瞧見李松姿眸光裏頭似有暗痛,她尤覺不夠,“那日吳瓒本是掌握了先機的,可他見碧珠在府門等他,竟寧願先去見你!以至贻誤良機,被陸庭芝早一步接走了陸觀止入宮。”
“他口口聲聲說恨你,卻又一次次把砍頭的刀遞進你的手裏。”
“是他愚不可及!咎由自取!”
李松姿一直挺直的脊背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仿佛被無形的重錘擊中。她手中原本無聲燃燒的紙錢,飄落了幾片灰燼在她素白的衣角上。她怔怔地看着那灰燼,仿佛看到了某些紛紛揚揚、無法抓住的東西。
然後,那怔忡的眼神,才一點點、一點點地,被焚盡一切的冰冷火焰所取代。
李松姿終于動了,她猛然伸手,死死掐住了溫瀾意的細頸。
她不許,不許她再提他一個字。
院外傳來瓷音和窦衡那個仆從的驚呼,陸堅聞聲而至時,院中火舌已竄至丈高,秋夜乾燥,那火乘着風勢而起,如吞天噬地一般肆虐小院。
“李松姿!是你殺了他!”
火海中,女人的笑聲尖利,令人心生悚意。
“是你和陸庭芝一起,夫婦聯手,把他送上黃泉!”
“這是他的報應!是他的報應!”
卻聽那笑聲與咒罵戛然而止,如鼓破弦絕。
李松姿回神時,溫熱的血已濺了滿身、滿手,溫瀾意的腦袋無力的垂落一側,血從她額角的破洞裏流出來,淋滿了她的臉。
原是她無意間将她推倒,令她以頭戗在了棺木尖銳的邊緣。
鮮血在火光中汨汨的流淌在地,晶瑩的光澤像連成一片的紅玉髓。
“娘子!”
這動靜驚動了陸堅和其餘守着的諸人,幾人跑進院中,一見走水,便立時奔去平安缸,見沒有存水,陸堅又奔至井邊,才見那井繩也是斷的,他暗道不妙,吩咐人立刻去鄰戶借井打水,自己則遮了口鼻要進靈堂救人。
瓷音看見跳動的火光中,李松姿慢慢直起了身,眼簾半阖,神色寂然,手中執着那盞長明燈,步至金柱旁,微微擡高執燈的手。
“娘子不要!”
火苗一觸及垂幔邊緣,便似饕餮張開血盆大口,火舌一瞬便攀着素幔竄起,吞天噬地。
一路焚過,漫起滾滾濃煙。
阿耶、阿娘,女兒無用,即使委身他人,即使籌謀多年,還是沒能為你們報仇雪恨,阿耶定會惱女兒愚笨吧。
女兒不甘,亦知本不該自棄,可如今為仇人利用……非但害死吳瓒……還要眼見孩兒認賊作父……
女兒不願,女兒死也不願……
至少這一回,她不能再如陸庭芝所願。
窦衡回府後總覺得不安,當下便騎馬趕回,誰知半路卻瞧小院方向火光四起。
他心下大駭,急夾馬腹,及趕至院外,卻見小院只剩半壁焦土!
兩個女婢跪在燒黑的院中,哭的昏天搶地。
仆從提着木桶,面上炭黑,跪倒在他身前,哀聲道,“郎君!奴失職!李娘子她……”
窦衡在嗆人的濃煙中掃視院中,一眼便看見李松姿的焦軀殘骸,蜷縮于地,似還護着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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