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霜凍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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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凍早

桌間諸人神色各異,小一輩不會掩飾情緒,紛紛偷偷看向李松姿,他們之中不乏有曉事早的,知道吳李二姓的聯姻早有淵源。

畢竟吳瓒六七歲時南下避禍,就住在這刺史府上,據說至今他住過的那間院子還空着。

且吳瓒的母親郡王妃李氏亦是本家人,雖是曾祖輩上的血親,可小輩也要喊她聲姑姑,是以這樁婚事倒更是“親上加親”了。

“當年平定雲朔之亂,大兄本是頭等功臣,誰知節度使的位子還沒坐穩,就被那陸……”

“三郎,慎言。”

李行謹知道自己失言,忙改口道,“如今陛下肯為咱們兩家賜婚,可見心中還是惦念大兄功勞的,說不定還會再重用大兄,這可是大大的好事。”

主桌坐的都是父親和叔叔們,不少都為這場賜婚而振奮,當年北方雲朔之亂,眼瞅着李家能憑軍功躍入一方諸侯,結果卻因朝中有人打壓,不得不明哲保身,退回江州,如今能攀上西平郡王這個高枝,一家子自然水漲船高。

“話不能這麽說,世子與阿窈本就兩情相悅,阿窈又是憑借才情在禦前得過臉的,兩人本就般配,陛下此番或許也只是成人之美,留一段佳話。”

李行鶴臉上有了許笑意,“四郎說的正是,賜婚之事是陛下天恩,只要這雙小兒女結緣同心,旁的都是虛的。

即是賜婚,待聖旨到了,怕是要忙一陣子,還要煩各房一同費心幫襯。”

李行鶴舉了杯,底下諸人自然也都跟着舉杯,應承着“自然”,紛紛飲盡杯中酒。

只是各人有各心,兩個小兒女的情誼他們自然看在眼裏,這麽些年也不過是兩家的口頭之約,西平郡王領着三鎮節度使鎮守一方,權傾朝野,他的嫡子要娶妻,禦座上那位難道看的是兒女私情?未免兒戲。

家中自然人心浮動。

李松姿一顆卻心如落入冰潭,冷浸浸的撈不起來。

起初聽聞吳瓒前來納采問名,她本想着可尋個機由令這樁事暫且擱置,可如今是陛下賜婚,若是拒婚,便是抗旨。

再加之如三叔所說,吳李姻親,事涉當今天下唯一的異姓郡王,一方雄主,并非兩家之好這樣簡單,其後牽扯的,定然是朝堂各方的鬥争權衡。

姑父吳祁玉若想再進一步,便只有入朝拜相一條路,可陸觀止定然戒備,加之此前阿耶放棄雲朔節度使之位,也是為了避陸觀止的鋒芒,兩家若結為姻親,于陸觀止而言便是最大的隐患。

前世想不明白的,重來一回倒清晰了許多。

只是,可嘆自己兩世的姻緣,竟然都身不由己,上一世為救人抛棄所愛之人另嫁,這一世要嫁的雖是上一世想嫁之人,可那情緣卻早已滄海桑田,面目全非。

入夜,瓷音在外間榻上睡得極淺,聽得窸窣聲,迷迷糊糊睜開眼,卻見燈燭映在屏風上,明滅跳動。

她忙披衣起來,以為自家娘子又夢魇了,繞過屏風才見榻上之人正靠着軟墊,借着燈燭微光,翻動手中書卷。

瓷音見狀,倒了杯熱茶奉上前,“娘子可是睡不着?”

李松姿放下那卷《金剛經》,接茶在手,小口飲盡,才點點頭,“你去睡吧,我看一會兒便也歇了。”

瓷音心裏不安,自娘子醒來,與她和荷露說的話便少了許多,是以兩人都有點捉摸不透她的心思,無從安撫,可也不忍見她如此,眼珠微動,心頭有了主意,當即坐于榻前,煞有其事道,“奴幼時去廟會,也聽得高僧講經,可惜總聽不明白,只記得需什麽陀不能得什麽果,奴還問旁邊的人,那到底是什麽果,是樹上掉的還是地裏長得。”

李松姿沒忍住,輕笑出了聲,“想必你聽的是須陀洹。”

瓷音瞪大了眼,點頭應道,“是,是須陀洹,小姐可知,那是什麽果?”

李松姿眸中映着燭光,溫柔道,“此果非春華秋實之果,而指因果。經文中佛陀問曰,須陀洹是否能有‘我得須陀洹果’的念頭,須菩提答道,須陀洹名為‘入流’,但實際上無所入,不執着于色、聲、香、味、觸、法,這才叫做須陀洹……”

她聲音柔而靜,如河床卵石上緩緩流淌的溪水,瓷音微微揚首,許是起夜困乏,又許是聽得懵懂,漸漸便阖上了眼簾。

李松姿重新執起卷,看見後面佛陀又連問斯陀含、阿那含是否應念得其果之說,心裏焦躁漸漸被撫平,佛陀所言來亦未來,往亦未往,心中越是執念因果,反而越不得因果。

既然吳瓒和聖旨都在路上,她現下如困獸一般折磨自己又有何益?

倒不如好好想想,如何試探他是否亦是魂還歸來,再為下一步打算。

看着伏在榻沿的瓷音,念着秋涼,不忍她就這麽睡下,乾脆讓進裏面,半扶半抱着她上榻,瓷音呢喃,“等娘子歇下,奴就回外間榻上……”

李松姿心底一暖,為她蓋好錦被,探身熄了燭火,柔聲安撫道,“睡吧。”

過了兩日,賜婚一事便漸漸在州府中傳開來,內宅管事每日收的要上門拜谒的門貼越來越多,宋氏忙着應酬,小宴上有人委婉問及府上兩位小娘子怎不見前來,宋氏聞言,也擰了眉,似是無奈,又似是不悅,“她們呀,随大人一起去了田間。

今秋水豐,白露時節,竟無一日天晴,秋收秋種都是頭等要緊事,大人日夜懸心,這不,一早就去田間觀苗,兩個女兒放心不下,一左一右如菩薩坐下童子般,說什麽也要跟着一同去。”

別府女眷聞此,只得從旁寬慰,這些人來此,有真心來賀的,但多數揣着旁的心思,都紛紛撲了空。

田間壟上,李行鶴與司田使帶着幾人巡視着重新下種不久的紫菘,只見不少種子都已露了苗芽,大體尚算均整,有幾處出苗稀稀拉拉的,司田使與裏正相商,需得立即補種或移苗補缺。

兩個身着赭石色圓領袍,頭戴黑色幞頭,足登六合靴的身影,悄悄落在巡查諸人最後,等前頭走的稍遠些,兩人躬身沿壟道,一深一淺走的極慢,恰遇上田間一個正在補種的老農。

李松姿頓下腳步,開口問詢,“阿伯,我們是刺史大人的随侍,想向您打聽,今秋紫菘出苗如何?收成可能比過去歲?”

那老農頭也不擡,聲音沉厚,“呵。你們自己瞧,這地裏如今都還是濕的,我們村素日産貢最盛,今秋出苗也只是‘尚均’,可知地勢更低的上村、馬面村兩處,只怕是苗都出不了!”

姐妹兩人互看一眼,又聽那老農高聲嘆道,“白露有雨霜凍早,白露無雨好年冬啊!”

李松姿凝眉,望着那些被翻出來棄置的細弱發黃的幼苗,心中愈加不安。

這邊李行鶴與司田使終于巡視完畢,一轉身,一眼就瞧出原本随行在後的兩個女兒不見了。

又差人去尋,約半個時辰才把人尋回,面上不免露出幾分怒色,回府的馬車上,未待他發作,小女兒阿雀忙上前,小拳頭一握,輕輕捶在他肩頭,一下一下,力度适中,李行鶴當即就沒了脾氣,可面上還要端出一副正經,輕咳一聲道,“出門時,我是如何囑咐你們姊妹的,轉頭便敢忘。”

阿雀手上越發殷勤,“阿耶,阿雀知錯了。”

李行鶴一聽那甜糯的嬌音,自然不忍再斥責,只是又望向一直撩簾看着田間的大女兒,“阿窈,可問到什麽?”

李松姿點點頭,“問了幾戶,都說今冬怕是要減産。阿耶,司田使可有禀報上村和馬面村的出芽情況?”

李行鶴凝眉颔首,“嗯,出芽十不足五,已讓裏正盯着補種了。”

“十不足五?阿耶不是說往年貢區所産,三成都要納貢?如今情勢,豈不是說能入得了進貢品相的,将遠不足數?!”

李松姿想到前世,紫菘減産,江、洪二州的各類冬菜銀價飛漲,各參軍事紛紛獻策,花出去不少庫銀,最終也只是勉強湊足了兩百擔,當時雖風平浪靜,可當阿耶因贻誤軍情一事被羁押時,卻有人舊事重提,上奏阿耶曾于土貢一事上貪腐盤剝、違制征斂,更有人提報實證,重重罪名加身下,阿耶百口莫辯。

如今重來一次,還是要盡早想些法子,如若實在無法,據實上奏也好過在這樁事上埋下禍根。

馬車裏頭一時陷入沉默,只聽得車輪辘辘。

行至城門,司兵參軍張澤早已候了大半個時辰,見馬車稍停,他便上前拱手道,“禀刺史,敕使車駕派出的驿使到了,已迎至使院等候。”

“可派人知會了劉洵?”

“至使院時,他便在等着了。”

李行鶴颔首,放下幕簾,囑咐馬夫立刻回府。

卻聽小女兒軟言輕問,“阿姐,瓒表兄就要來了,你……不歡喜麽?”

他回望,見大女兒神色淡然的搖了搖頭,“自然歡喜的。”

李行鶴蹙眉,總覺得大女兒哪裏不對。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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